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旧历交错的1月23日一大早,接陆海曙(中国农机安全报社/中国农机化导报副社长)电话,告知他父亲——我的老友陆为农走了。惊愕、悲痛!伤感、怀念!五味杂陈、唏嘘不已……。就在刚刚的几天前我们夫妇去看望手术后的老陆,他还铮铮有力地说他有一个退休后的梦想,就是要让中国农业生产机械化装备和技术走出国门,推广到非洲。老陆是个不善唠家常的人,即便是退休闲赋在家与朋友聊天,他也很快会话及农业、特别是农业机械化,而且他的激情与气场每每总会把谈话主题引向他最为关注的领域——中国的水稻机械化。
说到中国的水稻机械化的发展与作用,不可能不提及“陆为农”这个人,他为之付出无数心血奋斗了几十年并且做出突出贡献,得到世人的肯定和尊重、受到业内同行所钦佩与敬仰。我知道他曾获奖无数,什么模范先进、功勋功臣称号不一而足,什么领头羊、开拓者的赞誉不绝于耳,但是以我之对他的了解认识以及行业共识,对陆为农的历史评价应该是“中国水稻机械化的领航人”更为确切,因为不管是历史作用还是现实贡献,他都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历史,同样也因为他一生矢志不移地用他的热情和行动实践着他的“为农”情怀……。
一、一个‘农’字定终身
老陆原来的名字并不叫陆为农,他的原名是陆为忠。农家出生的陆为忠生活生计就是从农村和农活开始,苏北乡下的艰苦条件磨练他的意志品质,也激发了他立志改变家乡面貌的激情,为他注入了动力也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乡村小伙陆为忠除了聪明肯干、吃苦耐劳外还表现出敢于担当、善于组织的领导能力,很快陆家的独生子陆为忠就被大家推选为大队党支部书记,开始实施他的抱负、展露才华。为了明志,也为了抱定一个目标实现理想,这个时候的陆为忠把自己的名字里的“忠”改成了“农”,一字定终身,从此成就了叫响一方的“陆为农”。这个名字也伴随着他从基层党支部书记干到了公社党委书记、县委书记,成了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
我们相识后曾经不止一次听他讲起基层工作的苦与乐、工作的艰难和成功的喜悦,最使之引为自豪并且多次津津乐道的是他在县委书记的任上组织全县十万人集中月余开展大规模农田基本建设的那场大会战。当我们与他分享的这段工作经历时,已经过去多年,但亲身经历的回顾与著者编故事绝对不一样,想象一下十几万人的动员组织、物资准备,现场的计划安排、调度指挥,以当时的条件,总指挥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心理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但是透过他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和铿锵有力的表达,迄今回想起来依然能够记记得住那让人震撼的会战场景:年轻的县委书记陆为农俨然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号令旗下排兵布阵、进退有序!进军号中万马奔腾、千军夺阵!这场面、那阵势,让人不得不犹然产生一种敬意,受到震撼和感染。这场会战的最大收益是彻底改变了当地农业生产的条件,土地平整、沟渠配套,规模种植、产量提高,从此开始了大面积的水稻生产,陆为农也就此与水稻机械化接下来不解之缘……。
二、扬帆农业机械化
这场农田水利大会战实现了水稻生产的标准化、规模化,但是没有机械化,水稻生产方式仍然是传统落后的,这条短腿严重制约着产量稳定和品质的提高。但就当时所处的经济社会环境来说,农田水利建设尚可以用人民战争的人海战术实现,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机械化的问题。这个难题一直困扰着陆为农,他在不断思考着也在不懈地探索着解决问题的途径和办法。也许是他的执着感动了上帝,也许是努力得到了回报,直到一天上级一纸命令,陆为农从县委书记岗位上调任江苏省农机管理局担任局长,给他创造一个尽情抒发“为农”情怀,集中精力服务三农、推进农业机械化的大舞台。对陆为农来说这个任命真是天遂人愿、降大任于斯人的绝好机会,他也没有辜负这个天赐良机,趁着国家加速推进农业现代化的东风,江苏的农业机械化开始扬帆启程,进入了快速发展阶段。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全国小麦机收水平迅速提高,机收率超过了一半,小麦生产机械化发展形势一片大好。可是作为全国第一大粮食作物——水稻生产的机械化进程却异常滞后,几千年来我国稻农被繁重的水稻生产“三弯腰”压得抬不起头、伸不直腰。陆为农上任伊始就把目光死死盯住了水稻机械化这个难点上,主攻机收、突破机插这两个重点环节。判断来源于积累、决心来源于实践,明确了方向和重点,接下来需要做的是实现目标的路径选择和时机把握了。陆为农大胆提出了“最快的方法就是引进国外先进的农机制造技术和生产企业,用引进、消化、吸收的办法快速实现水稻生产机械化,并且带动国内农机制造企业升级换代”的思路。然而,这在当时一片保护民族工业的呼声中其实这是一个异常艰难的选择,既需要实事求是的态度,更需要一切从实际出发的勇气,当然还需要敢于担当的气魄!
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日本洋马农机就开始尝试进入中国市场,其优异的产品性能展示给中国农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因为高昂制造成本和动辄几十万的销售价格,使他们止步中国市场。陆为农接手省局一把手后,迅速启动了与日本洋马农机的合作谈判进程。经过两年多上百次的艰苦商谈,中日双方终于在1997年达成了协议。1998年8月8日,日本洋马(中国)有限公司建成投产,成为第一家进驻中国的中外合资农机制造企业。也就是这一重大决策,使江苏省的水稻机械化始终走在全国的前列,引领着中国水稻机械化发展进程。
如果说水稻收获机械化以引进半喂入收获技术为特征,与日本的合作是一个高起点开始的话,那么,在随后的水稻插秧机技术引进上,江苏省农机局避开了日本高速插秧机的高成本高售价,选择了直接与韩国谈判,引进价格较为低廉的手扶式插秧机技术。这是一步妙棋,此招的高明之处在于:一来在还没有完全掌握育秧技术的前提下,高档的插秧机并不能发挥它的功效,需要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机械装备与育秧技术相互促进、共同成熟。二来机插和收获都依赖日本技术,会形成日本技术的垄断地位,不利于市场竞争格局的建立,影响先进技术和生产能力的本土化。实践证明,引进韩国东洋的插秧机技术和生产装备,体现了农业部确立的“九五”期间重点解决水稻“一头一尾”即栽植和收获这两个关键环节机械化生产的发展思路,形成了江苏省“南收北插”水稻机械生产的企业格局,从此,江苏省的水稻机械化扬帆起航,步入快速发展的黄金时期,同时与以其成功的示范作用带动着我国南方水稻生产机械化的进程。
老陆在作用不仅仅在于作为领导者的决策正确、推进有力,他对水稻机械化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与专业技术人士般的深入和钻研,许多农艺技术和关键环节他都要亲力亲为完成整个过程,试验示范的结果一定要自己亲自比较测算,绝不是走马观花、听听汇报而已。2005年12月19日成立的第一届农业部水稻机械化生产专家组,特聘陆为农担任专家组的组长,这个任命足可以说明老陆在这个领域的专业能力和丰富经验。他这个组长并非挂名,他积极参与了规划制定、政策设计的质询;他深入农机生产企业指导技术改进、降低成本;他不辞辛苦地辗转各地培训授课、现场示范,可以说水稻主产区没有哪一个没有留下老陆辛勤工作的身影,他讲解授业时的那浓重的苏北口音至今仍然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
记得老陆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中国水稻机械化的起步是从“扫盲”开始的。我理解我们之所以需要这么一场“扫盲运动”,是我们长期封闭环境造成落后的生产方式与观念被日新月异的世界技术革命远远甩在后面,曾经是传统农业领先地位的中国农艺技术在工业革命的大潮中已不堪一击!如此的差距,当然需要从思想观念到技术手段,从生产方式到劳动者素质切切实实从头做起。中国人不缺智慧,更不缺勤劳品质,只要给我们阳光,我们就会灿烂。看看今天,短短的十多年,我国综合水稻机械化水平就从很低的水平(2005年水稻机械化种植水平为7.1%;机械化收获水平达到了33.5%)提高到现在80%左右;机械播种更是由几乎从零起步发展到目前已达4成;水稻收获已基本实现机械化。这些成绩、这份辉煌蕴含着农机人的骄傲,当然不能缺少了陆为农——这个领航者的特殊作用与贡献。
三、故里为农
2006年,超期服役三年的陆为农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按常规他完全可以享受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即使闲不住,干干协会、当当专家也很轻松惬意。意想不到的是,行业内朋友圈谈论着一条传闻——退休两年的江苏省农机局原局长陆为农在苏北承包了村里1200亩田,当起了农民,种植有机稻和小麦。对老陆此举,有人不相信,有人不理解:钱够花、觉够睡,退休后跑到乡村去吃苦受累为那般?也有人说肯定是作秀,挂个名而已。而我确坚定地相信是他所为,而且只有他才能有如此的胆略与气魄。也许有人会问,种地还有什么难?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都能干,还有什么人做不了的。事实上有一句古语说得好:三年学一个生意人、一辈子学不好一个庄稼人。农业这个领域入门容易、做好了难,老陆此举风险很大,搞不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搭上辛苦又赔钱,还会影响到几十年积累起来的专业威信。事实证明,老陆没有辜负我们这些老朋友对他的信任和期望,两年后的秋收季节他邀请我们参观考察了他承包的千亩有机稻生产基地。参观考察后才知道那片田地原来是一片片废弃鱼塘,地势低洼,村民不愿意种植,所以土地便一直撂荒着。后来,这块地作为复垦项目进行了改造,陆为农通过竞标得到了六年的承包期,开始了他回归故里的农民生活。其实我知道,他承包农田直接搞农业生产,即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没事找事,他是要通过这个过程亲自实验验证这么多年来不遗余力推广的农艺技术和农机装备在实际生产中的应用效果,总结出最佳的技术路线与种植模式,探索省工、节本、高产、高质的农业生产模式。对于此举的初衷,陆为农这样解释:“我是苦中有乐呀,而且乐此不疲,是因为我的名字叫‘陆为农’,‘为’,就是服务,‘农’就是农业。一辈子就是注定与农业、农民、农田打交道,服务三农,否则也对不起我这个名字啊。”陆为农幽默的话语中透着一种情系泥土的心胸与情愫。
一位厅级退休干部,承包土地当农民,本身就具有新闻价值,老陆的事成了当地热传一件事,无形中带动了当地的土地流转和规模经营,促进了农业机械化的发展。另外,几年的实操演炼,老陆对稻麦两季地区的农业生产的技术路线和生产模式已经了然于胸、底气更足,试问,哪一位专家权威有这样的实践经历,那我们绝对服你!
四、未了心愿
老陆心中留存着一个大大遗憾,一个未了的心愿——到非洲搞农业开发,用中国的农业技术与机械装备在非洲种出更多更好的粮食,以缓解非洲的饥荒和中国耕地少的制约。他说这是他的梦想,一个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我推测他的这个心愿也许没有多少人了解,包括他的亲属,因为与其交往这么多年不管是工作讨论还是私下交流,谈及他工作设想的机会很多,可从来没有听到涉及非洲开发的话题。而这一次接触这个问题是在他北京手术后我去看望他的那一天,当时他身体很虚弱,说话不多,本不想过多的影响他的休息,在我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他又让我坐下,跟我说他曾经有一个想法,也为此做过认真地考察调研,有了充分的准备,但最终没有实施。他介绍说在非洲的肯尼亚有非常好的农业资源和大量的土地,如果能够把中国已经很成熟的农业技术和机械装备引入到非洲大地,用很低的投入和生产成本就可以生产出大量高品质的粮食,平时里供应当地的需要,也可以作为我们国家粮食生产基地,保障中国人的粮食安全。讲着讲着,我发现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调也愈来愈高,腰板也挺了起来,甚至手舞足蹈的给我掰着指头算起了经济账,比划着技术路线的设计。这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要知道这是一个刚刚做过肝部癌症手术正在接受化疗的年过七十的病人,而且我还知道他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脊髓,腰部异常疼痛,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一定要坚持向我说出他的这个心愿,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对治愈已经没有了信心,在最后的时光里把未能完成的梦想说出来,也可以把那份遗憾换成一张蓝图,至少还能够让人们看到那美好的前景。但我至今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向我表明他的这份深深的遗憾,因为我也是一个退休老人,无权无势,即没有什么社会影响去宣传他的这个宏大设想,也不可能代替他去完成未竟的事业,有可能的是,也许他觉得我能理解他的那份心情和追求;也许他认为我们年龄相近、经历相仿,既使是一个不能实现心愿,但能够也有一份理解与认可也会感到欣慰吧,我那天恰好就充当了那个倾听者……。
我和老陆之所以互为老友,并不是我们过往好久,或者是乡党同事,实际我们相识在十年前,当时一见如故、神交已久、十分投缘,这份友谊像一坛老酒随着时间的沉淀味道越来越浓、愈来愈醇……。
他走了,我以此文回忆重温我们的友情,也为他送行。陆兄,一路走好……!
2016年2月19日
(本文作者丁翔文,曾任农业部农机推广总站站长、农业部农机化司巡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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