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曾佳传：不倦的追求者——从蓝輋坪走出的古典文学渊才凌左义

不倦的追求者

——从蓝輋坪走出的古典文学渊才凌左义

                       ○ 曾佳传

7岁那年桂花飘香时节，他在蓝輋坪私塾开始接受启蒙教育，从此一边读书，一边帮忙料理家务。由于他聪明勤奋，12岁那年考取了离家30多里地的寻南中学。他十分感激父母在家境艰难的情况下还供自己上学，特别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为减轻家里负担，就给学校做勤杂工贴补生活费，每个学期争取领到全额奖学金。后来，他在散文《又是桂子飘香时》写到：“我在桂花香里读书，蓦地回到了我的少年时代。那年我只有十二三岁,在离家三十里的一所中学上学。每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赶回学校。十几岁的孩子，又没有伴，三十里路觉得十分遥远，常常走的没精打采……”

少年时代的他聪慧过人，过目成诵，能背诵50多首《唐诗》《增广贤文》《百家姓》《二十四孝》；熟读《三字经》《四言杂字》《弟子规》《千家诗》《幼学琼林》等。在父辈教授下，14岁便能熟练应用“客家礼仪”，会帮助村民书写楹联、行书写帖，读初中时陈光伟老师就夸赞他将来必成大材。由于家庭变故，他未能修完高中学业，便到邻村蛤蟆崛当起小学教员。

从军路上求学梦

20岁那年，迎来了人生的重大转折，他怀揣保家卫国的梦想，瞒着家人报名参军，直到送兵那天，家里人才知道。其实家人并不支持他参军，无奈事成定局，只好作罢。他在部队努力自学高中课程，他始终认为自己的发光点在语言文学上。为实现自己的梦想，1958年，他向部队提出了转业报考江西大学的请求。当时部队领导的婉言相劝并没有动摇他考大学的信念，他毅然选择弃戎从笔之路。在那个“入党当干部，当兵找出路”的年代，放弃众人羡慕的军旅生涯，转业去报考大学，要面对同学、朋友、亲人多方的不理解，其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功夫不负有心人，辛勤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最终被江西大学中文系录取了。在校4年时间里，他潜心钻研文学，大量阅读古今中外文学原著，不断拓展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毕业后，先是分配到银行工作，在他看来，银行不是他该呆的地方，自己辛辛苦苦学了4年的专业，决不能就这样丢弃了。于是在银行工作1年后，又重新分配到九江师范任教，后于1972年转到九江师专中文系教古典文学。期间还下放到德安县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多年。

治学严谨育英才

师专恢复之初，各种资料奇缺，为了讲好课，他经常到江西师大图书馆查找资料，虚心向老教授请教。他对学生循循善诱，诲人不倦，换位思维，严慈相济，深受学生们的喜爱。他讲起课来全神贯注，有声有色，多年来，他所授课程班级成绩优异，学风良好，学生们对他的评价极高，都说听他的课是一种享受。学生吴清汀说：“他的讲学有声有色，深受学生们的喜爱。特别是讲古典文学深入浅出得到教育界的看重。”学生梅俊道说：“他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授课极其认真。记得他给我们讲屈原的《离骚》时，硬是把每一个字词都训释得清清楚楚，而且将每一句诗都译成白话文。”

他不但治学严谨，而且善于树人。在他看来，教书不是单纯的为了完成教学任务，更重要的是要培育成人。他常对人说：“一个学生读书，家庭负担很重，我有亲身经历，切不可误人子弟。”他对学生严格要求，如发现有不用心、不刻苦读书的学生，他会严厉批评并晓于大义。90年代初期，有个家在农村，成绩非常优秀的男生，因父亲车祸身亡，家庭重担压在本就残疾的母亲身上。为尽儿子责任，上赡爷爷奶奶，下抚弟弟妹妹，这个同学准备放弃大学学业，到父亲单位顶班补员，一度情绪低落，学习成绩下滑。左义先生知道后，对这个同学说：“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让他放弃补员顶班的打算，并暗中资助了这位同学2年多的学习生活费用，毕业后这位同学成为单位的顶梁柱。这个同学说：父母亲生我体肤，凌老师不但传授我知识，还教我做人做事，是我的再生父母，没齿不忘。

心如止水忙学问

厚积薄发露头角

他在有限的生命旅途中，致力于古典文学研究。即使在下放劳动时最艰苦的岁月，也从未放弃过对事业的追求。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他积累了大量翔实资料，尤其是对乡贤黄庭坚诗学研究有了一定的深度和广度。

从80年代初开始，陆续发表了《十年来黄庭坚研究综述》《建国以来黄庭坚研究综述》《黄庭坚诗歌思想价值的论辩》《黄庭坚诗学体系论》等17篇论著，其中《十年来黄庭坚研究综述》被刊载在中国古典文学的权威杂志《文学遗产》1997年第4期上。他对黄庭坚研究有四大贡献：一是推翻了强加在头上的贬抑否定乃至诬枉不实之词，给予公正恰当的评价。二是全面介绍了黄庭坚诗学理论观点和实践经验，梳理出《黄庭坚诗学体系论》 三是勇于探新，把学术触角伸到了别人没有涉及到的领域，如山谷诗的谐趣、山谷诗的内敛、山谷“韵”说等。四是迎难而上。黄庭坚力主绝俗，提倡“高格雅韵”，一般学者迴避“韵胜”，而左义先生不迴避难点，指出了“韵”是一种超尘出俗的风神，是言(典故)外，象(画)外的余味。

他在主持九江师专古籍室工作期间，整理出黄庭坚的《伐檀集》《山谷题跋》《山谷诗话》及陶渊明的相关资料。                      

此外，还发表了《<水浒>主题之我见》 《毛泽东对<水浒>与<红楼梦>的独特接受》等25篇古典文学论著，以及15篇诗歌散文作品。

应高教出版社的邀请，他参编了大学教材4部，主编过《九江名胜诗选》《黄庭坚研究论文集》 《中国古代文学史引文解难》、参编过《石钟山诗选》。其中，《中国古代文学教程》在全国第二届高校教材评选中获国家优秀教材奖；《中国文学史》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后，一版再版，赢得文化教育界好评，并获优秀奖。由他执笔的章节(如《宋代文学》)有深刻的见解和很高的质量；《九江名胜诗选》获全省高校古籍整理二等奖和省教委社科成果三等奖；《论中国古代诗歌的伤逝主题》获省文艺学会古典文学研究论著一等奖。

他还参与组织了修水、广西宜州3次全国性的黄庭坚学术研讨会；还参与组织了庐山、北京等2次全国性的古籍整理研究研讨会；参加了成都、海南等多次古典文学研讨班。

    由于左义先生在教研教学工作中成绩斐然，他先后被聘(任)为九江师专中文系副教授，江西省高校古典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江西省文艺学会古典文学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九江师专古籍研究所副所长等职。

     惜时如命谱新篇

1994年，他办理了退休，按理说该好好休息了，但是他却依然笔耕不辍。他在《另起一行》诗中写道，退休只不过是人生篇章“另起一行” 。“另起一行”的文字，将他人生的文章写得更加完美，更加动人。的确，他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他退休后依然以极大的热情和勃勃雄心，践行着这人生“另起一行”的新篇章。他计划撰写一部《黄山谷诗论》，编注一部《黄庭坚评论集》。他还计划筹集资金，要沿着黄庭坚当年宦游的踪迹，作一番实地考察，以加深感悟，激发创作灵感。

1995年九江市政府为了支持他的研究工作，从困难的财政中拨岀8000元专款给他出版《黄庭坚评传》，然而岀版社提出的费用远不止8000元，尚差2/3的数额。为了筹足出版经费，他向学校提出了返聘要求，学校自然准许；不久省教育学院要他去都昌兼课，他满口答应，于是每月都在九江—都昌相距百里之遥的两地奔波。老伴劝他注意自己的身体，他说没问题，只是有点心脏上的毛病；学生们劝他注意休息，他说我的岁月不多了，不抓紧时间，这本书怎么出呀？

因他从小得过风湿病，引起心脏病变，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病情的加重，他常需住院治疗。而每次住院，待病情稍微稳定后，他就要求出院工作，有时医师不准许，就在病房里偷着读写文章。他的《壮乡行》《新凉宜近读书》等散文作品就是在医院病床上写成的。

宽厚豁达明大义

在他升学、参军、入党、提干时，地方上个别干部对他有成见，在政审、函调过程中，提过不利其发展的意见建议。当时他很不理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忘，尤其是退休以后，他说这不是某个干部个人能左右得了的，是当时的形势潮流使然。在下放农村生产劳动期间，遭受过不少的冷遇、歧视，然而他淡然相对，相反，把经受的痛苦磨难当作人生的宝贵财富。

有一次老家来信说，有人侵占了自家宅基地准备建房，希望他出面要回来，他却以梓叔情谊为重，奉劝家人放弃争执。记得他临退休时回老家扫墓，细心人发现墓碑上他的姓名刻错了，其实他早就看到了，有好事者提醒他，他微微一笑说：“姓名只是一个符号，不必介意！”他特别叮嘱家人说：自我当兵以后，极少在父母亲身旁，没有尽到做儿子的义务，深感愧疚，我死后就把骨灰送回老家，撒在父母坟墓前面的两棵小树下面。

在学校职称评审过程中，高风峻节，从不与人相争，他总是把有限的指标让给年轻老师，时时处处顾全学校整体大局，长期在副教授岗位上默默耕耘，无私奉献。

拳拳在念故乡情

在散文《又是桂子飘香时》中写道：“光阴荏苒。离开珞珈山十年了，离开故乡四十年了。双岔里那颗高大的桂花树不知还在不在，是不是还香飘十里呢？”字里行间透露出他热爱家乡，思念亲人的游子情怀。他在九江工作期间，只要听到有寻乌人到了九江，都会主动邀请他们到家中作客，询问家乡的情况，临别时总要捎回一些当地的土特产。

70年代末，岑峰中学复置高中年级，为了多出人才，他总是第一时间将自己弄到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寄达岑中，很多老师和同学至今记忆犹新。

记得1997年初最后一次回老家省亲，他放下教授架子，专门找到乡政府领导，他说我是一个教书匠，无钱回报家乡父老，只能提点经济社会发展思路。其中提到一条，就是建议乡里要充分发挥红色苏区、绿水青山的资源优势，打好红色牌、绿色牌，大力发展文化、生态旅游产业。他说我有一批搞旅游开发的人脉资源，规划设计和招商引资由我负责，不要一分钱报酬，乡里只管做好协调、对接工作即可。直到离世前一个星期他还在为这件事奔走，可是最终成为家乡人民心中的遗憾。

情深意切伤离别

他是一位感情丰富、细腻而又不乏风趣之人。57年前，他们刚结婚时，妻子给他的第一封信里写道：“未择婚期未行礼，洞房简设长江旅，婚假同游有贵友，既伴同窗又伴妻。” 他回信曰：“何须钟鼓闹喧喧，别样神仙别样天，甘棠碧水印双桨，仙人洞里细语添。”1995年，他的夫人得了重病，50多天时间里他从未离开过病榻，日夜守护，泪水总在眼睛里打转，每天坚持写治疗情况变化日记。夫人始终把她的事业与先生追求的事业融为一体，为其鞍前马后，甘当垫脚石，是一位难得的贤内助。现在看来，《虎皮鹦鹉》是有着深厚的生活背景的，在那个充满人文关怀，凄婉迷离的故事中，他把传统的“托物咏怀”手法发挥的淋漓尽致。

先生特别重感情，特别爱小孙儿，每天下午4点半必定放下案头工作，准时去幼儿园接孙儿，一直要伴孙儿玩上半个小时才肯放下。1997年3月的最后一天，下午4点半，他在幼儿园刚接出孙儿，当孙儿一蹦一跳向他跑来时，他弯腰突然倒下，最后一句话是“蹊蹊过来……”

昊天不吊，赍志以殁。惊悉他猝然辞世的讣闻后，岑峰乡政府第一时间向九江师专发去唁电，这是当地政府唯一一次对外出乡贤逝世发的唁电。

    凌左义先生在古典文学天空中，像一颗璀璨耀眼的夜明珠，照亮着求学路上的莘莘学子，他这种严谨治学，刻苦钻研，孜孜不倦，奋进不息的精神，必将激励家乡人民顽强拼搏，砥砺奋进，驰而不息。

      2019年7月于寻乌

参考资料：                                              

1.《岑峰乡志》1986版  

2.《寻乌县志 县籍高级科技人员表》1996版  

3.《〈寻乌县志 县籍人物表〉之补充》     

4.《凌左义古典文学论文集》胡惠钧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