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是老资格的“海龟”,早年学习海军,留学英国,学贯中西。他从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毕业归国后,一直在文教界发展,除了短暂在新闻界、实业界、政界呆过,大部分时间在学术界谋生。他先后在福州船政学堂、北洋水师学堂、俄文馆、京师大学堂(即北大前身)、复旦公学(即复旦大学前身)、安徽师范学堂教书谋生,其最高职务是北京大学校长,就是这个职务也没做多久就被教育部辞退了。那么,这个才高八斗的启蒙大师,为何终生郁郁不得志呢?
▲严复
首先,严复早期仕途不顺,是因为他运气不好,遇到官场一个常见的问题——位子被人占着,一时间空不出来。是谁延误了严复的升迁之路,让他在北洋水师学堂坐了十几年冷板凳?首先是,他的直接领导吕耀斗找不到新的位置。吕耀斗生于1828年,江苏阳湖(今常州)人。18岁中举人,22岁考中进士,与徐桐、俞樾同年。然而,他仕途不顺,到1875年才熬到文渊阁校理(国家图书馆副馆长)的闲职。1877年赴左宗棠军营服务,不久升为道员。1880年,他以道员分派直隶省试用。1884年,经人推荐,交军机处存记。1886年,交内阁验看后,才被李鸿章安排到北洋水师学堂任总办(校长),到此时,他考取进士已经36年了。论资历,他考取进士时,严复还没出生,苦熬多年,才在日暮途穷之时当上学堂的总办。公道地说,位子让这样的前辈占着,严复不好说什么。严复要升迁,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将吕耀斗放实缺,或者平调另外差使;二是新式学堂或机器局,历来担任总办的,都是候补道,严复也必须升迁为道员。对于吕耀斗这样官场老人而言,调动其职务要谨慎考虑到他的主观感受,和官场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其中道理,古今皆然。操作第二个条件,则要严复具备晋升条件,他考不上举人,1888年捐了个同知,李鸿章不久就提拔他为知府。吕耀斗要漫长地等待,严复同样要等待,这是官场规矩,不会因人而异。最后,还是李鸿章奏报严复以道员遇缺先用。到1893年底,终于为吕耀斗安排了新职位,让严复做了学堂总办。那一年,严复40岁,做了北洋水师学堂校长。
其次,严复性格“狂傲矜张”,是个典型的愤青。严复智商很高,但12岁便失去了父亲,进的又是洋学堂,对于中国传统的为人处世的潜规则,不能不有所欠缺。在严复留学英国时期,公使郭嵩焘对严复的才气寄予厚望,但也看到了他性格太涉狂易的弱点。1879年8月,已经回到湖南老家的郭嵩焘读到亲戚曾纪泽的出使日记,其中如此批评郭嵩焘:“褒奖严宗光太过,长其狂傲矜张之气。”郭嵩焘表示赞同他的看法,认为那些话虽然有攻击的成分,但还是实事求是的。
严复去天津,进北洋水师学堂,是李鸿章亲自过问,向福州船政学堂要的。从当时情况来看,最初的李鸿章对他是很赏识的。而且,严复初到学堂时,李鸿章对他比较关心,亲自写信给学堂总办安排他的工作,在他准备回家探亲的时候,又亲自批准他预领两个月的薪水。李鸿章曾经向严复透露过,要收他为弟子的意思,而被傲慢的严复拒绝了。众所周知,做李鸿章这个封疆大吏的弟子,那是许多举人、进士都不敢奢望的。
严复刚到北洋水师学堂时,可谓意气风发,留学归国,要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但面对官场和国家现实,难免有种种不平和感慨。因此,他极喜议论时事,发牢骚。酒酣耳热,对满座同事,他快意当前,无法自制,尤其喜欢讥讽当权者,以表明他的风骨气概,听到的惊讶得吐舌头,他的“愤青”名声由此传开了。在英国的见识和经历,让严复很容易看到李鸿章富强纲领的缺陷所在,对顶头上司的路线方针,必然有很多异议。而且,严复的不满之情常常溢于言表,这就不能不影响李鸿章对他的看法了。领导一生气,后果很严重。因为李鸿章讨厌严复激进的愤青言论,加上他怀疑严复参与了借《中法简明条约》(即《李福协议》,1884年5月,李鸿章被德国人璀琳所骗,与法国水师总兵福禄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来攻击他的阴谋。从此,李鸿章逐渐疏远了严复,严复也干脆疏远了李鸿章,从此他失去了一个过硬的保护伞。有道是,做官没工夫,全靠天线粗。失去天线的严复,从此仕途艰难了。
无论哪一个时代,用人都有一些或隐或明的规则。领导不喜欢过于世故的滑头,也不赞赏狂傲或犀利激烈的愤青。所谓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是中国官场必要的修养。谦逊和庄重又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而严复缺少这些。
再次,严复私德不检点,有抽鸦片等恶习。由于时代的局限与官场腐败恶浊氛围的影响,青年严复染上吸食鸦片的恶习。严复因为长期吸食鸦片而染上重病,晚年加剧。1920年,也是他病逝的前一年,严复已经是68岁的老人了。这年初,因吸食鸦片引起的哮喘病和心肺病,导致他痛苦不堪,病倒多日,不得不住进北京协和医院,并遵医嘱暂停吸食鸦片的恶习,由于久食成瘾,一时难以戒除。严复为此体质下降,疾病缠身,困厄一生,痛苦不堪。
吸毒给他一生留下最坏的名声,更影响了他的仕途。从现有史料分析,严复早在19世纪80年代便染上鸦片毒瘾。严复生于1854年1月,1879年(光绪五年)从英国留学归国。不久,他就被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调到北洋水师学堂,先任总教习(教务主任)、总办(校长)。这时期,严复正是30岁左右的壮年,正是他年富力强,发奋有为的时期,却不幸染上鸦片毒瘾。当时外界传说,严复寓所卧榻的后面是地铺,他常常卧在地上抽鸦片,以榻帐为烟幕。后来此事传到他的顶头上司李鸿章耳朵里。约在1890年(光绪十六年),李鸿章对严复规劝道:“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抽鸦片岂不可惜!以后希望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想办法戒掉鸦片。”严复听了十分感动,在这年他写信给他堂弟严观澜,特意提到这件事情,说:“我抽烟的事情,中堂大人也知道了。”他在转述了李鸿章对他的规劝后,感叹道:“中堂大人真是太感人了。”然而严复并未戒掉烟瘾,反而一日三遍,且抽得十分讲究,要专门从上海购买一等的好烟膏,其书信中多有嘱咐妻子从上海购买烟膏的记录。严复的日记、书信中,可常常找到他继续吸食鸦片的记载。如在1916年1月9日(农历乙卯年十二月初五)这天,严复在日记中用英文记载:two pipes in the aftemoon.意思是“午后吸食两筒烟”——看来严复吸食鸦片的量与烟瘾已经是相当大了。他吸毒一直持续到老年。1919年他曾说,老年人不再吸鸦片,筋肉酸楚,无法忍受,夜间不吃安眠药无法入睡。哎,太痛苦了。可恨我早日不知道此物的毒害,导致有此麻烦,如果我早知道它的害处,就算是仙丹,我也不会接近它。告诉世界上一切男女老少,千万不可以抽鸦片,鸦片是世界上最恶毒的魔鬼。如果要我控诉其罪恶,我可以写出一本厚厚的书。这是严复发自肺腑的沉痛感慨。实际上,他在安徽高等学堂受到攻击和教育部的逼迫辞去北大校长,吸毒均为理由之一。
▲严复译作《天演论》
无法克服自身的欲望,已经和中国禁欲主义传统道德相违背了,很难为“道统”所容,何况严复除了吸毒的恶习,还有嗜赌、占卜、吃花酒的恶习。在清末官场,私德不严者大有人在,而严复本身因为思想“离经叛道”不为当权者所容,其私德正成他人压制打击他的把柄。
就算有人赏识他,要提拔他也很难。对于这样一个没有毅力、自制力、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如何能托以重任?面对无法戒掉毒瘾的严复,诸如李鸿章这样的赏识者也只有摇头叹息,不能不由此看低他三分了。人的一生中,前途也好,命运也罢,有时候往往毁于一些小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和评价,也常常不作全面的衡量,仅凭一些小事即可顿生敬重或鄙夷。何况,抽大烟而无力戒掉,已经不是很小的事了。所以,虽然郭嵩焘对他有“才堪大用”的评价,看来他真的看错了。仅从抽鸦片一事,李鸿章足以得出与郭嵩焘完全不同的评价。事隔百年,我们冷眼回顾严复,全面考察,严复也的确是不堪重任。他有比较清醒的头脑,却没有任事的肩膀,缺少坚强的意志和博大的胸怀。
最后,时代狭窄的原因。时代越狭窄,严复充满偶然和舛错的命运越是必然,时代越宽阔,他的灵魂也许会越舒展。那个时代,忌才者多,爱才者少,存在一种扼杀精英的机制。严复名满天下,但一生未能尽用其才,只能借翻译叙述,发发牢骚排遣胸中愤懑不平之气,传之于后世。或许,只有一个充分开放、足够专业化的未来国度,可以接纳和安顿严复那芬芳悱恻的性灵。
当然,严复官场不顺也许不是坏事,如果他仕途顺畅,中国官场只不过多了一个庸碌的官僚,而少了一个卓越的思想家和翻译家。正因为仕途不得志,严复才有时间读书思考,形成自己的见解。他后来翻译的那些著作,如《国富论》《社会学研究》,大多是他在北洋水师学堂坐冷板凳时所攻读的。此所谓,愤怒出诗人,失意成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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