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从天才少年到保路先驱，他是不简单的人物

颜楷（1877—1927)字雍耆，号拔室，四川华阳人。少有隽名，于清末中进士，入翰林院为编修，又留学日本。保路风起，颜楷投身四川保路运动，成为主要领导人。民国时，出任四川法政学校第三任校长。后辞职离任，以鬻字为生，留下了不少书法佳作。

颜楷祖籍山东曲阜，是一位世家子弟，从他的曾祖父起，颜家便世代为官，受此家风影响，他早年的岁月沿着古老的科举之路前行。在这条路上他走得一路顺当，从童生到举人、举人到进士、再以进士身份赴日本留学，最后获翰林院编修加侍讲衔，颜楷的读书及仕途生涯看上去轻松而愉悦，几乎是以一位天才少年的英姿进入到了晚清的官场与文人圈。

颜楷

很小的时候，颜楷就表现出了自己的天份，不仅写得一笔好字，同时也文才卓异。14岁的时候，在张之涧家当私塾老师的父亲颜伯勤带着他去北京游历，两年之后，他去报考著名的清廷贵族子弟学校——南学，初出茅庐的颜楷竟考得第二名的好成绩。这位川西少年由此引起众人关注。当时军机大臣、户部尚书翁同龢是南学的主持人，开考之前，翁即关注过年仅16岁的颜楷，待成绩公布，翁更觉惊诧。复试的时候，翁即有意让颜楷坐在他的桌案旁，他要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少年是如何作答的。考试的命题是“拟陆士衡连珠，郭子玄庄子序”，颜楷端坐书案，屏心静气，当场挥就。翁同龢展读试卷，却见字迹优美，文笔畅达，不觉叹为“双绝”，高兴地对众人称许道：“为南学得一隽士矣”。

翁同龢

一个青涩少年能得到当世名家的褒奖实非易事，后来颜楷又得过另一位文坛巨匠王闿运的称誉。王阎运在湖南衡州主持东州书院时，颜楷慕名从学，随侍左右。对这位根器颇高的学生，王闿运非常期许，不仅赏识他的艺文，亦对他的德性赞赏有加。有一次，师生们在外出游览时，他当着众人表扬颜楷说：“功名自功名，学问自学问，返朴还淳，其在此子”。

王闿运和翁同龢都对颜楷影响甚大，他后来将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四师精舍”并写下《四师精舍铭并序》一文，对自己的师承披露道：“德行槐轩，文学湘绮，名儒曲园，师相瓶生”。其中的湘绮即王闿运，瓶生即翁同龢，曲园是俞樾，槐轩是四川双流人刘止唐。四人分别在经史文章、政治主张、书法艺术及德行操守上影响着颜楷，贯穿于他的出处行藏之中。

身为“南学隽士”，朝廷翰林，颜楷未来的道路似乎是明确的，但是清末民初巨大的文化与政治震动注定要影响到他的生活。1911年，颜楷从广西回到成都欢度婚期，时值故乡兴起轰轰烈烈的“保路运动”，他被时代的洪流涌上了潮头，先后被推举为“四川保路同志会干事长”、“川汉铁路公司特别股东会会长”。

“保路运动”被认为是辛亥革命的先声，朱德元帅曾有诗盖棺论定，其诗吟道：“群众争修铁路权，志同道合会全川。排山倒海人民力，引起中华革命先”。在这场运动中，颜楷经历了他一生当中最为惊心动魂的岁月。1911年9月7日上午，四川总督赵尔丰摆出“鸿门宴”，请保路运动的几位领袖人物到督院开会，实施对他们的拘捕。那时候，颜楷正与父亲游览青羊宫，父子俩正在纹枰前对坐手谈，一队军人将之包围，不怀好意地递上“请贴”，颜楷随即被一辆轿子“护送”到督院。到得门前，守卫士兵厉声喝令颜楷下轿，已闻得杀戮之气的颜楷毫不惧色，端坐轿内，回声怒斥道：“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随即递出翰林名片。那时节，作为有天子门生待遇的翰林是可以有权直接拜会总督的，颜楷即以此乘轿直接堂堂而入。同时被逮捕的还有蒲殿俊、张澜、罗纶等八人。早在被捕之前的闰六月，颜楷与张澜、罗纶曾一同面见过赵尔丰。那一次，颜赵二人因官场礼数而有所龃龉，赵尔丰对这个年轻人已经很不了然。再加之，颜楷在与赵尔丰的词锋交接中态度坚决，以“铁路是先皇帝批准商办，现收归国有，借债筑路，都不经合法的程序，是违商律、夺商办，事关全川股东利益，不能不争……”的话语表明了自己旗帜鲜明的立场，使得赵尔丰更加尴尬难堪，怀恨在心，因此，颜楷被捕便在所难免了。

将颜楷等人拘捕之后，赵尔丰又贴出告示，并派兵抄家，搜罗“罪证”。赵称：“此次所拿首要，均系煽乱之人”“拥挤上院，格杀勿论。”一时间阴云密布，杀气腾腾。对于颜楷在这次运动中的所作所为，赵尔丰在罗列的罪状中写上一条“少年喜事之人”，以发泄他对这位年轻翰林的极度不满。不久，数以千计的群众，头上顶着黄纸做的“德宗景皇帝”牌位到督院请愿，要求释放被捕之人。赵尔丰命令军人开枪，打死打伤群众百人以上，制造了成都流血惨案。此一武力弹压迅速引起了四川武装反清起义，四川各县的“保路同志军”纷纷揭竿而起，将赵尔丰围困于成都，促使赵面对清廷与同志军的双重压力，最后无奈释放了关押了两月又九日的颜楷等人。当年12月22日，赵尔丰被斩首于成都皇城明远楼一侧。

有资料显示，颜楷参加保路运动，是由当时“铁路股东会”的亲友耆绅们力邀而入的，人们看重他的最大理由是颜楷通晓法律，其父颜伯勤又与赵尔丰有所交谊，而颜楷自己应允参加的一个条件便是“文明争路”。保路运动之后的发展势态或许是他没有料到的。事实上，整个运动的真正领导者也并非颜楷。但是，以他当时拍案而起的的英勇风姿，他在曰后亦被大为褒扬。1913年，四川都督胡文澜在呈报北京政府的文件中如此评价他说：“颜楷系四川保路同志干事长，以恂恂儒者，乃见义则大勇……”

辛亥革命之后，颜楷无意仕进，他的旧识，后来成为他妹夫的新任四川都督尹昌衡几次请他出任“宣慰使”，他都以坚决的态度谢绝了。这位前清翰林过了几年埋头学问，不问政事的书斋生活。到了1914年，他才重出江湖，迈步走向成都五世同堂街，接受了四川法政学堂校长的职位。

成立于1905年的“四川法政学堂”是四川大学的前身之一，颜楷为其第三任校长

四川法政学堂是当年四川著名的“五大专门学堂”之一，创建于1905年8月，第一任校长是四川青神人邵从恩，第二位校长是四川犍为人印焕门，颜楷是第三位校长。

与前两任校长的学术背景相似，颜楷也是东渡东瀛获取的现代法律学知识，就读的学校是日本法政大学。归国之后的1909年，他的南学同学张鸣歧奏请清廷调颜楷去广西办理新政，颜楷奉旨前往。他以巡抚衙门总文案的身份与老同学合作办事，相处甚洽。另一位广西按察使王芝祥也与颜楷往来密切，时人称颂颜、王、张三人为“三贤士”。那时候，四川著名的状元骆成骧也在广西任职，二位蜀中之士共骧政务，亦相得益彰。在位期间，颜楷政绩不俗，《华阳县志》称为“条理秩秩，称誉翕然”。其间，他曾办理过“监狱学校”和“法政学堂”，积累了一些办理学校的经验，这为他日后主持四川法政学堂打下了基础。

据《四川大学史稿第一卷》介绍，四川法政学堂初设“官班”和“绅班”两个班。前者为“有科举功名和世家阀阅的人而设”，后者则“主要招收无功名的士绅及其子弟。”到颜楷出任校长时，清王朝已经荡然无存，其官班因无政治基础已被取消。他在位的第二年，也即1915年，学校将“四川公立商业专门学校”纳入，校名改称“四川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学科设置有政治、法律、经济三科。《川大校史》概括了该校在1915年之前的三大特点，一是规模为“五大专门学堂”之首，无论教师数量和学生数量都是最多的。二是学生有一定的实践经验，国学基础较好。三是校长和教员都是当时法政界知名人士。颜楷执掌法政学堂的时间为1914年至1918年，其间学生人数呈下降趋势，但办学经费却很稳定，教员人数头三年在减少，到1917年又回升到历史上的最高数，从中可以看到校长颜楷的坚守与努力。

1918年，颜楷辞去法政学校校长职位，彻底与“仕途”绝缘，他与夫人邹辛士一起在家鬻字卖画度日，成为成都最年轻的“五老七贤”。

“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 其南面碑文即为颜楷所题

当年在北京求学的时候，颜楷即潜心书艺，并与齐白石等书画名家有所砥砺，且享有书名。到中岁之时，他的书法已达到更高境界，坊间对他的书法颇为推崇。传说朱德在任滇军旅长时，有一次驻扎成都，专请颜楷为昭觉寺观音阁书写匾额。自从他公开售字以来，求书者更是络绎不绝。有一次某人请他书写直径三尺余的摩崖大字，颜楷未备大笔不能书写，便灵机一动，将宣纸铺展于地，从米缸中撮上米粒双钩而成书势，再应势濡墨而成。成都人民公园内矗立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四面皆镌刻有碑名，均为蜀中名家所书，其南面即为颜楷作品，气象恢宏，挺拔超逸，是川人所熟知的颜楷书法代表作。

他的另一墨宝《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碑拓，现收藏于荣县文管所，被认为是他艺术巅峰时期的又一代表作品。颜楷于天命之年即长逝，留下的墨宝不多，其文也多在“文革”中散失，后人辑有《拔室辛亥遗墨——颜楷先生书法选辑》一书，应当是研究他书法的重要文献。颜楷侄儿颜湛受其影响，书法亦有名，时称“小颜”。其长子颜俊也有书法天份，现成都武侯祠内的“伯仲伊吕”即为其幼年所作。他执掌法政学堂的学生、后随潘文华成都起义的梁伯言先生亦为蜀中著名书法家。当年梁先生在求学时期曾得到过颜楷的关注与鼓励，其书法艺术的成就与校长亦不无关系。

以前，成都南门三巷子附近有坐庙宇叫延庆寺，颜楷彼时即在此挂出润格鬻字，其妻擅绘画，亦一同出售。以颜楷的声望，他们的润笔费当不薄，但是颜楷对于金钱却没有太多的欲望，他将收入财金的七成捐办赈济事业，仅留三成作自己的家庭生活费用。那时候，颜楷同时以书法家与居士的身份出现，他被选为四川佛教会副会长，并与人合办了慈善机构“乐善公所”，还与岳父在成都东门沙河堡雷神庙旁边创办了放生池。他的内心生活与佛日益相近，也赢得了许多百姓的拥戴，其良善之举在民间时有相传。最有名的故事有两则。其一说当年颜楷在北京时，路遇改良斗士刘光弟、杨锐等“六君子”被斩杀于菜市口，少年颜楷悲恸之余出资将刘杨遗尸入殓暂殡。其二发生在保路运动的时候，当时赵尔丰被杀之后，有人还欲杀其子孙，颜楷对这封建流弊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他将赵的孙子收养在家数年，之后送其回到了东北老家。这些故事口耳相传，连民间的贩夫走卒也知晓颜楷的为人。有一次，他乘轿外出办事，抬轿车夫问他：“先生是颜楷吗？想求您给我家写神榜，我愿意抬您不要钱，因为神榜必请正直的人写，好教育子孙将来做个正直人”。颜楷欣然应充，自然照付其资。

颜楷虽天命不假，年仅49岁即患食道癌去世，但他所经历的时事风云却是跌宕起伏，波诡云谲的。他逝世前曾吟有一诗，从中可窥见到他在时代大转折中心路之一斑，其诗云：

半百光阴一瞬过，知非知命意云何？

扬尘沧海寻常事，身外存身总不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