【人物春秋】祁耿寰与民国初年安庆的社会改革

辛亥革命是近代中国政治变革、社会变革的一个重要节点。民国建立，执掌政权的革命党人开始将他们的革命理想运用于地方治理，推动实施了一系列社会改革活动。而当时安徽省会安庆推行的社会改革，就是其中相当典型的一个。

这次改革的主要推动者祁耿寰，奉天辽中县（今辽宁省沈阳市辽中区）人，20世纪初进入天津警务学堂学习，毕业后赴东北投奔延吉边务督办吴禄贞（系潜伏的同盟会员），任间岛警察局局长。据友人回忆，祁耿寰“性亢爽，有奇气”，“愤清政不纲，慨然以改革为志”。在吴禄贞等人的影响下，祁耿寰日益倾向革命，并加入了同盟会。1910年吴禄贞被调回北京后，祁耿寰反清行迹暴露。为保存有生力量，祁耿寰带领志同道合的警察数十人，潜入老黑山地区（在今黑龙江牡丹江市一带），联络周边各路势力，还结交了刘旦子、天边羊等绿林人物，积极扩充反清力量，准备待机起事。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东北革命党人闻风响应。祁耿寰返回奉天，被任命为关外革命军西路协领。11月参加辽阳起义，旋遭清军镇压。祁本人避往大连（时为日本租借地），幸免于难。

虽然祁耿寰参与的东北革命党起义纷纷失败，但历史的大势已不可阻挡。1912年民国建立，同盟会已在南方多省掌权。祁耿寰见北方革命气氛低迷，便南下投奔自己的故交兼革命同志柏文蔚。当年吴禄贞掌管延吉边务时，同为同盟会会员的柏文蔚就是吴的得力参谋，曾任哈尔滨屯垦营管带。祁耿寰在延吉与柏文蔚相识，并结下深厚友谊。祁耿寰潜伏大黑山期间，柏文蔚也曾前往合作，共同组织革命力量。后来因革命工作需要，柏文蔚返回南方参与辛亥革命，民国建立后出任安徽都督兼民政长。面对旧友祁耿寰的投附，柏文蔚很快任命其为安徽省会警察厅厅长，执掌安庆城的治安和社会管理。

时任安徽都督柏文蔚

1912年9月1日，祁耿寰走马上任。但他当时面对的政治环境很不友好。清末民初，各省地方本位主义盛行。柏文蔚是安徽寿州人，出掌皖政无甚问题，但祁耿寰是奉天人，之前从未踏足安徽，只因与柏文蔚私交甚厚，就骤任省会警察厅厅长，自然难以服众。安徽绅商宣称祁耿寰“向在军界，无甚学识，恐以不能胜任”。甚至有人以祁在东北革命期间，多联络江湖势力，“与马杰（注：即土匪）素通声气，人遂谓其为马杰出身者”。为此，柏文蔚特意在都督府大开迎新宴会，招待绅商各界以缓和关系，祁耿寰才顺利上任。即便如此，安庆不少精英人物还是敌视祁耿寰，甚至不服从警察厅的管理。1913年1月5日，当时一个主张女权的社团“中国女子实进会”安庆支部开成立大会。会场来宾众多，祁耿寰也带警察到会场维持秩序。可在场众人竟认为警察到会“阳以保护为名，阴实暗行监督”，结果“大触来宾恶感”。与会的官民代表发言，听众“皆鼓掌称善”，唯独祁耿寰登台讲话时，“众即大哗”，经会务人员“极力劝解，秩序始复”，场面尴尬无比。

尽管身处一个形势复杂又极不友好的政治环境，祁耿寰仍斗志满满，锐意作为，大力协助柏文蔚开展了一系列铲污除弊、改良社会的行动，以实践革命理想。

柏文蔚主政安徽之初，鉴于安庆烟馆林立、鸦片泛滥，就大刀阔斧地禁烟惩毒，不但查禁国产鸦片运销，还大力限制国外鸦片进口。为了加大执行力度，柏文蔚撤销了之前办事不力的省内务司禁烟公所，改由祁耿寰警察厅主抓禁烟工作。1912年9月中旬，安庆本地土烟商“鼎昌号”，通过英国鸦片商走私价值160万元的鸦片,由英商太古轮船公司运输，准备在安庆港卸货。这批鸦片被安庆大南门水上警察查获。当警察要求“鼎昌号”商人提供相关证明时，该商人只有经营“洋药”的执照，而拿不出这批烟货的货运许可单，这是明显的违规走私行为。警察当即将这批鸦片扣留，并将情况上报警察厅。祁耿寰随即请示柏文蔚处理办法。柏则断然下令，由祁耿寰负责实施，将这批鸦片于9月16日在都督府门前当众“焚销”。

此举一出，在国内外引起很大反响。英国鸦片商竟串通英国驻华外交当局，向安徽方面提出“严重抗议”。10月6日,英国驻上海总领事法磊司，会同英驻芜湖领事，乘坐英国军舰并携鱼雷艇一艘，气势汹汹赶到安庆，宣称安徽当局禁止外国鸦片销售，违反条约原则，要求赔偿损失。柏文蔚则据理力争：鼎昌号在接受警方检查时，拿不出货运单，属于违法私运无疑，中国警察予以查扣，合理合法。而且这批鸦片早已由英商售予中国商户鼎昌号，不再属于涉外商务。中方如何管理，包括是否作销毁处理，本属中国内政，英方无权干涉。

虽然法磊司等人态度蛮横，但在事实面前，也无力辩驳，只好悻悻而去。同时，安庆的禁烟壮举得到国内各方支持。设在北京的全国禁烟会就表示：“安庆都督禁烟办法，井井有条。此次焚烧烟土，正欲禁一警百。为民除害之伟举，极合民国自由体裁，外人决无正当理由可以丝毫干涉。”对柏文蔚、祁耿寰等安徽政要并不友好的上海《申报》也承认：“皖省警察厅长祁醒尘，前次拿获鼎昌洋药三箱，本属私运，实属咎有应得。”更大的鼓励来自孙中山先生。10月23日，孙中山来到安庆。在公开演说中，他称赞道：“禁烟事办理最认真者，要算贵省。如贵都督日前焚毁鸦片土，办理亦颇得法……贵省禁烟办法，实可为各省模范也。”在安庆禁烟的带动下，其他各省禁烟工作也日渐积极。英国人自己承认，当时中国禁烟运动“风响云合，关系洋药影响甚大……因中国禁烟之故，致英国烟商与各银行交易停滞”。最终，在中国各方协力之下，英方的索赔图谋没有得逞。

焚毁洋烟取得成功，大大鼓舞了柏文蔚、祁耿寰等人。他们索性一鼓作气，下令安徽所有土烟店均于9月30日前关门歇业，之前发给的执照一律作废取消，积存烟土不得再行销售。到1912年底，安徽已对外号称“土药绝种”，可见其成效之显著。不过，雷厉风行的禁烟举措也造成一些问题，严格的政策让“各土商大为恐惶”。他们运动安庆商会代为出面说情，结果一概被警察厅驳回。商会是清末民初地方社会上举足轻重的势力，在官私两道可谓“一言九鼎”。此次商会在祁耿寰面前碰了钉子，引发安庆商界极大不满，认定当局“栽害商民”。从另一角度看，当时祁耿寰制定的政策也确实有欠稳妥。在厉行禁烟之前，当局规定各烟商停止销售的时间是1913年5月，而且发了官方凭证。如今警察厅直接将禁令时间提前到1912年10月，之前凭证一概作废，结果“商界闻知颇为不服”，指责“警厅手续不清”，甚至抨击厉行禁烟是祁耿寰个人的“无聊”之举。对于社会上的不同意见，祁耿寰也不够冷静，往往“遇事强硬，不以法理”，有时还用“枪毙”威吓对手，更遗人以口实，给工作平添巨大阻力。

处理完鸦片问题，祁耿寰的另一举措又在社会上引发争议。1912年12月，祁耿寰决定实行由官方审批监管妓院经营的“公娼”制度，以遏制、取缔私娼无序发展，同时收取部分税费，以充实地方财政。警察厅当时甚至规定了妓院的消费标准，并禁止妓女漫天要价勒索嫖客。这种“寓禁于限”的温和做法，是民国初年各地整顿娼妓比较普遍的方式。当时社会上多认为，既然“公娼为文明国所不禁”，中国自然也可实行。由于这种认识上的局限，祁耿寰的公娼方案在当年也无可厚非。但在实施中，开办公娼对限制安庆私娼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却在社会上留下警察厅有意扶植风化产业以抽捐自肥之感。当时的报刊甚至讥讽祁耿寰“善于护花”。更糟糕的是，由于工作疏忽，政府划定的公娼营业区竟与女子师范学校比邻，“以致各女生出外，巡士误当作公娼加以盘诘，名义上既不雅观，而事实上又多窒碍”。省教育司曾商请警察厅迁移公娼，但祁耿寰认为“公娼与女学生无干”，没有应允。这一冒失的决定加剧了祁耿寰与安庆教育界、妇女界的矛盾，让他又遭到舆论的攻击。最终，在安庆地方各界的压力下，柏文蔚不得不下令取消了公娼制度。

祁耿寰大刀阔斧的整顿和改革，终于在地方上引发轩然大波，其导火线就是废除寺庙政策。1912年10月，祁耿寰以“府县城隍庙均属地方公共之产，拟即提充公用”，计划将安庆府城隍庙改建为市场，将怀宁县城隍庙（也在安庆城内）改设罪犯习艺所，以便改善卫生，整顿市容。而寺庙中原有“僧道概令遣散，一切神像亦拟投诸水火，以绝迷信”。此政策一出，当时引起社会极大震动，以至被社会上戏称为“神祠革命”。

废除神祠庙宇是清末新政直至辛亥革命时期一项重要的社会改革主张，是破除迷信、有利公益、促进文明的积极举措。当时的资产阶级革命派对此奉行不移，他们在地方上主政后，也积极筹划落实这一主张。不过，与当时风气保守、迷信盛行的社会氛围相比，这种举措无疑过于激进。未经充分宣传教育和协商讨论就贸然实施，更在社会上激起反对浪潮。祁耿寰的废寺政策一出，“阖城绅商已大不服”，社会上谣言四起。11月初，都督柏文蔚因身体不适请病假一周，结果安庆城内就风传他是“因人民疾视祁警厅，故请假以觇动静”。甚至有人说他生病就是因为祁耿寰“毁灭神像”，招来神灵惩罚。不过，作为坚定的革命派，柏文蔚还是给予祁耿寰坚定支持。安庆的“神祠革命”不断推进，到11月末，城内已有数处庙产被充公，不少僧尼被驱逐，“无所归宿，惨状殊不忍睹”。

这种局面必然引起社会上的强烈反抗。就在11月底，安庆影响最大的迎江寺僧人，就“以大总统曾有保护各省庙产古迹命令，而约法亦有信敎自由之语”，约请城内外各寺庙僧人开会讨论对策，并要求柏文蔚“准照大总统命令，保护庙产，维持佛敎，准其信敎自由”。对此，支持废寺的柏文蔚未予理睬。反对派也不甘休，进一步集结力量，号召宗教信徒和本地绅商组织“佛教维持会”，继续抗争。

清末安庆老照片，图中佛塔即为迎江寺振风塔

1913年1月16日，佛教维持会在迎江寺再次开会。会议议定“恢复城隍庙”，并于17日“迎城隍神像归位”。反对派的这一行动，公然对抗政府既定政策，也不向警察厅报告，令祁耿寰大为不满。他当即派属下第一区区长谌硕，带警察前去查办。结果谌硕“不善处置”，到庙里就率众将反对派新“请”回的神像捣毁。事后，城隍庙的庙祝邀请绅商到庙里开会，商量如何“调停”。谌硕得知反对派还不死心，又向祁耿寰汇报。祁耿寰判断事态严重，便亲自出马，“率警队百余人，荷枪前来，将庙门前后围闭”，随即将庙内正在开会的绅商四十余人拘捕，“一一用绳捆缚，如捕大盗”，之后押往警察厅。沿途众警察鸣枪示威，震慑民众，“以致全城居民大为震恐”。

当时，警察押解一干“人犯”穿行闹市，沿途旁观者众多。这些绅商“犯人”，平时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备受尊重的人物，如今沦为“阶下囚”招摇过市，无比屈辱，怒火中烧。其中有一个叫马弘弼的，已经60多岁，突然冲着旁观民众狂呼：“警察厅长祁耿寰，放枪拘捕善良！我辈以民脂民膏豢养这般强盗，天理何存！人心尽死！”话还没喊完，押解的警察上来就扇了他一耳光，顿时“流血被面”。本来之前反对派迎神复位，就是“阖城绅商颇多赞成”，如今警察不顾舆情、暴力捕人，甚至当众殴打一位老人，更令“道傍观者尤为愤恨”，不满和愤怒的情绪迅速在安庆城内蔓延。

局面逐渐失控，都督柏文蔚也得到了消息。这时他还是支持祁耿寰的，甚至还准备派军队出面，协助警方维持秩序。不过很快，柏文蔚就感受到了反对派的压力。绅商被捕，代表他们利益的安庆商会当即派出7人“代表团”，到都督府控诉祁耿寰“扰乱治安”，“无故虐我商民，开枪威吓，殊违民国约法”，要求将祁“撤差归案究办”。商会掌握地方经济命脉，势力雄厚，柏文蔚不得不予以重视，但其本心还是倾向祁耿寰。于是柏文蔚派人到商会演说，“意欲为祁辩护”，结果适得其反，“商民更愤”。当晚，商会召开大会，决定次日全体罢市。

18日一早，本该热闹喧嚣的安庆城里，商店铺户一律关门停业。各商户门口还贴着“祁贼耿寰，虐我绅商，擅率警队，任意开枪，激成闭市，以避虎狼”的揭帖。整个城市经济停顿，社会躁动不安，一场官方发动的“神祠革命”，终于激化成民间表达抗议的“毁像风潮”。

随即，商会挟罢市之威，再派代表到都督府“质问”。代表对柏文蔚宣称：“警长祁耿寰有保护市面治安之责。今为人民迷信神权之细故，擅放枪弹，拘捆绅商，激成闭市，摇惑人心。万一有暴徒乘间蠢动，大局何堪设想！”要求柏文蔚“一面出示劝谕商店开门，一面将祁耿寰撤任归案讯办”。商会志在必得，公然表示“此次交涉一日不了，即一日不准开市”，不断向柏文蔚施压。

结果，柏文蔚以“众怒难犯”，只好妥协。当日晚，柏文蔚下令将祁耿寰撤职，同时发出告示劝谕商店开门。对于之前被警察打伤的马弘弼，柏文蔚派人把他从监狱里请出来，披红挂花，用四人轿送回家，沿途还放鞭炮冲喜。“鞭爆之声自警厅门外起首，直至马宅为止，沿途经过三四牌热闹街市，人心为之一快”。19日早晨，达到目的的安庆商会指示各商户照常开市交易。一场风潮，以地方势力完胜告终。

虽然担任安庆警察厅厅长时间不长，但祁耿寰开展的改良社会工作可圈可点。正如其墓志中所记：任职期间，他“严禁鸦片、破除迷信，出其所学，卓著成绩”，是柏文蔚督皖期间的得力干将，对民初安庆社会的革新功不可没。不过，作为一个未届中年的革命者（当时不过三十五六岁），祁耿寰的行政经验和官场阅历都很欠缺，办事中不乏急躁冒进之处，协调不好与各方的关系，结果用力过猛，改革举措侵害地方利益，冲动行事又激起社会风潮。兢兢业业、志在革新的祁耿寰，成了很多人眼中的“好事之妄人”“庸妄之尤者”，甚至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地步，最终落得个黯然离职的下场。

祁耿寰的行事不当，也给柏文蔚带来不小伤害。1913年3月，部分安徽人士到北京控告柏文蔚，要求北洋政府将其撤换。他们陈述的理由中，第一条就是用人失当：“柏督私人充塞要津，近虽稍稍更易，而流品复杂者居大多数。”其中典型就是祁耿寰。不过，作为个人的重要亲信，柏文蔚一直信任祁耿寰，免去警察厅厅长后，又将其任命为都督府顾问官。即便当时省里不少人要求，应将祁耿寰立即“驱逐出境，以纾众怒而安人心”。柏文蔚还是力排众议，将祁留在身边，待机重用。

不久，二次革命爆发，安徽宣布独立。祁耿寰作为柏文蔚的亲密战友，重新出任宪兵司令、讨袁军司令，甚至短暂“护理”都督兼民政长。不过，由于当初的芥蒂，祁耿寰终究无法赢得安徽地方势力的认可。1913年8月7日，皖军首领胡万泰发动叛乱，驱逐柏文蔚、祁耿寰等人，归顺北洋政府。在为叛乱进行辩解的文告中，胡万泰等人仍归罪于祁耿寰：“柏文蔚……形同傀儡，任用匪人……任祁耿寰司令宪兵，大犯公怒。盖祁耿寰者，系奉省马贼，尤为无赖，受柏卵翼，向充本省警厅，商民恨之入骨……士卒切齿。窥其用心，势不至破坏治安、糜烂地方不止。”如此露骨的攻击，可见双方仇隙之深。

二次革命失败后，祁耿寰随柏文蔚远赴日本，追随孙中山，继续从事革命活动，直至1929年离世。在安庆推动社会改革、参加讨袁之役，正是祁耿寰革命人生中最出彩、最激荡的时期。他个人的事业理想、成败得失，也成为民国初年中国社会踟蹰变革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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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超，中共中央党校研究生院研究生；王煦，中共中央党校文史教研部副教授，历史学博士】

责任编辑/王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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