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天地阔，常有渡人船。”是恩师李果先生收我为徒之日题赠给我的礼物，也是他老人家为人处事的真实写照。20多年以来，它已经成为座右铭深深铭刻在我的肺腑，扎根在我的心田。李果先生，生于1921年，字铁吾，号十野。甘谷县城关镇杨场村人，原国民党西安骑兵学校少尉军官。14岁考入黄埔军校18期骑科，后又毕业于抗战时陆军大学。据说曾担任过蒋介石二期参谋，与宋美龄白崇禧有多张合影。更有人言与美国总统杜鲁门同场打过篮球。在军旅中，他曾拜师周伯敏门下，又亲受于右任先生指点。他是我省知名的书法家和诗人，身材魁伟，声音宏亮，浓眉环眼，隆鼻阔口，相貌威严，为人果敢坚强、豪爽耿介，博闻强识才思敏捷，兼具军人的英武和文人的风流儒雅。他的书法诸体皆善，尤喜作榜书及狂草书，展纸濡墨，下笔如飞，令人目不暇接。
1987年中秋节，我被县影剧院橱窗中的海报吸引，次日旷课来到当时的文化馆(现县委党校)南角一间办公室门口，围观他现场作书写字的风采。刚巧遇到先生和人争持，原来先生受人央求题写软匾，在写“徳”字时，先生把“德”字心上一横省去，此人受人挑唆便以为是先生有意嘲讽祖上缺德。这人便不依不饶，非叫加上这一横不可，而李果据理力争，指斥挑唆者孤陋寡闻，吹毛求疵，宁可赔偿绸缎，也不更改这字。双方相持，气氛紧张。见此情形，我拿出书包中的《玄秘塔碑》，出示“徳”字的写法，证明李果所说不假。当事人这才气消道歉而退。
也许是我解围有功吧，李老便把我让进室内，同我攀谈起来。一番询问“考验”之后，见我憨厚诚朴，有那么点子书法功底，便收我为徒，并当场题赠书法作品作为礼物。此后几天，我抽挤时间去求教，了解了许多以前根本没有听闻的知识。他要我学书法不能仅仅停留在练笔习字上，而应当在学好国文的基础之上，探求书本之外的学养。在讲授诗词格律时，他根据沿途所见景象，满怀喜悦，即兴口占一首《庄浪路上》：
他回家半月以后，给我寄来一本《赵之谦魏碑字帖》，扉页用行书题写一副嵌名对联：“旭日一轮雪化红梅添异彩，蔚风千里春回芳草发新芽。”内中还有一首用钢笔书写的排律诗《丁卯秋游紫荆山有赋》。时隔将近三十年，我依稀记得大概是：
1989年上元，他通过我给别人邮寄几套字，随信寄给我“磨砺以须不畏苦，寒香益远，及锋而试，夺得春闱待时飞”隶书条幅。信中规劝我把书法的练习暂且放一放，全力以赴考学，待以后走上工作岗位再利用业余时间勤学苦练为妙。遗憾的是我没有听从劝戒，当年未等高考预选离开学校。
又隔了一年，我辞掉安口陶瓷厂的协议工，插入一中补习，不满期年，又因家庭变故，无心于读书而回到农村。独守空宅四年半，其间几次得到先生帮助：先生知悉我母病逝的消息后，不久寄赠省上名人书画15幅(仅收到了3幅，其余遭人拆封盗走，因为是未保质邮寄，邮局仅按邮资判赔3元)；当他知道所邮被盗，遂来信约我去他家。93年春闲时节，我应约去了甘谷他的家。很显然，他家也不富裕，那时他们夫妇俱已年届七旬，两个孙了一个不满三岁，一个还在襁褓之中，一家六口人均土地不足半亩，儿子出外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全家的生活开支全赖他走学卖字维系。那阵子他和武克雄（笔名婴叟，甘谷书法家）正给魏学文(甘谷县首个国家书协会员)写行状，便特地抽出一天时间，从早到晚为我写了四十多套中堂对联，再加上他交到装裱店里的几十条，共计五十套，悉数赠我，不收分文报酬。他当时面带戚色说：“古人有言‘宁叫改朝换代，莫叫父母双亡’，你遭人生之大不幸，我只能这样帮你，你随缘以卖，聊度生活吧!”这些书作我装裱以后，或高或低，委实在当时卖了不少钱，既还了一些父母生时的旧账，又供给我四弟上大学免受饥寒之苦。94年中秋他应杜如桐先生和葛纪熙先生之邀，去安口、平凉交流书艺，途经庄浪，特意来我家探望，鼓励我以农为本，不要放弃书法及人品的修养，晓我以开卷有益，勉励我多读书，伺机上进。还给我补取字儿“师芾”，题写书斋名“书外斋”。教给我诗词格律，集句技巧。留下一页钢笔书写的集句言志诗：
1996年元月我结婚前夕，他又如期寄来贺信及琴条“宴尔新婚”作贺，信中说“为师为友，我有责任和义务为你的生活和学习操心，为你获得终身的伴侣而祝福！”谆谆嘱咐我们同心问德，互敬互爱，争创美满幸福生活。
我搬进县城北巷开起“综艺服务部”是1998年仲春的事，他在接待焦克敏老师之际探知消息，非常高兴，于农历四月八日不惮年高专程前来祝贺，并且现场书写作品，为我的门店招引顾客，增加人气。他也为我日后经营、发展提出了许多宝贵的建议和设想。临返回那天，天降中雨，淅淅沥沥，他随手翻看了琼瑶的《窗外》，突然有感而发，挥毫书写“来时依依，去时依依，来去两依依，风凄凄，雨寂寂，风雨舟中话别离，是别，是离，别离两兮兮。书赠吾生旭蔚珍重”条幅。我再三挽留，他言说：“这雨不可能两三天放晴，住着徒自增添你们的生活负担。现在你成为生意人了，必须学会精打细算。”无奈我只得持伞送他上车站搭车，他意味深长地环顾了庄浪县城许久，感叹道：“可能我再也不能来庄浪看看了！”候车室里，他聊起了他1947年冬至1948年仲夏，时任国民党某部骑兵师副师长级特派员，奉命在庄浪县城(南湖)郭参议家的土高房住宿，为部队征买粮草、骏马的往事，自嘲那时国民党政府日薄西山、所部大势已去，三四个月的努力仅收得几千斤草料，一匹跛马，只能敷衍塞责。归队未及一年，回家奔丧，其部上下仓惶逃遁台湾，他也被当地政府拘押看管有年，从此成为一介布衣……正谈着，平凉至天水的班车驶进了站台。
先生最后一次来庄浪那是2003年初冬之日。在秦安他应企业界邀请，完事后，就近雇车来见我县书友。一见面让我大吃一惊，发觉先生眼眶深陷，面呈青黄之色，脸上斑点密布，高大的身躯已然佝偻，谈笑间无奈眯眼瞌睡的样子。饭罢，欣然为我书写下“爱国伤时痛世艰，诗人大德有诗传。三吏三别声声泪，一咏一歌字字烟。吴头楚尾曾纵马，急风冷雨更摧颜。巫山蜀道重重路，渔火灯船望长安。纪念杜工部诞辰一千二百八十周年自作诗”的四屏，晚上在良友宾馆小住一宿，次日天晓，寒风大作，黄土迷街，在我店深情道别，黯然归去。
次年农历八月十三日，先生以八十四岁高龄病逝于家。时至而今，我仍为失去了一位古道热肠、可亲可敬的良师深感悲哀！见贤思齐，他的良操美行势将成为我终生效仿的榜样！
柳旭蔚，男，汉族，1969年9月生，庄浪县水洛镇新光村人。现为北京上元雅集成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刻字委员会专业委员，平凉市第一届书法家协会理事、篆书委员会委员，平凉市青年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庄浪县第二届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第三届书协顾问。散文、诗歌散见于相关网络及《平凉日报》《庄浪史志》《庄浪之诗》《庄浪古今楹联选》《紫荆花》《庄浪文艺》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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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物春秋】柳旭蔚怀念恩师李果先生发布于2021-05-07 11:19: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