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已深,树叶儿蝴蝶样飞翔,天上的云朵,飘得有些混乱。

  这样的天,适合访亲探友,适合怀旧,述说往事。约了君平,让她在家等我,我们一起说乞巧,让她给我讲讲这些年她的乞巧传承

  我和君平,本来好如姐妹,这样正式的约见,还是头一次。

  活泼开朗,热情洋溢是写在君平脸上最好的特征,爱笑的女子,爱美,爱读书,爱写作,爱阳光,爱花,爱乞巧。如此白描她的时候,我自己先笑了。

  君平家住西和县西美国际小区,一套规格布局都很好的房子,采光透亮,装潢朴素温馨。走进她的家,她的婆婆热情地迎接我,拉着我的手,亲切如母亲。君平倒端瓜子洗水果,我有点受宠若惊地欣喜和不安。我拉着君平婆婆的手,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阿姨细细瞅着我,专注温暖,问我和君平是一个单位上着班吗?还说,她家君平还是憨娃,有啥做得不好的地方,就给娃纠正。我憋着笑,我说,我和君平是好朋友,是好姐妹,君平哪里都好,因为太好了,今天我上门,就是要采访她,写写她。阿姨乐了,她说,那你们好好采你们的访,我先去厨房和点面,下午给你们包饺子,你可一定要吃了晚饭再回去呀。

  我的心一下子被温情温暖紧紧包围了,看着阿姨去了厨房,再把目光投向我身旁坐着的被爱宠着、被巧娘娘护佑的水灵灵的君平,只感觉尘世的幸福如此真实,风露日晒,妇孺老幼,还有君平这活泼泼的少妇,都是美如画的。

  君平八零年出生于西和县姜席镇上胡村,她的母亲是一位勤劳美丽,有着巧手巧心的农村妇女。和许多的农村女人一样,一年一度的乞巧节,是君平母亲最盛大,最庄重,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小时候,妈妈哄君平睡觉,就唱着好听的乞巧歌。

  君平家有一台缝纫机,妈妈是村里顶尖的巧女人,妈妈没黑没夜为乞巧的女子赶制新衣裳,很累很累的时候,妈妈就唱着乞巧歌:“泼又泼,泼又泼呀,泼又泼,白绫子缠脚乐又乐呀,用心梳妆打扮来,红绸子鞋上绣花来,前一跳,后一拐,咯噔咯噔泼起来。”这样唱着,累便一点点消退了,更拼命地劳累着,那一件件精工细做的衣裳里,妈妈对乞巧的无限热爱,无限的热情,无限的美梦,都盛载在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针脚里。

  君平六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却是一定要随了妈妈去乞巧。乞巧的女子,有和母亲一样的少妇,有未出阁的少女,却极少有小孩子。偏偏君平混在大女子中间,跳舞跳得有模有样,所有的目光都齐齐聚拢在这小小的孩子身上,全然喧了兵,夺了主,大放异彩。小君平不仅会跳舞,还奶声奶气地唱乞巧歌,那么长的歌词,没人教她,自己又不会认字,大人能唱出来的,她都能记住。大人唱什么,她都会唱。六岁,君平正式乞巧了。

  讲到这里,我身旁坐的君平,完全沉浸在了美好的回忆当中,那时情,那时景,都是刻在生命中的富足和美好。看着回忆中出的君平,我叫了声“平儿。”如此呼唤她,是我们彼此之间的惺惺相惜。我和她一起进入她的乞巧世界,我用心聆听着她的乞巧故事

  君平接着讲,六岁那年,六月三十的晚上,她们接巧娘娘进庄,七月初一,她们去敬神,她们敬的方神,在南峪的庙上,上胡和南峪相隔五六里路,她的海霞姑姑背着她,七月的红日头,晒得人走不动,可是,为了敬神,为了乞巧的女子,却一个个像小燕子,是会飞的报喜鸟,走在山梁上,歌声和温柔的山风一起飘,胡麻还没完全成熟,打着结儿,结着籽儿,憨嘟嘟的老实样子,内心里却是油汤油水。满山满坡的花儿都和乞巧女儿一起比美,路过打麦场,连枷正在翻飞,麦衣子像蛾儿一样飞,打麦的壮汉子,眼见着一群花儿一样美丽的乞巧女子从场边路过,他们会不由自主地撂下手中的工具,立在场边,装做歇工,装做抽烟,装做喝水,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走远了了那群人,忍不住打着口哨的汉子,心里畅亮得如喝了刚刚舀的山泉水,凉生生得爽快。

  七月初二,初三去行情,也就是拜巧,妈妈把君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跟在大人的队伍里,就像小天使。大人们跳着唱着,狂欢着,君平和几个比她大点的小朋友跳自己的舞蹈,就像杨柳发新枝时自然不染埃尘,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六岁的君平,参加了七天八夜的乞巧,六岁的小女孩,热爱上了乞巧。每年她都盼着七月快快来。七月总会如期而至,乞着巧一年年长大的君平,像花一样绽放了。十五岁她当了她们村的巧头。乞巧头,本来要由村里德高望重,热心且有组织能力的妇女担当。可是,十五岁的君平,把一庄的女人凝聚在一起,在妈妈和阿姨们的帮助下,从选址、联络、筹资、练歌、生巧芽,炸面果,请巧,造巧各个环节都没有出现差错。而且由她编排的舞蹈,在各村各庄拜巧时,都赢得满堂彩。君平说,当时的她,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头发,梳一条长辫子,从肩上搭到胸前,发梢用红头绳缠绕扎成蝴蝶结,就像似红灯记里的铁梅。君平向我描述她当时的美丽造型,我却想起红楼梦里“才自精明志自高”、有远见、有抱负、有作为、秀外慧中、志趣高雅、有胆有才、大方开朗的贾探春,她和君平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十六岁,君平上高中了,爸爸怕浪费学习时间,不让君平乞巧,君平没有参加乞巧的排练,可是,她就是静不下心来学习,妈妈看在眼里,她要君平保证学习不退步,就让她去参加乞巧的演出。君平说,她听到妈妈这样说,简直是乐疯了。那一年的乞巧,虽然是晚去了,她还是参加了,只不过她的服装和别人的不统一,只不过她用两天就学会了别的女孩子练习了十天的节目。

  学习没有退步,乞巧也年年参加,君平考上大学的时候,和她一个村庄的女孩子已经没有几个读书了。

  在上大学的暑假,君平还是参加乞巧,她是大学生,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她的编排下,她们村的乞巧往往别开生面,气场气势,节目内容,以及服装造型,都是十里八村的亮点。她的名气竟是传得比十里八村更远一些,更亮一些。

  青春,乞巧,爱情,所有这一切的美好,都顺风顺水地等着君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平和对她情真意切,憨厚质朴,稳重有担当的杨涛相爱了。二零零三年的春夏之交,晚霞湖的柳绿得生动,金银花开了,紫花鸢尾都开了,君平嫁到了晚霞湖。她和夫君过上了天仙配的生活,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阳下,所有的好夫妻,好伉俪,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好就好在,有福的君平不仅是夫君手心里的宝,她的公婆更是疼爱她,把她当女儿对待。如此,每年的七月,君平还是和做女儿时一样地乞着她的巧。君平对我说,她从六岁乞巧,热爱乞巧,到大学毕业,嫁入夫家,她的乞巧都没有间断,原因就是,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她意识到,乞巧文化承载的不仅仅是一方水土的习俗和遗风。乞巧文化涵盖的内容,是中国女性智慧、技艺、美德的大载体,是树立自尊、自信、自立、自强意识的大课堂,是实现女性全面发展的大平台。君平隐隐感觉到了,乞巧对于她,不仅是个人喜爱,更有一种使命感在召唤着她,这种生命里律动的召唤很模糊也很朦胧。

  2006年西和县举办了以乞巧为主题的文化艺术节,君平在晚霞湖组织排练节目。她身兼数职,策划,实施,导演,演员。此次活动中,由于君平对乞巧程式的熟悉,加上多年来积攒的乞巧经验,让她能够挑起重担,并圆满完成任务。晚霞湖的君平,光芒四射。

  2010年,君平参与《寻找失落的女儿节》的拍摄,配演拜巧方的巧头。并组织姜席中学的乞巧队,编排乞巧节目,协助指导节目的拍摄。

  2013年,农历6月14日, 君平和广播局局长刘秀,主任李琳一起指导拍摄《西和乞巧程式纪实》。

  2013年8月去北京参加第五届乞巧女儿节高峰论坛。此次北京行,君平将乞巧文化向各媒体记者做了详细的解说,因为她自己就是鲜活的乞巧女,她把图片上的,文字上的乞巧,和姑娘们的表演结合起来,给大家介绍西汉水女儿的乞巧程式,让我们的乞巧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播下向往参与的种子,西汉水沿岸女儿们千百年来的一个美好的梦想,延伸成了长江岸,黄河岸,中国女儿的梦想。

  北京回来之后,君平作为导演助理和线索人物参加了CCTV老故事频《文化中国》----《乞巧---西和女儿梦》。片子播出之后,君平真的是家喻户晓的乞巧明星了,君平的名字和乞巧,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2014年君平被评为乞巧传承人。

  做了真正的乞巧传承人,君平才知道,这么些年来,她一直是做着传承乞巧文化的事儿。只是,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沉了,2014年,整个乞巧活动中,君平的工作更细致,更复杂了。她忙于乞巧程式纪实的编排,她忙于乞巧节目的排练,6月14日晚上十点多了,她还没有回家,可是,那天,正好家里在碾场,又是婆婆生日。满怀疲惫的君平,带着满怀的歉意回家,等待她的是热饭热汤,还有婆婆爱怜的目光。婆婆说:“娃,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把乞巧演活了,和我当年的乞巧是一样的,没有走样。”君平说,她真的流泪了,这样温暖的家,是巧娘娘赐给她的,这样好的婆婆也是巧娘娘教化的。

  2015年,君平着重在姜席镇这一片指导乞巧,节目几乎是一手编排。并作为乞巧传承人代表,第二次去北京参加第七届乞巧女儿节活动。对乞巧文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她意识到要赋予古老的乞巧节以崭新的时代内涵,促进历史传统与现代文明有效对接,完美融合,让人们从乞巧文化的历史中感受中华民族人文精神的美好,吸取中华传统美德的精华,使“中国女儿节”更加具有吸引力、凝聚力、感染力,体现当代人文关怀,使传统节日所蕴含的民族精神、审美情感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团结奋进的不竭动力,才是乞巧最伟大的意义。君平乞巧的角度,高度,更宽广了。

  2016年,君平被借调到乞巧办,协调,对接,处理乞巧节会中出现的问题,以及参与乞巧节目的录制。这一年,君平被评为省级乞巧传承人。

  2017年的传承人培训会上,君平发言时说,她做为传承人,年龄小,有许多东西她要向比自己年长的传承人学习,作为乞巧文化的传承人,是乞巧的承载者,也是传递者。乞巧传承人不仅要以超人的才智、灵性、贮存着,掌握着承载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的宝库,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代相传的“接力赛”中处在当代起跑点上的“执棒者”和代表人物。乞巧文化的传承不是单线的延长和原质的移位,而是既有删减又有增量,以创新达成文化的积累,积累是传承的结果,而积累的核心是传承者的创新。君平对乞巧传承人所担负的使命,对乞巧文化传承的认知让我折服。君平谦逊地说,她能在十几岁当巧头,是娘家庄里人对自己的支持和信任。她能在三十几岁就当乞巧传承人,是婆家人对自己的支持和厚爱。嫁在晚霞湖畔,就是嫁在瑶池仙界,凝视着汉白玉的巧娘娘雕塑,她的心里充满的善念,晚霞湖,是她婆家的村庄,是她的福地。她在乞巧传承中所取得的成绩,恰恰暗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是巧娘娘在暗中相助,心里住着神的女子,一定是得了神仙的护佑。

  传承人培训会结束之后,君平在晚霞湖参加乞巧民俗表演,其节目陇南乞巧节“在水一方”七天八夜的浪漫-新华客户端播放之后,君平的解说,君平的风采和乞巧女儿们的精彩表演,给全国的观众留下了最美最深的印象。传承,演绎,连接,贯通。乞巧,这一古老传统民俗节日,一定能够走出陇南,走进全国,走向世界。

  君平对我说,关于乞巧,她想做好多事情,比如写剧本,写论文,记录传承人的故事等。是的,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传承人,一定会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做出非凡的贡献,而君平,一个现世的巧娘娘,她的强记博闻,聪明智慧,心灵手巧,独具匠心等的能力与个性,决定了她一定会是最好的,最优秀的乞巧文化传承人。

  永恒的乞巧节,永远的乞巧梦,那年花开,年年花开。

作者简介

杜富桂,女,笔名梅朵,写散文,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作品三万余字。现供职于西和县畜牧兽医局。


赵君平,笔名云水心。女,1981年生于甘肃西和。系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飞天》《中华散文精粹》《中国散文家》《华夏散文》《博文》《花雨》《开拓文学》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歌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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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物春秋】杜富桂那年花开,年年花开——-乞巧传承人赵君平发布于2021-05-07 11:0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