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成都人为什么钦仰这对师徒？（上）

宋濂、方孝孺师徒是明初大儒、著名学者，二人与就藩成都的蜀献王交往密切。宋濂逝世后，蜀王将其迁葬于成都。方孝孺生前曾受聘蜀王，教授成都；在其就义后，蜀王又在成都为他修建了祠堂。明清两代，成都人对宋濂、方孝孺世世祭祀不绝，二人的学术、思想、人品、气节深刻影响着成都，滋养着当地尊师崇学、仁爱宽容、重义守节的人文精神。

宋濂，字景濂，明代“开国文臣之首”，与刘基、高启并称为“明初诗文三大家”，又与章溢、刘基、叶琛并称为“浙东四先生”。其人其学对明代政治、制度、学术、文化影响至巨，深受后人钦仰。

▲ 宋濂

方孝孺，字希古，曾拜宋濂为师，后入仕建文朝，成为当时最著名的大臣、学者、思想家，被尊为“正学先生”，又被誉为“读书种子”。公元1402年，因拒绝为靖难夺位的明成祖草拟登极诏书而“诛十族”，其学识与气节被后世广为传颂。

▲ 方孝孺

在这一对师徒中，宋濂生于潜溪（今浙江义乌），卒于夔州，毕生未至成都；方孝孺生于宁海（今属浙江），殉节南京，人们对其事业功绩的记忆也主要停留在朝堂之上的致君尧舜、抗节尽忠方面。但实际上，这两人却都与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曾对当地学术发展、文脉传承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明代成都地方文化在经历宋元之际、元明之际的战乱破坏后能迅速复苏并走向繁荣，此二人所发挥的积极影响不可忽视。

宋濂自幼嗜学，元时曾就学于著名学者闻人梦吉，博通五经。后又从吴莱问学，与柳贯、黄潛等知名学者交游，学问益进，名声日广。元顺帝至正年间，朝廷曾授予宋濂翰林院编修之职，宋濂不应，隐居龙门山中，以著书明志。公元1358年，明太祖朱元璋帅兵取婺州，改婺州为宁越府，命知府王显宗开设府学，以教导远近士子。王显宗深知宋濂大名，遂延请聘其为五经师，主郡学讲席，专以经义造就人才。宋濂欣然而往，由此出仕明廷。

▲ 柳贯《柳待制文集》

次年，已身为明太祖左膀右臂的李善长向朝廷重点举荐了刘基、宋濂等人。明太祖大喜，将宋濂召至应天（今南京），授以江南儒学提举，仍掌教职。不仅如此，太祖还命懿文太子拜宋濂为师，学习经义与治国理政之道。宋濂为太子傅十余年，凡太子有所言动，他都按礼法教训引导，使之归于正道。其授课时，每遇关乎政教及国家兴亡之事，必定要拱手端肃，郑重告诫应当如何、不当如何。皇太子也每每遵从宋濂的教导，凡有所回答，都要尊称“师父”。

▲ 明太祖

在此期间，明太祖时常将宋濂召至身边，顾问垂询，父子同堂受业；而宋濂也借此机会将儒家治国安民的道理传达给国家最高统治者。比如太祖曾召宋濂讲《春秋左氏传》，宋濂于是进言：《春秋》是孔子褒善贬恶的纲领所在，其思想核心就是要依法而行，赏罚适中。如此则天下可定。讲《尚书》，宋濂又称：《尚书》是帝王大经大法所在，它告诫统治者得天下当以民心为本，若民心不固，武力、金钱都将无所作为。这些对答往往能感悟太祖、太子，使其称善。

后来，南京城中多次出现甘露，廷臣均认为这是国家兴亡的祥瑞之兆，纷纷上疏庆贺。太祖以此咨询宋濂。宋濂答曰：国家的命运是关系于人而非关系于天，获得吉祥的关键在于君主的仁德而非这些祥瑞。所以《春秋》只记载灾异而不记载祥瑞，就是要让君主常怀敬畏之心，而要不过分依赖虚妄的天命。

▲ 宋濂书法《行书仪靖帖页》

在延请宋濂教授太子的同时，明太祖也特别重视对其他皇子的培养。其中，皇十一子朱椿尤其以“好学能文”著称，被特命随宋濂受经问学——“分封日则宋景濂为之傅”（杨慎《长春竞辰稿序》)。这段经历，使朱椿对宋濂的学问、才识、人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也像皇兄懿文太子一样，深受宋濂影响，并且十分珍惜这段师生情谊。

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390年)，蜀献王之藩成都，敦典庸礼、崇儒重道，以礼教守西陲。至永乐十一年（公元1413年），宋濂墓地经二十余年风雨，已颓毁败坏。蜀献王感念师生恩义，乃命人将其棺椁迁葬于成都府华阳县东门外十里处的安养乡，以便祭祀凭吊。至此，一代名臣、儒宗终于在天府成都的沃野中得到安葬，后人对宋濂的追忆、哀思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寄托，宋濂的学术、思想也在巴蜀大地传播开来。

▲ 蜀王朱椿画像

此后近百年间，成都后学纪念、凭吊宋濂之事不绝于书。弘治二十年（1484年），华阳宋濂墓复又颓坏，且“山水不环”、“土脉浅薄”，于“风水”有碍。于是献王重孙蜀惠王筹划为之迁葬。其时王府承奉宋璟于净居寺有居室数十间、田园若干，得池塘竹木之胜。闻惠王有迁葬宋濂之意，宋璟主动献出土地（彭华《潜溪宋先生迁葬记》），在四川布政使郑洪汉、按察使李逊等各级官员的襄助下，重“营先生墓，且为建祠堂肖像，设主而祀焉。”经此一役，宋濂墓、祠高明爽垲、树木森然，“门堂、寝室、傍室之制咸如礼”。

与此同时，地方官员更上奏朝廷，恢复了宋濂旧时的官职封赐，并定制由地方官于春秋二季依仪致祭（《复修翰林学士承旨宋先生墓记》）。在成都包容、友善的贤王、官吏、学者、士民的不懈努力之下，宋濂的功绩重新被朝廷认可，墓祠礼仪得到恢复，其精神亦与此地翕然汇合，从此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