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木塔——人物春秋（圣娟传下）

 先遣队10月21日从黎痕外围的田畈街、昭潭、官营、茶溪、苏村、水口、江西梓里向白泥汇合，晚间走府前、桃墅、潘村，随之再南下浮梁，于11月1日到达德兴饶二镇重溪，进入了闽浙赣省中心苏区。方志敏主席于当日到重溪慰问先遣队，2日参加了先遣队整顿会议。当时按照中央精神，先遣队是的目标是到皖南协助开辟壮大苏区，而此时皖赣苏区多沦陷，为确保执行中央精神，同时减轻省苏反围剿压力，方志敏决定亲赴皖赣考察一趟。

先遣队白泥会师广场

先遣队白泥会师指挥部

11月3日寅时末，重溪村北的小路，一阵清脆马蹄声划破了晨雾笼罩的宁静，“汪祖海”在先遣队侦察营特务排马队相随下，一路快马加鞭，中午时分与在储田桥等候的皖赣特委柳真吾、王丰庆、周成龙汇合。“祖海同志好”!柳书记跨步上前迎接，“大家好”!“汪祖海”挥手向特委领导们致意。随之两位警卫慢慢搀扶着“汪祖海”下马，因为近期“汪祖海”痔疮病严重发作，医生一再强调不能运动，更不能骑马，但还是阻止不了他为工作频繁不停奔波。稍作休息后，大家一并启程，这时，圣娟一马开道，一行直赴皖南秋浦县的五、六、七区考察。其时，独立师侦察营也已到达木塔口。“汪祖海”一行在木塔口和黎痕二区考察后，夜宿畲狮七区。圣娟这次因随同首长们到白茅坦（荣胜罗家）区委考察，没有时间回家。4日，按计划去大坂方向考察，但“汪祖海”的随从电报员收到中央来电，将先遣队与红十军合编，于是他们一行急速赶回重溪，圣娟和皖赣特委领导一行也回到程家山。

大坂保卫战指挥部遗址

五区区委会遗址—罗家白茅滩

不过这次圣娟和其他特委警卫们谁也不知道“省特派员”“汪祖海”的真实身份。直到解放后一次王佩荣路遇圣娟，才告知她“汪祖海”就是方志敏，因为王佩荣1934年初在省委共产主义学校学习时听过方志敏的课。

其时，中央红军已长征，蒋介石加强了对闽浙赣苏区的围剿兵力。11月初先遣队进入德兴后，皖赣红军独立师也恢复了外线作战。6日，敌七0八团突然袭击特委驻地程家山，为给特委机关转移争取至少一个小时的处置时间，机关警卫队、全体三分之二以上机关人员到村外阻击敌人。圣娟随特委警卫班参加战斗，我方虽依赖战壕阻挡，但敌人人多，火力猛，警卫班的对面，敌人一挺重机枪压制我方火力，有随时冲破我方防线的危险，危急时刻，圣娟快速观察了一下战场地形，瞬间从战友手中拿过一支半自动步枪，飞身爬上了侧面60米外的一颗大古树，在20多米高的树枝上，利用浓密树叶的掩护，射杀了敌人重机枪手，接着是敌人补充一个射击一个，直到没人敢靠近重机枪为止。在双方激烈的战斗中，敌人怎么也不知道侧面大树上有个狙击点。通过我方顽强阻击，一个多小时后，我方阻击人员快速撤出阵地，特委机关迅速向北转移，第二天到达至德县花园里。

敌人占领程家山后，又随着特委的行踪追到花园里。于是特委机关转移到黎痕苏区，并准备在黎痕固定下来。面对当时严峻的反围剿形势，为提振皖赣苏区人民反围剿意志，打击革命队伍中的内奸分子，特委在黎痕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其中下设的肃反委员会机关在荣胜郑家，与五区二乡（荣胜）苏维埃政府一房办公。

先遣队黎痕指挥部旧址

圣娟又一次回到了父母身边，但特委机关各项工作的启动非常忙碌，每天黎痕、白茅坦（区委）、郑家往返不知要跑多少趟，最多一天一次抽空跑回家（与特委驻地相隔300余米）看望一下父母和弟妹，不超过一刻钟就返回，晚上也在单位加班、值班和住宿。妹妹成天哭着要姐姐，父母无奈，就吩咐10岁的哥哥祖德牵着7岁的菊娟从黎痕街特委门口走过，并嘱咐看到姐姐就行了，但不准进屋！就这样两个孩子一天无数次在黎痕街来来回回，偶尔也能看到圣娟。圣娟更是明白弟妹之意，每当看到弟妹经过时，也是眼圈一红，但还是装作没见到，忙碌着自己的事务。

所幸的是，这次在黎痕的一星期，在荣胜郑家（中共秋浦肃反委员会）遇见了八中队的两个王叔叔，双方都是激动不已。两个叔叔见圣娟英姿飒爽，腰插双枪，好不为之骄傲，因为叔叔们知道，正规红军部队一个营也只有只把驳壳，而圣娟竟腰插一双。

郑家秋浦肃反委员会遗址

临别时两叔叔一再叮嘱圣娟要保护好首长的安全，多杀敌立功，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圣娟在两叔叔的眼神中，也感觉到了他们最后一句欲言又止的话，那便是圣娟与他们儿子王绍箱（时年27岁）的婚姻之事。当看着他俩和游击队员们出发的背影，似乎有一种诀别的感觉涌上心头，心中一阵酸痛，然而重情的圣娟再也不敢深想许多，马上把思维复位到工作之中。

皖赣特委进驻黎痕苏区后，七0八团不敢冒进，因怕独立师和八中队回到秋浦县苏区，经过几天的侦察和情报搜集，确认黎痕一带无红军主力后，终于兵进黎痕，特委被迫转移到西湾杨林秋浦四区。这时独立师赶回，驱逐了七0八团。

11月底，特委到杨林后，由于四区区委书记叛变，被迫再次转移到大坂。 这时中央红军已长征一个多月，敌人已占领了闽浙赣省会葛源，红十军团遵照中央指令进入赣浙皖边区，闽浙赣省红色区域只剩下秋浦、鄱阳等小块区域了。

 12月初，特委安排圣娟到河东、婺源、祁门等县去寻找县委和游击队，了解他们开展游击战争的情况，目的是准备为秋浦沦陷后开展游击战争提供准确情报，但这目的是绝密，圣娟也不知道。

本次任务是进入游击区，目标多，时间长，不能骑马。圣娟装扮成走亲戚的村姑，淡蓝色洋布袄套，一根辫子粗壮油亮齐腰，一把雨伞，一个米黄缠枝纹洋巾包，包内有洗换的内衣、雨鞋、两把驳壳和干粮等。那天清早道别柳书记后，一个“地道”美丽的“准村姑”，便消失在霜雾缭绕的村头小道之中。

12月下旬，敌人趁独立师和八中队在江西黄土岭作战之机，调集四十九师、五十五师、新编第七旅、邱团、李团、尉迟团、焦营、别动队等数万人的兵力，围剿皖赣苏区，并重点层层包围了大坂。留守大坂的柳真吾书记率领农民团，凭借有利地形展开了英勇的保卫战。

这时圣娟执行任务返回，利用夜色潜入了飞鸟也进不去的大坂。第二天柳书记又交待圣娟任务，到敌人包围圈外的几个区委会，尽最大能力组织区乡游击队，袭击敌人，减轻大坂压力。

这天夜间圣娟再次潜出层层包围圈，但刚到汪家坞，却突遇敌巡逻队。黑夜里，在敌人发现动静高声喊话的情况下，圣娟巧妙将敌人巡逻队人员引散，然后自己在中间分别向两头射击，便瞬间脱身，从而导致敌人黑暗之中相互射杀，死伤不少。圣娟天亮前已到达昭潭，随之从彭泽官营到杨林，再到黎痕、畲狮及木塔口，一一传达柳书记指示精神，统计可能组织到的武装人数，然后又赴河东县，但到达后发现河东苏维埃已全部沦陷，经10余天后再返回大坂时，大坂已沦陷。经了解，皖赣特委、秋浦县委、彭泽县委均遭受破坏，独立师和八中队决战后也已解体。面对白色恐怖一片，圣娟欲哭无泪，

接着她到彭泽、河西、河东、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组织和队伍，无奈返回家乡。这时蒋介石的正规军已开往皖浙边去追击红十军团，省县保安团、队在疯狂清剿苏维埃政府和红军游击队的流失人员。圣娟不能到家，于是潜入荣胜高山，等待时变。

保安团、保安队血腥清剿一阵后，撤回安庆、至德过春节。但黎痕乡各保长仍然勾结县保安队搜杀红流人员，仅木塔保保长方虎生就勾结县保安队一次性杀害木塔口红军游击队员6人，几天后又勾结地方匪徒在木塔纸蓬里后坞杀害革命流失人员11人，其中苏村虎稠少年红军一人。为了震慑这些反动保长的嚣张气焰，最大程度保护流散革命人员的生命安全，原秋浦军事部长汪正裘率领几名红流人员秘密下山，惩杀反动保长方虎生，并将其分尸，留下惩戒字条后再上山隐蔽 。这一行动震慑力度很大，终于反动乡保出台了五户联保自首制，最后一批在山上隐藏的革命流失人员被迫办理“自首”回乡，圣娟在大伯操作下无奈也办了“自首”到家。

风寒雨夹雪，圣娟回家后才得知王天德、王守庆两个叔叔及李连帮书记都已先后牺牲的消息，坚强的圣娟终于倒下，在床上躺了十余天。

两年来腥风血雨的战斗生涯，对革命胜利的坚强信念，亲如父兄姐妹的革命队伍，飞马闯关的一次次经历；两个王叔叔十多年来对她的关爱与呵护，将她送进革命队伍的恩情；侯作元、李连帮书记对她点滴关怀。这些血与火、情与恩的片段，生与死的离别之痛，一阵阵涌上心头。而如今自己已成为了一个“自首”分子，现实的剧烈反差，让这坚强而善良的圣娟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每日里，父母亲、大伯大妈、两个王婶婶、王绍箱，还有其他亲邻，轮流来劝导她……

面对多病的父母、贫苦的家庭，还有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大伯和婶婶们，圣娟还是咬咬牙站了起来。

冬寒何处有春意……

从此，圣娟忙默默碌于家务和大伯店里的帮忙之中。

公共场合也极少看到她的身影，因为她是“自首”的“共匪”，国民政府的最低等“公民”。只有大伯等亲人在她那闪烁寒光的眼神中，能看得懂她内心博大的乾坤与伤痛。

1939年，圣娟21岁，两个婶婶找媒人来提亲。父母来征求女儿意见，圣娟才第一次面对与王绍箱的婚姻，两人年龄相差11岁，忠厚老实但貌若潘安的王绍箱平时也不曾单独和圣娟说上半句什么，但自小定下的婚姻，两个叔叔生前对她的恩情，是善良的圣娟冲不破的网。没有兴奋，没有悲伤，圣娟木讷地点了下头。

1939年8月18，两床被条，几件简易木制嫁妆，一顶旧花轿，圣娟进入了王守庆烈士生前用老庙移建的新家。

叶圣娟婆家旧址

婚后，圣娟仍然低着头做人，默默撑着这个新家，然而命运的窗户仍然对她紧闭，1940年、1944年连续两个男孩均夭折，1948年生下长女后，很快就迎来了全国解放。

革命成功了！圣娟心里十几年来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阵阵锣鼓从门前敲过。

革命干群舞旗高歌。

圣娟从未想到自己对革命的贡献，也没数过曾经杀敌多少，只是认为自己从此可以挺直腰杆做个普通的老百姓。

当人们每每对她投以鄙夷的目光时，敏感的圣娟便知还是曾向国民党政府“自首”的“因果”。“自首”分子就是对革命“不忠”，类似“叛徒”，稍有言行“不妥”，就会被拉去“批斗”。

于是乎，圣娟依旧低人“一等”。

1955年春末的一个下午，两只喜鹊在圣娟屋顶欢鸣不停。正在圣娟为三岁的二女儿换玩脏的衣服时，两个干部模样人找进了她的家门，只见前面的一人，五十多岁，身穿一件四口袋半新中山装，左胸部别着两枚开国勋章，神采奕奕。他进门与圣娟四目对视了几秒，只见圣娟大叫一声“部长”！此刻他才确认眼前的这脸色蜡黄神态疲惫的中年妇女就是圣娟。

原来，这位当年皖赣军分区的一位部长，解放后在上海工作，这次到安庆参加一个华东会议，散会后带着秘书，专程来看望圣娟。

晚饭后，圣娟安排王绍箱带两个孩子早早睡了。再泡上一壶茶，把油灯加了一颗灯草，与老领导及秘书三人坐聊，当得知柳真吾、周成龙（被康生杀害）、王丰庆、匡龙海等都已牺牲，当年特委红军队伍的战友十不在一时，她双手扶桌，强硬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送走老领导后，虽然也改变了一些当地“革命”干群对她的冷视，但始终没有现实来冲淡她对烽火岁月的追忆，对那么多牺牲战友的深深思念……

寒秋冷冬又一年，1956年5月，圣娟挺着8个月的身孕采茶，左手感染了草毒，6月份产下一子。抚乳期营养的严重缺乏，加上繁重的家庭负担，使她左手的感染日趋严重，自古“名医不治己”，这时大伯早已去世，附近求药无效。1957年2月初，圣娟瘫倒不起。

弥留之际，圣娟右手紧抓着8个月大的婴儿，眼中浮现的是一片青山叠翠，号角连天，候作元、李连帮、柳真吾、王丰庆、匡龙海，还有两个公公等等……，他们高高站在那远处的山顶，一齐向她招手，“白龙”又那么亲热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圣娟轻跃上马，左手一带缰绳，便腾空而去……

三天后，当年皖赣边区那朵靓丽的军花，就静静飘落在黎痕北山那柸黄土之中。

人间正道是沧桑。

莫使英雄泪沾襟。

拨乱反正，胡耀邦总书记对红军流失人员、西路红军、中原突围人员给予认定和优抚的批示下达，同样也能慰藉已逝英雄的灵魂！

不忘初心，革命先辈的功绩与精神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