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子和他的羊

       ——致放羊诗人李松山

 

山羊胡子火了。

山羊胡子,原名李松山,是河南平顶山舞钢市尚店镇李楼村的一个放羊倌。因小学四年级时一场脑膜炎落下后遗症,说话和行走都极不便,不得已辍学回家。因为不想成为家中吃闲饭的,就央求家里给他买几只羊,从此,他就和他的羊相依为命,开始了放羊娃的生活

他对文字有天生的敏感和悟性,尤其是诗歌,特别爱读。山脚下、河滩边、草甸子上,羊在吃草,他在读诗。风来了,雨落了,在鞭子的晃晃悠悠中,属于他的诗句也开始萌芽。自然给了他灵感,阅读给了他深度,那些晃动在山坳草间的羊群,像早晨的露珠,是他忠实的听众。

他的诗来自民间,来自那个地图上一点也不显眼的小村,却一点也不土气,反而带着一种外国诗歌的洋味儿,我想这和他的阅读有关。


(舞钢诗人黄晓辉,网名月华迷醉、蓝月之夜、牧蝶等)


他很谦虚,也很实在。说起和他的渊源,还得感谢一个人,也就是山羊胡子一直称呼为师父的人。这个人也是写诗的,而且写得还很不错,只是为人很低调。其人网名很多,也很诗意,诸如月华迷醉、蓝月之夜、牧蝶等等,名字亦性格,从中也可以看出他性格之中的浪漫和多情敏感。他也是舞钢的,在当地文学圈小有名气,大名黄晓辉是也。我想他当是欣赏李白苏轼以及陶渊明老爷子的吧,只是相较李白,少了点狂放;相较苏子,少了点豁达;和陶老爷子的相似度倒蛮高,只是形式上,种豆南山,修篱种菊的事儿就免了,那不是他的活儿,他只负责看山看水,赏月赏风,外加孤芳自赏。不过,他也确实有自赏的本钱,能写会画,书法也还过得去,群里谁拈花惹草,见到不知名的虫儿花儿,图片一发,他立马就能说出名字,外加普及一二。久而久之,就成了群里的百科全书。所以,他孤芳自赏是有资本的。

话题扯远了,有点喧宾夺主了,书归正传。谈起写诗,这家伙也是一套一套的,他研究诗歌理论,又不老学究,有时大家就央求他在群里给大家讲讲课,当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课,有感而发,可长可短,或语音或文字,随他喜欢。他讲的,言之有物,有理有据,大家也认同,而且他还是群主,自然也成了大家的黄大师

松山很崇拜黄大师,在群里一直喊他老师。黄大师不让这么喊,但凡松山发的诗,他都积极点评,有的诗删掉几个字或者调整一下语序,诗的味立马就不一样了,有的诗他只说看法,修改的事就让山羊胡子自己斟酌。松山很认真,每写一诗就发群里让大家提意见,有时一首诗几其稿,直到自己满意为止。他的弟弟李松林也写诗,而且写得也不赖,在群里也经常点评松山的诗,当然,比起诗,他更关心这个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因为他已经定居南方,结婚生子了。黄大师也很关心松山的婚姻大事,明里暗里常鼓励松山,不要光埋头写诗,也要偶尔抬头看看适合自己的姑娘。有时他也推荐松山读一读他喜欢的外国名家的诗。最初的一段时间,我总觉得松山的诗歌和他的诗歌很似。

他总说,松山的诗以后是可以走出舞钢的。后来,他的话果然被印证了。

松山出名了。他又说,出名未必是好事,浮躁了写不出好诗。他的话,我认同。而且,我觉得松山也是认同的。所以,尽管媒体把他的名字和照片炒起来了,尽管李楼村的村民都知道他们村的这个放羊娃上了电视和报纸了,但松山还是一如既往,踏踏实实放他的羊。甚至,在越来越多被关注的时候,他还一脸愁容:他的羊都没时间放了,家里的活儿还等着他去做呢!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在群里、朋友圈看到他和他的羊频频被中国诗歌网、诗刊社等媒体平台传播,自《诗刊》推出他的一组重量级诗歌后,他的生活开始发生了悄然的变化。

他所在的李楼村成了记者、电视台、大学生和诗人们采风的地方。他在镜头下,显得有点紧张,远不如他的羊那样从容。

说起他的羊,他有些悲伤,这种悲伤是发自内心的。他说,因为忙于应付大家的采访和参加这样那样的活动,他的羊没人放,肚子饿了,就肯吃挂在屋檐下的玉米棒子,结果有两只羊不知饥饱,竟然活活被撑死了。说到那两只被玉米棒子把肠胃撑破的惨状,他的声音哽咽了,目光里满是愧疚和怜惜。

他说原本他有7只羊,现在只剩5只了。那丢掉的两只,让他伤感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一首诗丢了开头,有些不知所以的迷茫和惆怅。



我理解他的悲伤。

小时候家里养了只狗,每天早上上学都要在后面跟着我走,一直等我进了校门,它才转身一路跑回家。也正是因为有了它的陪伴,我才不惮于在寒冬孤身一人走在黑漆漆的大街上。每天放学回家,总能看到它在大门口蹲守遥望的身影。渐渐地,我也习惯了它的陪伴。忽一日,它突然不见了,怅然若失寻了几日,也没踪迹。后来听人说,那段时间总有偷狗的一伙人在村里晃悠,也许是被他们掳了去,早已成为城里某个餐馆的美味。为此,我们一家人都很是难过了一阵子。

人和动物的情感有时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更为纯粹。松山和他的羊,每天形影不离,他早已习惯它们的样子和声音,在他看来,它们吃青草的声音不亚于最动听的音乐,它们晃动在山坡草丛的身影,就像美丽的云彩。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他的孩子,他的亲人,他的诗句里有它们的声音和气息,有它们为他点亮的灯盏,它们也是他们家主要的经济来源。



印象中的松山绝大多数都是阳光的,开朗的。他从不说他有多窘迫,多辛苦,总是喜欢放大他的快乐。一盘花生豆,一瓶廉价的或者啤酒,就足以点燃他的快乐。对于群里的兄弟姐妹,他一向慷慨。他说,都来李楼吧,他会杀掉一只羊,让大家美美吃一餐。我相信说着话的松山是认真的,就像他对待诗歌一向认真一样。

近四十岁单身的他,也有浪漫的情怀。有时,放羊的时候,除了读诗写诗,看到和他一样的牧羊女,他也会远远地偷拍几张照片。参加活动时,看到漂亮的女子,也会悄悄多看几眼,顺便拍几张美照养养眼。曾经在群里,他常炫耀他邻居的小嫂子长相俊俏,言语间,颇为欣赏。大家开玩笑说他动了春心,他也不否认,可玩笑归玩笑,他最大的幸福也不过是远远地望见那个美丽的身影,或者偷拍了人家几张模糊的照片,仅此而已。

在松山身上,那种质朴和纯粹,常让人感慨造化弄人。他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那时由于病重,医院和父母都要放弃他了,还是一个本家侄子说养着吧,兴许能活下来呢!也是这句话,给了他生的契机。就像鸟雀嘴里的一粒种子,无意掉落在哪个崖缝间,最终凭借坚强的毅力长成一朵小花,一棵小草。



在松山出现在大众视野之前,他一直默默地赶着他的羊在李楼的田间、地头、山坡、草甸寒来暑往,直到央视新闻的报道和《诗刊》的推送。记得央视新闻报道的题目是《听风、看雨、放羊、写诗,39岁农民把生活过成了诗》,如果你没有深入松山的实际生活,单看题目,你一定会羡慕松山。诗一样的生活,那该多美!这个听风的男人、看雨的男人、放羊的男人、写诗的男人,该有怎样悠然自得!我们一厢情愿屏蔽了“八月秋高风怒号”的恶劣和“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窘迫,当然,也看不到放羊的单调和艰辛,更看不到一首好诗背后付出的努力。我们看不到他在五月化身为镰承载的炎炎烈日,也看不到他与时间赛跑与天气赛跑的挥汗如雨,那个戴草帽的松山、那个在灶台前做饭的松山、那个驱赶着羊群幸福又惆怅的松山……离我们的生活似乎很远。

但是,这背后的辛苦,松山不喜欢拿来诉苦,他更乐意和我们分享他发现的美好。



他爱他的羊,就连羊粪蛋儿在他眼里也是黑珍珠,羊粪蛋儿也有春天。对于他说话的障碍,他把自己比作一个掘井的中年男子,一次次清理着喉结中的砾石。每天,他把自己的羊群赶上岗坡,用不标准的口号教它们分辨杂草和庄稼,就像从黑板上认识丑陋和善良,在这一点上,他又充当了羊群的老师,他把他的羊看成和他一样的同类,他和它们平等地站在一起,他把自己从生活中得到的营养与他的羊分享。于是,他看到阳光在麦苗上驱赶露珠,他把羊群和夕阳赶下山坡。

他是残缺的,他又不甘于残缺。所以,他一直在笔端不断修复名词间的隐疾。他装作毫不在意大家嘲笑他走路的样子和说话的样子,他愿意在诗歌的青草地,像他的羊一样发现并打造属于自己的健康餐。他如饥似渴地找寻,打磨,像一个铁匠不断完善自己的作品,烈火和锤子,带给他伤痛,也带来自豪和满足。

在中国地名诗词朗诵会中,李松山和他的羊再度走进大家的视野。他素朴的衣着和略显局促的姿态引起了大家的骚动,当他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了。那是他和他的羊群,搭乘文学的列车,穿过李楼的田野,来到尊贵的北京城,在高高低低的琴键上,弹奏出的最美乐章。

在文字里,你看不到他的残缺,你能感受到的,是松一样的坚守和山一样静默的宽容。

松山说,他的名字不好,他命里缺土,可山上净是石头,哪里有他立足的地方?其实,我想说,松山你错了。清郑夑《竹石》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你看,即便是石头,也丝毫不能阻挡竹子的成长,你又何必有那么一丢丢的不自信?

我相信,羊群不是你唯一的动词,它们还可以是形容词、副词,让你的生活五彩缤纷,让你心爱的姑娘慕名来到你的身旁。

祝福你,松山老弟,当风吹过你的羊群,我听见你把自己放在最适合的那个音符上,让一首诗长出彩色的翅膀。

 


附:李松山的诗

 

 七月献诗

 

荨麻在废弃的庄园里挣扎。”*

而你的窗口*似乎天天在下雪。

这两个对应的事物,中间隔着

恍惚的时间,和辽阔的水域。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蝉在树上嘶鸣,叶子出现雀斑。

再过不久,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什么是永恒?他,诸多个他,

在文字里发出年轻的声音——

练习本上,一个掘井的中年男子,

一次次清理着喉结中的砾石。

 

注:

1、扎加耶夫斯基《试着赞美这遭损毁的世界》,李以亮译。

2、《窗子》,张曙光的诗集,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我把羊群赶上冈坡

 

我把羊群赶上冈坡,

阳光在麦苗上驱赶露珠。

我用不标准的口号,

教它们分辨杂草和庄稼,

像你在黑板上写下的善良与丑陋,

从这一点上我们达成共识。

下雨了,你说玻璃是倒挂的溪流,

诗歌是玻璃本身。

你擦拭着玻璃上的尘埃,

而我正把羊群和夕阳赶下山坡。

 

 

 

在小酒馆,我们谈论着词的多义和圆润性。

像你诗中耀眼的句子

雨珠伸出玻璃的舌头

这时,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噼里啪啦,它也在复述这个荒谬的世界?

沉默是无效的。

雨在云的声带里奔突

像你走进真实的自己,在笔端修复

名词间的隐疾。

 

 

自画像

 

可以叫他山羊,也可以叫他胡子。

在尚店镇李楼村

他走路的样子和说话时紧绷的表情,

常会引来一阵哄笑

如果您向他谈论诗歌,

他黝黑的脸上会掠过一丝紧张,

他会把您迎向冈坡,

羊群是唯一的动词;

它们会跑进一本手抄的诗集里。

说到风,他的虚无主义;

会掀翻你的帽子,揪紧你的头发。

你可以站着。或者和他一起坐在大青石上,

而他正入神地望着山峦;

像坐在海边的聂鲁达,望着心仪的姑娘。

 

 

 

——给高丽

 

一把剪刀娴熟地舞动,

像森子笔下的一个隐喻:

银亮的铲子,咔嚓咔嚓铲着头顶的雪。

这里是市中心,交通强劲而

迅疾。玻璃门颤动,像浪花拍打的堤岸。

从王店到垭口,你完成了跳越式的迁徙——

你聊到了你女儿:乖巧,

懂事,喜欢舞蹈,

对绘画有着惊人的天赋。

说到这些,你眼睛里的阴霾

瞬间散去。我离开时,你又开始忙碌:一把剪刀熟练舞动着,

在二十平米的理发店,

像银亮的铲子,咔嚓咔嚓

铲着生活之外的雪。

 

 

雨的潜台词

 

她双手托着锅盖有节奏地抖动,

豆子哗啦啦落进筛子。

父亲去世后,全家沉浸在悲痛之中

神情恍惚的她倒先安慰起了我们

五七刚过,她就催促大姐和二弟,赶紧上班,

照顾好各自的家。

两年了,她平静地收拾着家务,

门前的菜园里,

依然种植着父亲喜欢吃的线辣椒……

现在她又在拣豆子,

豆子顺着锅盖,哗啦啦落下来;

仿滂沱的雨被她接着;

她身子向前微倾,试图把那雨声压得最低。

 

 

给召哥

 

包厢里,召哥在吼,

在喉结里奔跑。

从茫茫雪域到亚热带雨林,

雄性的高亢有着落日的悲凉。

太平洋真的伤心吗?

挪威森林里,

一定有只小兔子

被月光落下,或者遗忘。

我们碰杯,

你的杯子总是一低再低,

低过了桌面,

也低过了你谦卑的半生。

 

 

 

 

醉后我又在野外放羊,

杨树似乎也有八分醉意,

它的叶子耷拉着,享受着光的按摩和摧残?

几只灰喜鹊在芦苇上练习忍术

你在你的城市里。工作,饮酒;

写下雾霾堆积的诗句。

石漫滩铁青的湖面,

锻打着斜阳烧红的烙铁。

 

 

在宛城

 

酒醒后,已在宛城。

从舞钢到南阳,

不过是一杯酒环绕舌苔直奔肠胃的距离。

凌晨两点,我在宾馆四楼:

夜色中的宛城大街,

轿车像激素过剩的斗牛,

疲惫地在发条上爬行。

你说,修辞的边界略小于生活。

等同于谈话,饮酒。

归来。途径白河桥,水面平静,

闪着粼光,整个宛城柔软起来

几只白鹭穿插交错,

像几个顽皮孩子,打着水漂。

 

 

 

 

我将带有花纹的石头,

放进帆布包,

放在两本书之间,

石头和文字激起波澜;

失重的叶子,

落在湖面上;

一只腐烂的麻雀,

轻渺得让同伴忘记死亡

而当我把书放回书架;

文字的风暴平息了,

黑色的天平上,

排列着纽扣的星星。

 

 

 

畅想曲

 

炭火已熄灭。

月光在窗棂上勾勒出旁白。

铅笔在酣睡,

记忆里残留的雪,和几粒闪耀的星辰

在稿纸折叠的皱褶里,无法邮寄。

 

瓦房里深居的人,

他推开门

露珠驮着阳光,

在晃动的枝条间奔跑。

 

 

闲下来的日子

 

一桌人在搓麻将,

一桌人在斗地主,

一群来回走动的围观者。

阳光落在坠落的叶片上,

风抚摸着矮墙,低语。

这是他们闲下来的日子,

他们的麦子

在各自的麦田里

自顾自地生长,

长势如何那是麦子的事情。

小卖部后面的大桐树上,

两只喜鹊在巢里

 

不啼叫,不飞翔,

它们闲下来的时候,

和树冠融为一体。

 

 

朴素的爱

 

每天清晨,母亲总是早早地起来

她站在院子里,对着叽叽喳喳的喜鹊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远在浙江的兄弟打来电话,

四岁的侄女在话筒里

嚷嚷:奶奶,奶奶……

 

她不住地点头笑

然后拿着父亲的遗像

一遍遍擦拭

 

 

 

从赵记饭馆儿出来,

我们沿着各自的路线返回。

雪花被风裹挟着,

在楼房之间,

仿佛惊飞的鸽群。

我沉闷地走着,

没有回过头看你。

在这个令人恍惚的世界,

每一片雪,

都蓄着经年的泪水。

 


作者简介

张红梅,女,笔名文竹若风。文学作品散见于《奔流》、《牡丹》、《辽河》、《思维与智慧》、《华夏散文》、《散文诗选刊》、《河南诗人》等纯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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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物春秋】文竹若风山羊胡子和他的羊发布于2021-05-07 10:5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