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张仁奎与沪上三闻人

 

 

一

拜师黄金荣

张啸林（原名张小林）原是杭州的一个小混混，后结识上海滩流氓季云卿，随季云卿赴上海，拜上海青帮大字辈樊瑾丞为“老头子”。后来，他又结识了杜月笙的小师弟李小忆，并因此而与崭露头角的杜月笙拉上关系。

 

杜月笙是青帮“悟”字辈，比张啸林晚了一辈，但两人相处甚洽，经常互相抬着混。不久杜月笙与另一派黑帮火拼，被打个半死，躺在街上。张小林独自背杜月笙回家，为杜月笙疗伤把多年的积蓄花光了。这种江湖兄弟之情把性格内敛的杜月笙感动得眼泪纵横。

 

后来，杜月笙越混越来斯，几乎与黄金荣比肩，他知恩图报，为张啸林准备了一份厚礼作为张啸林首拜黄金荣的见面礼。某吉辰良日，黄金荣在黄府四教厅召见了张啸林。黄金荣见了这份厚礼并有杜月笙的亲笔荐书，就高兴地收下这个徒儿。拜过山门后，黄金荣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架子，关切地问道：“啸林，你到上海有什么打算呢？”

 

张啸林毕恭毕敬地说：“学生虽然在上海滩闯荡有些日子，但头重脚轻，两眼一抹黒，还望老师指条吃饭的道。”

 

黄金荣为了“量才录用”，对张啸林作了番盘道考核。一番对话后，黄金荣觉得眼前这个新学生是个十足的粗坯，不由得纳闷：为何精明过人的杜月笙竟将这样一个下脚货荐给他？黄正在踌躇不决之际，忽然又瞥见桌上的厚礼，转思，反正自己手下的徒子徒孙多如牛毛，也不多张啸林一个。想到这，黄金荣认真地对张啸林说：“上海法租界条条马路都有我手下旳人，你就随便跟我一个徒弟去管管事算了。”黄金荣话音刚落，恰巧一个叫徐忠的黄门弟子进府禀事，黄金荣就将张啸林派在了徐忠的手下。

 

张啸林跟着徐忠来到下处住下，一打听，才知道“管管事”就是向马路两边的店家、流动商贩、过往客商征收“月规钱”（保护费）。每条马路都有“兄弟”承包，这些“月规钱”除每月上交给“老头子”的份额外，余下的按其在帮中的地位分享。因徐忠是李小忆的师弟，故对张啸林另眼相看，所以张啸林每月的进账不菲。

 

 

二

沽名上海滩

张啸林自从跟徐忠在法租界马路上“管事”后，因其胆大、果断，不但赢得了众多帮內兄弟的敬佩，还使这条街上所有商号的老板都“臣服”于他。于是，张啸林成了这条街上的“大亨”，人送绰号“小杭州”。

 

张啸林这人有一个特点，就是极其讲究江湖上的“规矩”，他为人“四海”，为朋友可两肋插刀；而且，对老弱病残、单身女子绝不欺侮。这倒不是张啸林敬老扶弱、怜香惜玉，而是他信奉“好男不与女斗”和“强者不与弱斗”的江湖“好汉信条”，认为欺女斗弱是无能的表现。

 

张啸林的另一个特点就是专拣硬茬砍。这样就免不了要经常与人发生械斗、恶斗，但张啸林每每都大胜而归。因为他不但敢于血战且有丰富的单打独斗的实战经验，并有一伙死党相助，尤其是他有巡捕房撑他的腰，使他有恃无恐。这样一来，“小杭州”的名声大噪。

 

有一天，张啸林被九龙绸布店的老板请去吃喜酒，宴毕归来，一个叫黄阿大的老黄包车夫因老眼昏花，不小心在弄堂口冲撞了张啸林。待黄阿大得知被撞的是张啸林时，顿时面如土色、汗如雨下，瘫倒在地。谁知，张啸林不但没怪罪他，反而上前将他轻轻扶起，并连声用沪语道歉道：“阿拉使侬受惊了……”张啸林边说边从身上摸出两块“袁大头”给黄阿大压惊。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上海滩。据说，当杜月笙听说此事后，曾对心腹万墨林说：“张啸林花两块洋钿就买来美名，真便宜！”

 

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合影

 

张啸林赠银黄阿大的“义举”在上海滩四处传扬时，大多数人只不过是拿其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但有一人例外。此人听说这事后，连日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这天，她主意已定，天没亮就起来精心打扮，以图取悦张啸林。她是谁？她就是下面将要交代的“樊记旅馆”的老板娘。

 

 

三

荣升总队长

樊记旅馆就开在张啸林“管事”的这条街上，这家旅馆不但住人还兼营特色小吃。旅馆的主人叫樊敬之，因樊氏经营有方，把个小旅馆摆弄得红红火火。有一天，樊敬之将存在天汇钱庄里的五万块现大洋全部取出，准备大兴土木，扩建旅馆。谁知世事难料，樊敬之突患恶疾归了西。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自打樊敬之死后，来樊记旅馆滋事的市井无赖纷至沓来。但樊寡妇毕竟是个精明女人，她一边在外周旋，一边准备改嫁，好重整家业。

 

因樊寡妇与张啸林早就认识且彼此都印象不错，再加上樊寡妇有钱，张啸林在樊寡妇向他挑明心思后，一场“姐弟恋”就这样发生了。张啸林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旅馆的主人，樊记旅馆从此易名为“啸记旅馆”。

 

张啸林一生做过无数次买卖，但赚头最大的是在啸记旅馆资助林退之。林退之是安庆人，林父有个挚友在段祺瑞手下当大官，他在进京求官时住在啸记旅馆，因遭贼手，失去盘缠。在此困境之际，张啸林资助了林退之一大笔钱。林退之进京后官场得意，当上了淞沪护军使衙门总文案，坐上了衙门里第二把交椅。林退之知恩图报，为张啸林谋了个淞沪水上缉私总队总队长的官衔。

 

张啸林上任后才知道，他是上海各路水路警察的最高长官。但凡进入上海河道的大小船只，都要经过缉私队稽查才能放行。如若违令，轻则罚款，重则没收货物，扣押船只直至法办。张啸林暗忖：今后恐怕黄金荣、杜月笙都要有求于我了。

 

 

四

黄金荣杜月笙前来“拜佛”

一个星期后，张啸林走马上任当上了淞沪水上缉私总队的总队长。果不出他新聘的师爷江雨桥所料，自从张啸林接任总队长后，立马炙手可热，财源滚滚。自张啸林坐上总队长的宝座后,每天的进账比他当初开啸记旅馆时一个月的盈利还要多。

 

张啸林接任总队长没多久，就在寸土寸金的法租界华格臬路（今宁海路）造了座十分豪华的法式洋楼和富有异国情调的后花园，还买了辆别克轿车，出门时前呼后拥。

 

张啸林阔了，前来巴结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就连黄金荣和杜月笙也屁颠屁颠地跑来和他“叙旧”，称兄道弟，十分亲热。起初，黄金荣和杜月笙纡尊降贵来套近乎，张啸林还提防三分，深怕中了这对老狐狸的圈套。因为张啸林知道黄金荣和杜月笙均是日进斗金的主儿，决不会因他张某人阔了而拉下老脸去巴结他。可是，张啸林绞尽脑汁，也没猜透黄、杜二人肚里的小九九，只好聆教师爷江雨桥。江雨桥果然老辣，他只几句话便解开了张啸林心里的疙瘩。

 

原来，当时上海华界都属淞沪护军使署的辖区。黄金荣和杜月笙在上海滩之所以大发横财，主要靠的是开赌场和贩鸦片。虽然他俩的赌场开在租界內，但贩鸦片的船只、车辆还是要经过华界的，如果得罪了华界的军警头目，或是某一处关节没有打通，两人虽是“地头蛇”，也免不了要吃“枪杆子”的亏。虽然黄金荣和杜月笙在遇到麻烦时也能花钱消灾，但此举对他俩这种有头有脸的人来说，面子上总不大好看。所以，黄金荣和杜月笙一直在为这事犯愁。现在张啸林摇身一变成了淞沪挥军使衙门总文案的大红人且又直接掌管着缉私大权，黄金荣和杜月笙今后少不了有求于他，于是便联袂来“烧香拜佛”了。

 

听江雨桥这么一剖析，张啸林心里乐开了花。更使他高兴的是，当时上海滩“各路好佬”见黄金荣和杜月笙成了张府的常客，也都纷纷到张府投刺。于是，张啸林顿时身价百倍，与黄金荣和杜月笙难分伯仲。

 

名震江湖的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徐碧云、金少山等名角的合影

 

自从张啸林与黄金荣和杜月笙“比肩”后，“空子”的问题成了他们的共同心结。为了解开这个心结，他们想到了青帮老太爷张仁奎。

 

 

五

张老太爷巧收“高徒”

张仁奎是何许人也？此人在青帮内辈分颇高，曾借助帮会势力官至通州镇守使，年迈致仕后回上海做起了阔老太爷。为什么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要求张仁奎老太爷帮他们化解“空子”心结呢？

 

原来，青帮的发展全靠师徒传承，最初以二十字定辈分，即“清净道德，文成彿法，能仁智慧，本来自信，圆明行礼”二十个字。到清末，二十个字辈用完了，又续排了“大通悟觉”四个字。民国年间辈分最大的是“大”字辈，张仁奎便是大字辈，依此类推，他所收的门徒便是通字辈。而杜月笙和张啸林虽在帮内拜过“老头子”，但难以启齿的是，杜月笙和张啸林均曾拜过黄金荣为师，而黄金荣却是一个没有正式拜过山门的“空子”（冒牌货）。这样一来，杜月笙和张啸林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空子”，上海青帮有不少人知道这事，都在茶余酒后当笑话讲，这使黄、杜、张很没面子。

 

为了能正式获得青帮较高辈分，黄金荣又想凭年长当杜月笙和张啸林的大哥，他主动拿出十万块现大洋作为黄、杜、张共同孝敬张仁奎的见面礼。张仁奎对白花花的银子当然欢迎，而且收下这三个“高徒”，在上海滩就更加兜得转了。于是，他在客气一番后便将见面礼“笑纳”了。

 

谁知，张仁奎自收下见面礼后，竟一直不提开香堂收徒一事。黄、杜、张三人见张老太爷迟迟没有动静，沉不住气了，他们三人便放软身段，按“空子”进山门门槛的规矩，礼请青帮大佬虞洽卿做引路人。

 

不料，当虞洽卿在张府信义堂呈上黄、杜、张联合具名的门生帖子后，张仁奎竟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将帖子放在烟灯上烧了。张仁奎这才转过身来，捋着山羊胡子对虞洽卿说：“噢，这事我知道了。”张仁奎边说边打呵欠，歪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虞洽卿见状，只好起身告辞。

 

虞洽卿被张仁奎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地离开张府。忽然一阵江风吹来，使他精神一振，他这才猛然体会到张仁奎的良苦用心：张仁奎若按青帮入门的规矩开香堂收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为入室弟子，将表明这三个“青帮大亨”竟一直是个“空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这三人也太没面子了！然而，这事终究是要摊牌的，张仁奎能有何高招迈这道坎呢？

 

很快，张仁奎的寿诞到了。这天，张仁奎在坐落在海格路（今华山路）的府邸大宴宾客。当张仁奎的徒子徒孙们见到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个上海滩上的大“空子”与张仁奎老太爷坐一起谈笑风生时，都瞠目结舌，如坠雾中。张仁奎见来宾济济一堂，便站起身来对他的徒子徒孙们说：“今日老朽生日，诸位同来捧场，十分感谢！”说着，又指着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对众人说：“这是你们通字辈的师兄，以前怪老朽疏于介绍，大家互相走动不多；今后大家要互相照应，铁树不开花，安清（即青帮）不分家嘛！”

 

这时，在场的那些帮会成员才明白这是张老太爷导演的一场好戏。他们明知黄、杜、张三人靠财神爷的魔力爬了香头（指某人入帮后不是按常规逐步升迁，而是越级提升，甚至是“一步到台口”），可如今黄、杜、张已红透了大上海，又有张仁奎老太爷庇护，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呢？！

 

从此，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便成了沪上三大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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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南京《现代快报》编辑】

责任编辑/王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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