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天前,从北京拜师学艺归来,惊闻柳泰老师月前去世的消息,惺惺怜惜,顿感失落! 想起我考入初中的头一堂语文课,他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天秋雨初歇,上课的电铃响过四五分钟之后,教室门口才急急地冲进一位中等身材、穿一身半新半旧老蓝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跨上了讲台,放下粉笔盒和褐色的粗壮卷烟,不急着讲课,却颇有名士风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折叠的手帕,侧着身体,轻轻擦去鼻尖上细密的汗粒,慢慢腾腾地掏出一盒火柴,斯文地点燃烟卷,悠然地吞吸吐纳。然后弓身拉了一条凳子坐下来,冲着大家浅浅一笑:“对不起,来迟了!学校临时通知叫我带你们的语文课,转了老大一个圈子才找着。原来和我住的院落只隔了一个月亮门,竟然不知道这里新修了这么漂亮的一排教室,好一阵瞎找!好了,上课吧,书本还没有拨来,也不知道教材的内容和教学安排,时间宝贵,先学四首唐诗吧,注意抄写!”说着话就在讲台边上搓灭烟头,从粉笔盒中摸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用漂亮的行楷书从左向右依次写下《读书有感》、《滁州西涧》、《送元二使安西》、《逢入京使》的诗文和作者的名字。写完之后又在讲台后边坐下,掏出火柴擦火点烟吸吐,直到静候每个人抄写完了,才斜倚着讲台依然好像聊天似的开始了讲解。他讲解时好像没有说几句话,却把作者、诗境、诗意、遣词炼字都叙述的非常的透彻和精辟。聊到兴高处微闭着眼睛、半张着阔口仿佛在咀嚼品味着美食。当最后把岑参的诗讲完,果断说道:“就到此为止吧!下去要背诵啊!下课吧。”然后左手捉起粉笔盒、右手搓灭烟卷依旧夹在指缝间不等我们站起来礼送,昂昂走出了教室,恰好这时候下课的电铃响了起来。 不久以后的一个晚上,爸爸偷偷从县医院病室溜回到县广播站宿舍,就抽查起我的学习情况,见我能把学过的几篇课文轻轻松松背下来,流利准确的解释他考问的字句意思,就问:“你们的语文老师是谁?”我说:“柳泰。”爸爸黑黄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久违的喜色来,他对我讲述了一些有关柳泰老师的情况,说他读书时学业如何的优秀,学识如何的深厚,遭遇如何的坎坷,尽多溢美之辞。并说:“当真是他,这是你娃娃的福气啊!好好跟他学!须知道,当他的学生容易,可要真能称得起他的学生哪不是那麽容易的!”之前我就偏好语文,加之我也特喜欢柳泰老师,便遵从爸爸的意愿就更爱上他的课了。 第三周的一节课上,他把挟来的一摞作文本在讲台上分成差不多高低的两沓,坐着过了几口烟瘾,说道:“花了近两周时间,还夜以继日的,这才批阅了大概一半不到。又要写新的作文了,不得已先发下去,下课以后交互着学习、自行批改去吧!这堂课我们共同赏析咱们班同学的几篇优秀习作。”他先点了四五个写得好的同学的名字,然后把吴秀娟的《我家的小菜园》缓慢的朗读了一遍,比讲课本上的课文还要细致的讲了起来。记得这位同学在作文中记述了他的父母在南川承包的责任田里辟出一畦沙地,种着各种各样的习见蔬菜,不光满足了他们一家的吃菜难问题,时常还把多余的蔬菜背到附近的菜市上去卖、或者送给亲邻,既积攒了一些零花钱以供她们卖学习用品和家里的针头线脑开支,又和睦了亲邻关系。当时,正值改革之初,这样的以小见大的文章经他讲解确实觉得不同凡响。让我恍然懂得了怎样从日常生活中萃选题材、提炼、升华文章主题。第七周我们学习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示意我说:“黑脸娃娃给咱朗读吧!”我读到“酝酿着春天的气息”这句时,由于对“酝”字的读音拿捏不准,迟迟没有接着往下读,旁边的同学悄悄给我提示“tanniang”,我才怯怯的读了句“tanniang”,他长长的轻轻的说:“屁”,尾声拉得很长,我蛮以为他在给我提示,慌忙改口道“屁酿着春天的气息”,全班哄堂大笑,他也极其少见的笑出了声,鼻涕噗的发了一个老大的泡,浑身抖抖的转过身去掏出一块手帕擦着鼻涕,未几,偷偷又笑了,笑的弯下腰去……遗憾的是这篇课文刚上完,他就代高二年级去了。
此后,往往在放学或上学的路上碰到他。每见他背负双手昂头稳步端直的行走在校园里或者大街上,目不旁顾。嘴巴永远半张着,时不时蠕动嘴唇,也不知道是在咀嚼什么美文诗章。 高考落第后,我回到农村,搜集到了他为朱万荣的慈母所撰的行状,千字短文匠心独运,记述了朱慈君极为坎坷的命运和她不畏艰难抚孤兴家、屡屡同厄运抗争的感人事迹,颂扬了她自学接生、针灸,用偏方验方行善济世的美德嘉行。文中词章至今犹记。 1999年腊月,我作陪王天波先生去看望他,虽然那时已隔了十多年,不承想他还是认得我那个惹他笑得岔了气的黑脸娃娃。说我以书写、刻字、裱画为业,从事的是高雅的工作,勉励我仁义经营,不要沾染市侩习气。2003年春月,我把给他揭裱的字画送到他家里去,随便谈了一阵子写作的事。临别他主动签名题赠我一本学校给他出的集子《花甲回忆》,送我到大门口,我想求他的一幅画,他立即表示:“这个行,只是我的画水平可没你的高,给学生留个念想吧!”几天以后,他给我送来了他用心画的《奔马图》和一条书法作品。
此后我也曾数次拜望过他,求他批改过我的两篇论文、一篇散文。这些文章他逐字逐句用朱笔评点修改,一如当年修改我们的作文,修改评论的文字远比我的正文还要多些。从中确确实实广获教益。 从报刊上见到我发表的《柳公权楷书价值说》,他专门来店里表扬我、鼓励我。他说:“尽管我不怎么懂得书法,也不详你的见解是否当真正确,但从文字当中你的观点非常鲜明,论据又特别充分,很具说服力,比以前见到的你的文字进步多了,继续努力写下去!”当看到我由黑瘦变得有些臃肿的身体,他说:“你这个年龄是不宜太胖的,你不能老是钻在店里忙活,必须常到户外踱步,才能有益于健康、工作和学习。”关怀之情,令我感动。通过多次相互交往,并仔细阅读他的集子,我认识了一个真正的柳泰老师,尽管他出书当年引起过县上好多人的非议,但设身处地的想来,文革中无端的带给他的灾难岂止是单单是心灵深处的伤害,他成箱的读书笔记那可是他的心血呀;还有子女耽误了教育……怎能不叫他耿耿于怀?作为一介坦荡诚实的读书人,他为什么就非得要装出大度的姿态违心的去做秀,而不去拔出枝枝暗箭、把把毒刀扔在光天化日之中,以警世人呢?不吐不快呀!
而今,缅怀柳泰老师,我为庄浪失去这样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文人、好老师而深感悲痛。悲伤之余也为能有幸亲承他的教诲感到些许自豪。我常想:“要不是这场运动,要不是那个把别有用心的人,凭他的学识和当年的勤奋与激情,他本应该为创造出精神文化的财富,做出更大的贡献。或许庄浪这方天地真的远远不足以容纳得下他呢?遗憾的是除了一本《花甲回忆》和几篇行状外,除了教书,几乎竟至于噤若寒蝉、泯然众人矣! 柳旭蔚,男,汉族,1969年9月生,庄浪县水洛镇新光村人。现为北京上元雅集成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刻字委员会专业委员,平凉市第一届书法家协会理事、篆书委员会委员,平凉市青年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庄浪县第二届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第三届书协顾问。散文、诗歌散见于相关网络及《平凉日报》《庄浪史志》《庄浪之诗》《庄浪古今楹联选》《紫荆花》《庄浪文艺》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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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物春秋】柳旭蔚柳泰老师发布于2021-05-07 11:35: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