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琐言细碎金玉皆良言——民生县令杨炳堃的故事（51）

《密城记》总第784期  2020年9月14日

新密市纪委、监委主办

□ 郑国顺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六月，省府张兰沚中丞履任，要求清理各属积案，身为云南迤东道道台的杨炳堃奉札之先，就已经开始清理，要求时间限制，提到各案逐一清理。自到任至八月底，共结一百余起，照例详结。张中丞知道后来札说，清理积案，惟有迤东道详结为最多。杨炳堃清理积案以身所经历，晤出了一些经验，成为琐言，刊发各属，为各属治理属内事务提供参考。

杨炳堃从政，自省府一般吏员到县府知县，从知府知州到省府道台，积累了丰富的执政从政经验，特别是审理积案，案情审理，供词收集，犯人用刑，恤民命，慎重刑法，一念不善，人皆受累。同时在呈词批发、告示刊印、公文呈办、词讼佐证等方面作了记录，分别在云南迤东道任上和晚年年谱中做了记载，分录其后，供人借鉴：

“窃以折狱惟良，书垂明训，得情勿喜，语著常经，通籍仕版者，畴不欲听，断治乎民心，摘发周乎？幽隐以克副，神明之颂，父母之名，为甚得哉？惟是高明者流，往往自矜予智，惮于研求。优柔之辈，又复力怯惩刁訚于判决。以故同一事理，而明昧分焉，祝诅殊焉。昔以三折肱为良医，久于斯道者，往往批却，导空案无遁形，酌理准情，词皆核实。所谓南山可移，此案不能动者，斯岂有异术哉？

夫亦曰，耐烦而已耐烦，则勿事刑求，而始能用心。能用心则神明，生于智慧而情始。可得夫五刑之设。国法昭然，狱得情，按例严办，足以摄其邪心，而泯其励志。初何轻纵之有，若欲以怒威民，以刑饰怒，但能箝堂下人之口。不能服众成者之心，其不朝翻暮覆，激成上控者，几希今于牍之外，有人所易忽而习焉，不察者，摘举数端以示矜恤。非敢自羽为识途之马，亦聊以效一得之。愚愿与同志者共勉之焉。

（1）案情重大，犯证茹供不吐，非加以熬审不可，熬审不外拧耳，跪链之一法。但人有顽良之别，体有强弱之殊。若漫不经心，动辄加以锁链，往往膝盖糜烂，而犯无服供，或畏刑妄认，旋认旋翻，再欲研求，犯证已无可推问，从此疑窦百出，卒难定案，徒归咎于案情之纠结，犯供之狡展误已。夫案情愈重，则刑尤不可轻用，露膝长跪，不限晷刻，坐卧於斯，镇日相对。如是磨供，达旦不休，夜气所存，鸡鸣时尤为。良心所发现得真供者，恒于斯时为最捷，有心者何不审重。

（2）熬审，不限时刻，必须随时量给饮食，至困乏，即长跪，亦所难禁。命案人犯无论已即盗劫，重犯供吐不真，忽认忽翻，易致漏网。既经熬审，无论成招与不成招，下堂时更宜令其饱啖始去，盖深更半夜，狱中决无炊爨之理，即求诸市面肆，亦无可购之物。长解人等，更不肯稍加看顾，必须署内预为吩谕，或干饭，或稠粥，先行备办，于熬审许久，及下堂之时，在背风处令其食毕。而后收监，明日再熬，依然无恙，供无不得之理。

（3）检骨，为极渺茫之事，非如验尸之，确有可凭，况乎刮剔蒸煮，惨烈难言，苟非万不得已，切勿轻于开检。世之办检案者，必访求通省熟练仵作，详请饬调。其所谓熟练者，不过分别部位排次，骨节以及拆洗罨验，可期无乖舛。至于伤涉疑难，色非明显，往往胶滞固执，惝恍游移，不必从中舞弊。而弊有不可胜言者，盖仵作本系贱役，未必尽谙交义。

平时洗冤录，既未渗透，而师传授又属一知半解，曾何足以深恃，今於极难恃之中，欲求一可恃之道，仍恃有尽心推鞫而已。大凡案情十分纠结，惟十分耐烦，足以胜之。故于未开检之先，专以问供得情为主，将案情问到八九，确有把握，然后开棺以为印证，据供定伤，据伤证供，而相参考。若合符节，从此定案，中心不致摇惑，犯供亦难狡展。斯尔得之。若供无定准，专恃检伤，以为定案张本，设涉疑似，此外更别无左证，将非锻炼周内不为功伤哉？民命死者，既属含冤，生者又将证服，其尚可可称为信而定罪乎？

（4）词论案件，供证未确，待质人犯非暂时羁留，难免冤脱。以故班卡之设虽干例禁，竟有不能不派差羁管以俟覆讯。此事势所必至者也，此等人证，全在随时查察，以免导致在押毙死。在清查班卡者，往往以内幕问卷为去留，岂知案情固有重轻，供词亦多避就，若欲查卷，而后保释，则十人之内。初无一二人可释。盖官非甚不肖，谁肯滥行羁押，一经交押，自必有可押之道。此而责成内幕可能为役。

在昔曾任繁剧，每遇出门回署，不拘何时，猝然亲莅大开班卡，将在押人犯一齐唤出，然后按册唱名，挨次而入。见有面黄肌瘦，带有病容，或轻或重，均于册内分别记认，或有呼冤者，略与致诘，且谕以暂行羁留之故，令其安心等候。回署时，将有病者即刻查取卷宗，提到亲讯，询以何人可以承保，即令领出，俟病痊再行送案，如是办理，终其任从无在卡押毙之人，亦无差役私押之弊，亲查之，得力如此至。监犯每逢热审剃发一次，若押犯更应留意，或一旬或数旬提出人犯，铐住两手，饬令逐一剃去头发，固属矜恤之道，亦免得羁留日久，予以挟持之柄也。

（5）先枷后打。定例如斯，有于听断之下，笞杖交加，钉以重枷，坐立不便，杖疮溃烂，遂致毙命。偶逞一时之忿，流为酷烈之端，非长民者所应有。至于笞为小竹板，例所不禁。然责打过多，气血凝聚，必须割破，以烧酒喷之，方能散瘀解毒。此在即责释者，始得如法。调治倘痛惩之余，仍押班卡，以受杖之身，处阴湿之地，血气攻心，往往穿裆而死。用刑者，怎可以笞为轻杖而忽视于此。

（6）事多而繁，州县日坐堂皇判决如流，动辄多起，其才固敏捷矣。但退堂之后，每每任意勾抹，并不细问供断。以故今日审理，明日不知如何完结。自问亦属茫然，何况匍匐堂下者之无适从乎？夫州县一官，惟日不足第，听断须勤，即退食亦难，自逸留心查阅逐一改正，饬承另缮标判附卷，乃事后之关键也。

以上数条，言皆切近，事非难行，只在留心与不留心耳。夫一念之善，环境蒙安，一念不善，人皆受累。造福与作孽，均在理民者之心。所以州县为亲民之官，得人而治事，皆就理其要，必自听断始。夫姑息之爱，甚于严酷，今非欲以姑息为治，惟民命所杀矜恤，宜存要案，所关推求当尽。故以官常之琐言，同舟之忠告，其勿以老生常谈而忽之，则幸甚。”

王敬先生跋曰：“此杨蕉雨先生琐言六则，为同舟忠告而设也。本人与先生共事已有年矣，其从前作宰之日不可知，知之于守汉之日。汉阳当水陆之冲，距省会较近，间隔一江，片帆可渡。自昔通省发审之案，常分任焉。先生以拨烦理剧之才，兼分风擘流之笔，加以膺外任者垂三十年，事多已经尽知情伪，故每遇一案，批却导窾，迎刃而解。靡论轇轕，人皆望而生畏。而先生处之如治，紊丝悉皆就理，各上游咸器重之。倚如左右手，由是案牍填委，较诸畴不啻倍数响晓，挑灯判牒，雨风栉沐，无问寒暑，亦云劳已。

先生治尚严明，不以姑息旧政，第矜恤民命，慎重刑法，无时无地不以哀矜怛之心出之。故于人所易，忽而极不容心者，贯彻始终，不遣纤悉，固由才大心细，亦其天性然也。近于迤东公务之暇，偶成琐言数则，昭示同舟，以为忠告。其拳拳于慎刑之举，以及恤囚虑案，言皆切近，初非高远难行之事，一经道破，但觉头头是道，实有能人所不能者。凡在身膺民社，具有谳狱之责者，盍取之以为矜式其神益，良非浅也。”

咸丰八年（1858年），杨炳堃七十三岁，已至暮年，年余未出门一步，续写琐言五则：

“士人束发受书，动谓得百里之地而治之，必当兴利除弊，为地方造福第一任，仔肩衙署内外。环而伺于我者，无一非作弊之人，无地无作弊之事，以一身而树千百人之敌，非处处用心，时时防范，鲜不为其所乘。故言兴利者必自除弊始，果能除弊则不必言利而利在其中，地方已荫受其赐矣。

予作宰中州，需次省会者八年，亲见同僚中可师可法与夫可懲可戒者实繁有徒，迨邀补实缺。我用我法颇具匠心，事虽近琐实为日用事件之所必有。前任迤东曾将切要者六则付诸梓人，今复拈出数则，将续刋前刻之后，以为牧民忠告，心存利济者当不以凡近而忽之也。

（1）州县每逢三八接收呈词，三上所收者八上批发；八上所收者三上批发。可速不可迟，所以示民以信也。但批词一宗拟批与謄清，不能假手幕友，先事漏洩即有乘间撞骗等弊，予于接收呈词后，将皮匣用锁扁鐍锁送交刑钱幕友，各存钥匙一把，自行开关拟批，到时逐一阅定，有稍事增改者，有全行涂抹者，一经酌核即刻传唤承发房当面謄写，状榜磨对硃標。亲手办峻，即令跟随眼同书承实贴照壁，然后将呈词送交謄清，少则半日多则一二日方能謄峻，再逐件过目加以图章发房承办。如此办理，一切署内之窥探，署外之捺搁，皆可杜绝，而我之疑窦亦无自生矣。

（2）州县之大，都图坊村动以千百计，每见粘贴告示，了了数十纸，欲其家喻户晓难矣。盖皆由书承缮写，竭数人之力，所写几何，旷日持久，徒事延搁，非善法也。尝谓寻常无关紧要之事不必多烦文告，有皆关切紧要非大张晓谕不可，查州县不乏刻字匠，莫若刋刻板片，刷印多张，凡大小村庄民居稠密之处，逐一颁发，由是出一令而通国皆知，举一事而无人不晓。朝发夕至，速于置邮，区区工价谅必不在意中也。告示一多，标判不易假手，幕友又需时日，平时将圈勾点竖及遵字等项刋成木戳，如用印之法，随时用之，其为简捷多多矣。

（3）行杖数目例有一定，原无畸重畸轻之法，但皂役作弊不可枚举，贿通者任意薄责不着痛痒，无钱者着力狠打，不到数板几至体无完膚，此等恶习骤难改移。況人之体质强弱不同，全在堂上人随时留意，量其轻重以为增减，如应责三十板者倘属过轻，不妨多责五板以示严惩；如遇重手不妨量减五板十板，以存矜恤。虽通融于例定之外，其实权衡上下使受者适如其分而止。予任外官每当行杖时从不抽籤，惟目不他，瞬用心谛视，审度轻重，随时喝止。蠹役虽欲肆虐，亦无所施其伎俩矣。

（4）每日接收上下文移多则百件，少亦数十件。由号书登明角数送交署内，往往压前等后，待至日落时始行递进，每致延缓。必于抵任时先行诘诫，凡遇文书到站无论多寡，即刻登号，随时送署以便查阅，并须当面拆封，逐件过目，内有甚关紧要者，亦有次要者，并有无关紧要者，于文角判明日期时，并将首要次要等件分别速办、即办、即速办等项名色，即于面页逐件标明，然后交承发房挂号转发。

该承办理，其法先于抵任时饬令各房分立号薄四本，一为速办薄，一为即办薄，一为寻常号薄。该承挂号时照依标明字样分别登簿，其速字号定限两日办发，即字号定限五日办发，其不标字号者是为寻常字号，统限十日办发，至即速字号即刻送稿缮签当日办发，不待时日。送签时将办过各件由承行房分于号簿，内粘一红签标出，内署核明盖一销字戳记，如是办理，分别轻重缓急，孰先孰后，书承有所遵循，不致缓急倒置，先后歧误。

官于接阅文移时只须稍加留意，一经著笔，上下已受无穷利益，一切遗漏压搁尽扫而空，立法之善无踰于此。但恐不肯耐烦，一以大意了之，迨事经贻误，专责书承错谬返己自维能无愧色，再签印已磨对无伪，每日清晨二鼓以后，传同各房将件数点明，逐一封好立传号房兵房，登号发递，免致抽匿延捺，是又先事防维不可不加诸意也。

（5）词讼案件原被证佐，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住居远近不一，传唤有需时日，差役得贿舞弊，往往传到被证，纵令原告宕延，或将证佐唤案，原被一无投到，由是私狎讹索非饱其欲壑不止。迨官为查出则以人证未齐，无从禀到为言，强词夺理，莫可究诘作其弊。必先刋一到单式样，摘为案由数字，将原告被告证佐某人于何日何时先行传到合行禀明等。因此单刷印多张，预先发交各班总役存贮，一遇唤讯牌出传到何人，或一名或二名立时填明送署，传齐以后再行汇禀。

每晚将各班暂行收管簿，专派亲信之人逐一查点，如有未经送过到单多收一二人者，即属私押，立提惩究。到单存留内署，随时查点，倘遇有人在压而案证日久不到，必有弊窦，严催之后加以责比，不数日而全案皆齐，私押讹案之弊无自而生。况一案之内原被而外，只须要证一二人到案即可审讯，无须牵扯多名，往往有未到传齐而案已审结。少一日羁押，即省一日拖累，是在关心民瘼者，随时稽查而已。”

这些都是杨炳堃一生为官的点滴经验总结，今天的施政者仍可从中汲取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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