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潞城县第一个女村长秦先果烈士

1938年初冬的一个夜晚，山西潞城县二区赵庄村一个破旧窑洞里，豆粒般的灯光时明时暗，忽而发出吱吱嘣跳的声音。炕头上盘膝坐着的两位三十开外的妇女正在低头交谈着。她们时而手拉手，时而头碰着头，一会儿神情舒缓、绽开笑脸；一会儿柳眉竖立，紧握拳头。时已子夜，她们仍无倦意。一位留着齐耳短发带着河南口音的妇女说：“秦先果同志，你的请求区分委研究过了，同意接收你为中国共产党员，并任命你为赵庄村妇救会主席。今后由你组织村上妇女开展抗日救亡活动，具体任务区上会临时通知你。我明天就要回县上了，村上的事情就全托你了。”坐在对面的那个留着长辫、身穿粗布黑棉衣、端庄稳重、朴实秀丽的秦先果，此时一跃而起，抓住县妇救会干部刘文晰的双手，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哽咽地说：“刘文晰姐姐……”这位刚满三十二岁，出身苦寒，饱尝人间辛酸的农家妇女，此时此刻，尽管心情万分激动，心底纵有万语千言，能说些什么呢？只有握着刘文晰的双手越来越紧，一串串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担任了村妇救会主席的秦先果，凭借自己办事实在人缘好、乐于助人办法多的特点，走东家串西家，这家称嫂问寒暖，那院叫妹话家常。她布置工作从不硬性指派，而是采用平易近人的说服方法，人们都乐意接受。村上的妇女们有什么难事，都愿意找秦先果想想办法，帮助解决，在未担任村妇救会主席之前，她就是村里妇女活动的中心人物。现在，这已成为她能顺利开展工作的重要条件。1938年冬季，她组织并带领全村妇女按质按量完成了区上分配400双军鞋的缝制任务，受到了区委、县妇救会的表扬，曾获得“妇女支前模范”的光荣称号。

在抗日战争时期，我根据地农村妇女的主要工作是，支援前线，捐集军需。做军鞋、军衣是项具体而繁重的任务。根据上级党组织、抗日政府的指示，针对前线需求，军衣、军鞋的需要量很大，但做鞋衣的布料非常短缺。为使前方将士减少疾苦、英勇抗敌、多杀倭寇。1939年春天，秦先果同志发动全村农民种植棉花，组织妇女学习纺织，在90多户、400多口人的村庄，80多户种上了棉花，共种植90多亩；100多名妇女参加纺线织布运动。区分委、区政府推广了赵庄村的经验，使二区的支前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绩，名列全县之首。秦先果同志不仅发动群众踊跃支前，还积极协助党支部发展组织。她先后共介绍五位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其中妇女三名，均在艰苦残酷的工作环境中成长支部骨干、群众的中坚。

1939年7月25日，秦先果同志代表农村妇女界出席了中共潞城县委在五曲村（今属平顺县辖）召开的第一次全县党员代表大会。会上高度评价赞扬了赵庄村妇女在支前运动中作出的重大贡献。此时此刻，土生土长、满腔革命热情的秦先果，聆听了县委对自己工作的充分肯定，心情万分激动，但又保持着冷静。她深思到：1939年7月12日，日本侵略军第二次占领潞城后，县委、县抗日政府转移到潞东山区一带开展游击性领导工作。会上县委号召全体党员和抗日干部，由半公开或公开转入地下，克服困难，不怕牺牲，带领人民群众开展对敌斗争。这将预示着今后工作的险恶、残酷，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去迎接新的斗争考验，完成更加繁重而艰苦的任务。今后的工作环境将会如何？工作方法如何改变？工作任务如何完成？又如何发动组织群众开展对敌斗争？如何……？一连串的问号缠绕在她的脑海之中，一个个问题又在她紧锁的眉宇间、紧攥的拳头中寻找着答案。

1940年春，通过反“十二月事变”斗争，潞城县委和县抗日政府针对当前的形势，为了统一力量，扩大阵营，巩固根据地，开辟游击区，全面开展对敌斗争，在根据部分区、村进行民主建政，民主选举村长。秦先果同志被选为赵庄村村长，成为潞城县有史以来第一个女村长。赵庄地处潞东山区，虽属根据地，但日伪也常不断骚扰掠抢。村长秦先果向群众提出，不让敌人抢走一粒粮，夺走一件衣，捉走一只鸡，牵走一头驴。她组织群众在深沟山后打洞挖坑，巧设伪装，暗藏机关，以藏粮埋物，躲避敌人，坚壁清野。并且组织起民兵自卫队，站岗放哨，保卫村庄。为了充分发动和组织群众踊跃参加抗战，她把身边年仅14岁的独生子冯欧眼送去参加民兵。其丈夫冯胖虎在区上农救会工作，一家三口全部投入到了抗击日寇、保家卫国的激流之中。全家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东西舍不得的呢？这就是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一个革命者的惊天之气，一个中国人的民族骨气！秦先果的模范事迹曾多次受到党和抗日政府的赞许和表彰。她在1940年到1941年间，曾三次赴平顺寺头和陵川某地参加专署召开的会议。她为全区及全县的抗日工作做出了表率、树立了样板，受到人民群众的敬慕颂扬，然而，正当群众抗日情绪如火如荼之际，几双无形的黑手伸向秦先果的一家。

1942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辉将白云染成血色，将青山染成血色，西方的天际一片绛红。现已成为二区农救会主席的冯胖虎趁工作闲暇之际迎着晚霞踏上归途。回到家里，天已大黑，但仍是门挂铁锁，冷锅熄火，不见妻子秦先果和孩子的影子。他深知，母子二人一心搞抗日工作，饥寒艰辛伴随着她们，今夜又不知何时才回来。他连忙生火做饭，收拾屋子。谁知，冯胖虎回家之事，已被叛徒告密。驻微子镇的伪军一行五人，趁夜色摸进赵庄村，直奔冯胖虎家。进门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冯胖虎扭住，五花大绑，连推带搡出了村庄。在这紧急的时刻，二区区长梁重民已接到敌伪内线送来的情报，立即带领几名区干队员在南桃河两岸伏击，将敌人打散，营救了冯胖虎，并抓住了告密的汉奸。

1942年初秋的一个夜晚，阴云密布，西风飒飒，天色沉暗，伸手不见五指，15岁的秦先果之子冯欧眼下岗回家。当他走到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忽听到路东侧的一户窑洞顶上有沙沙之声。他一抬头，一块拳头大石块擦耳飞过，落在路西的一块大石块上，碎石四溅，使漆黑的子夜更增添了几分恐怖和阴森的气氛。机警的冯欧眼紧贴墙根，稍一镇定，顺手抓起一个石块，向前一扔，拔腿就跑进自己家门。

共产党员、村长秦先果值此当时，并没有因丈夫、儿子险遭暗算而彷徨、退却，扔下抗日工作不干。但她也清醒地预感到：一个无形的黑圈正朝着她和她的家庭围来。究其根源，正是冲着她参加抗日工作而来的。1941年减租减息时，村上几户富户恶霸不执行我抗日政府颁布的有关法令，曾受到她和其他抗日干部的严厉批评。于是，他们怀恨在心，就勾结敌伪，伺机报复。可是眼下，抗日工作正值关键时刻，斗争极其残酷复杂。为了不影响工作，不影响村上群众（特别是家族）之间的团结，此事她并没有追究，只是提醒丈夫、儿子，在险恶的环境中时时处处留心为是。

1942年11月，赵庄村在山洞里埋藏的粮食三处两次初盗，现场伪装照旧，暗设机关未动，只是粮食丢了。此问题显然出于内部。随即秦先果同志召集几位村干部分析研究，认为藏粮被盗，问题十分严峻：一是严重地破坏了坚壁清野的工作；二是严重挫伤了群众贮藏粮食坚持抗战的积极性。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一小撮敌人想利用丢粮之事，嫁祸于抗日干部，掀起群众和干部的矛盾，造成混乱，以达到其破坏抗日工作之目的，用心极其卑鄙险恶。支部最后决定，马上组织全体党员、干部、民兵及抗日积极分子认真查处，辑拿盗犯，揭露其罪恶阴谋，团结全村群众，保证抗日工作顺利进行。

秦先果带领一班人夜以继日地侦查。通过两个月的辛勤工作，案情初有眉目，有待于进一步的调查核实，然而此时，暗藏的民族败类、阶级仇敌郭当仁、冯秋想、郭土生（均为赵庄村人）等人，也已觉察到他们的阴谋将要被揭穿，案事将要败露，整日如坐针毡。他们急忙于1943年2月1日深夜在郭当仁家中秘密碰头，决定使出残酷毒辣的最后一手：暗杀秦先果。

1943年2月2日（农历腊月28日）深夜，天色阴暗，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凛冽的寒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呼呼之声。村长秦先果布置完明日的工作，拖着疲倦的身躯从村南头摸着漆黑夜色向家走去，当她走到一棵大槐树下时，躲在高处站岗报信的郭土生，捏着嗓子发出两声猫叫，向藏在树后的凶手发出暗号。于是，冯秋想从树后跃闪在秦先果身后，将其拦腰抱住；同时，郭当仁一双罪恶的双手紧紧卡住秦先果的脖子……。强悍的西北风发怒了！它拚命地呼啸着，咆哮着，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狂暴地扫荡着田野村庄，摇撼着大树残墙，撞击着农舍凄清的门窗；飞舞的雪花，来回旋转，不知它是揭地而起，还是从天而降；整个天空混混沌沌、皑皑茫茫……。

“妈妈，妈妈！您在哪里？您在哪里！”冯欧眼一早醒来，见娘未归，这本也习也为常，可一夜风雪交加，不免心中有些不实。他连忙翻身起床，问及三邻五舍，跑遍亲朋好友之家，皆杳无音讯。他焦急了，奔向深沟山野放声地呼喊着。村上父老乡亲听说之后，扔下手头准备过春节的活计，奔上街头，跑向田野，找遍沟壑山巅，查完厕所枯井，最后在村西的一个吃水旱井之中发现了。打捞上来，秦先果脸色青紫，怒目圆睁，已经离开人世多时了。村上的群众伫立着，抽咽着，哭诉着，忍恨着，久久不肯离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解下头上的白毛巾，轻轻地覆盖在秦先果同志的脸上……。飘飘舞舞的雪花，默默地、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声息，远望山梁素裹，近看村落银装，压满树枝的积雪分外宁静、洁白。飘扬的雪花越下越大，仿佛要荡涤世上的污垢，灭绝人间的罪孽。

春节过后，县抗日政府派公安人员来赵庄侦察破案。罪犯被抓，凶手冯秋想病死在狱中，郭当仁于1943年夏在南桃河被县公安局处决。乌云渐渐散去，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然而年仅37岁的秦先果同志怀着满腔的民族热血，肩负着未竟的革命事业，过早地离去了。秦先果的一生，充分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为了亿万劳苦大众的翻身，处于那种水深火热、艰苦险恶的环境之中，她没有退却，没有动摇，只有顽强地搏击，出生入死，无私奉献。她把亲人安危、自身的性命置之度外，直至最后把自己宝贵的血肉之躯贡献给她从入党之日起就誓将全部奉献的革命事业。她高尚的形象，洁白无暇的英名，犹如太行山脉的松柏，斗霜傲雪，四季常青，永远留在人们的心中，将激励着后人沿着社会主义道路，艰苦创业，发奋图强。

 原载《巍巍太行》1990年1.2期

（ 秦毅，潞城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