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天是2016年农历五月初三,六年前的今日,刘廷璧先生因病与世长辞。他的死,仿笼罩在庄浪县城上空的黑色帐幔。这帐幔六年来一直罩着先生的家人,让他们痛苦不堪。2010年农历五月初二夜间,我梦见庄浪南山瞬间崩塌,其势万分危急,我拉着父亲拼命奔逃。醒来之后一身大汗,我担心父亲有不测。第二天下午,却得知先生死讯。宛如晴空一声霹雳,让我目瞪口呆。先生死,南山崩,原来如此!
先生葬礼,脱身不得,没能参加。先生三周年追思会,我被琐事缠绕,又没能参加。作为先生昔日的学生,六年里我一直没有去过他的家,他的墓地。我怕见他的家人,怕看到那种悲痛欲绝的场面,怕那种笼罩着巨大悲伤的环境。
今日,是先生去世六周年祭日。正如马路明所言,“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他的生命已经转移到了自己的作品中。”就将这作为沉重的祭品,奉献于先生的灵前,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样,都记着他——一个演绎庄山浪水的诗人、作家,思想家!
先生不朽!文学不朽!
                             柳小瑛
                  二零一六年五月初三
10.
纪念大哥刘廷璧
残山剩水读遗书,明月清风怀旧宇
——纪念大哥刘廷璧
马路明
  多好啊,经过一番深思,
  终于得以远眺明的宁静
  ——法国诗人瓦雷里《海滨墓园》
  1.
  今天是端午节。屈原的祭日。诗人的祭日。
  大哥刘廷璧辞世,已经整整六天了。
  再有五天,正好是他的47岁生日。可是他执意不等这一天的到来了。他丝毫不顾及我们的感受。说走就走,毫不回头,毫不留恋。他一人独享一份独一无二的秘密,留下我们饱尝无穷无尽的伤悲。
  我终于接受这个打击:大哥不在了,真的,永远不在了。
  2.
  大哥是诗人。生时并未被多少人接受,也未被多少人理解。
  他极度敏感,极度自尊,极度孤独,同时,也极度坚强。在未得到及时和充分治疗的情况下,他一人和精神抑郁战斗了好几年。他始终是勇敢的:严重的抑郁过后,他总是满面阳光,快乐,好奇,爱一切,思考,写作,读书;他始终是善良的:即使在病发的最严重的时期,他也没有伤害过谁。
  对抑郁的最初的反抗无效后,他勇敢承受了命运的打击。也许,在那片土地,没有多少人理解他致病的根源。一颗高飞的心,甘愿享有一份孤独而光荣的痛苦。
  我所说的那种痛苦,是一种精神飞翔。在这个众生喧哗的时代,注定有大多数人在物质的泥淖中四肢爬行,也注定了要有个别清醒的、卓越优异的灵魂在庸庸碌碌的众生中冷眼观世、热心思考:一个民族的过去与未来、沉沦与辉煌、堕落与振兴。那时候,他手中的笔是最冷酷无情的,也是最多情的——“无情何必生斯世。”深恨之时,也是最爱之际:对我们民族,对我们卑微的生存。
  没有谁比他为我们思考得更远。在我们周围,没有人。我敢说。
  也许我可以这样说:他,刘廷璧,为我们而死。他的死,教我们,教认识他的一切写作者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他的书会证明我的这个说法。
  今天,翻开他的散文集《素履》,我深深感到,在庄山浪水之间,这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灵魂啊。在他生时,我们为何如此忽视他啊。我们忽视了我们身边一位多么优雅卓越的思考者、忧患者啊!我们曾经在犯罪!
  他,刘廷璧,一个男子汉,一个知识分子——也许还是我们身边唯一可以配得上这么称呼的一位——他,就是庄山浪水之心!
  因此,仅仅凭借刘廷璧一人,仅仅因为他一人,我们都该仰望那片山水!我们都该崇敬那片山水间的每一个人!
  也许,在那片山水间,人们对他的理解只限于表面:他是一个徒!一个善良无比的酒徒!
  又有谁知:每当极度严重的抑郁症发作时,他的内心宇宙一片漆黑。只有教大量的酒精流进体内熊熊燃烧,才可以照亮那种广阔黑暗的小小一角。除此之外,减轻痛苦者在哪里?汪洋痛苦之上的那根稻草在哪里?
  抑郁常常猝不及防地袭击他,于是,他饮酒,他常常饮酒,以抵抗那种侵吞灵魂的黑暗的忧郁。到最后,他对酒精的侵害毫无反抗力:几乎一瓶啤酒,他就会醉倒。而早年,我们曾经三人一起,一会儿就喝掉了四斤烈酒肖尔布拉克。
  3.
  6月11黄昏,接到侄子的电话时,我还兴高采烈,以为刚刚参加高考结束的他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可是,竟然是一个噩耗:下午6时许,大哥走了!
  他回到老家,老父亲怕他喝酒,将院门反锁。他看到逃脱无望,就乖乖的“束手就擒”,不再“反抗”。几乎在土炕上躺了一天半,做医生多年的父亲发现他呼吸异常时赶紧给大嫂打电话。大嫂忙完学校工作后立即雇了一辆出租车来到老家,将他拉到县城。大嫂上楼取了钱,下来拦住了出租车,想教大哥坐上去,他执意不从。拦了几辆,他都坚决拒绝:他说自己要亲自走到医院去。于是,大嫂扶着他走。走了只几步,跌到(未伤着任何部位),当时“瞳仁已经扩大”(大嫂语)。
  我将这个消息偷偷藏着。藏着。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怕他们夜里失眠,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一个诗人。我绕着小城疾走一周。或存或殁,我始终将信将疑,回到房间,给侄子打电话,想证实一下是否真的,侄子先没有接,再次打过去,已经关机了。我用酒把自己灌得昏沉,昏昏睡去。半夜醒来,睁眼到天明。我没有掉一滴泪。
  天亮了,匆匆安排好学校事情,就去了车站。
  路上,用手机短信向大哥生前好友一个个告诉了这个消息。马宇。张雅琳。史征波。王永明。罗六元。李满强。张小菊。姚学礼。邵小平。苏龙。……
  他们有人打来电话,我都没有接。我只想静静坐着,一个人。
  当到达大哥生前写作的书房,当史征波自华亭打来电话,当马宇龙自平凉打来电话,当在庄浪中医院住院部太平间看到大哥,四次,我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悲痛,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4.
  12日夜晚9时,灵车启程,运送大哥回到了他的、我们的出生之地——一个叫刘家坪的山庄。
  停灵在一座山岗。我和孪生弟弟、大嫂、姐夫守灵。灵堂之外,星空璀璨。这正是他少年时代、青年时代的星空啊!这样的星空,多少人曾经仰望,多少人曾经对之发思古之幽情,唏嘘垂泪,黯然神伤!如今,那些永恒的星斗,照耀着一位孤孤单单的年轻男人,照耀着一位它们的赞美者,照耀着我们的忧伤!
  半夜,嫂子的凄厉哭声一次次打断我的回忆和沉思。那睡着的火也被惊醒了。
  天亮之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不久,迷迷蒙蒙醒来,青天广大,阳光强烈,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鸟儿们,正在用诗经时代、秦汉时代、唐宋时代的声音鸣叫。
  哦,生命短暂,可是人生依然美好!依然值得过下去!
  墓地在一片麦田里。麦子的芬芳,阵阵扑鼻。
  13日,不断有人喊:又是一辆小车来了!是的,又是一个或是一群悼念者。
  14日。黄土似金。洛河如翠。太阳刚刚出来,纯朴的村民们开始动手。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大嫂和姐姐及一些妇女哭得死去活来。哥哥和弟弟跪着。我没有哭,也没有跪。
  人们在墓前用木柴燃起大火。
  我凝视着火焰。那是歌唱的黄金。那是呼啸的黎明。那是愤怒的灵魂。那是一场金色的痛哭。
  5.
  家人期待大哥只是一位好老师,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亲,平平凡凡过日子,过世世代代人们所过的日子,柴米油盐,平平安安。父亲倒下了,一次次流泪,一次次说:做了,也饶不了他。父亲和亲人们是对的。
  是的,是对的。
  我的心中,也有两种势力在较量:一种如上;另一种,我从内心更敬佩现在的这位大哥:何其痛苦,何其深邃,何其了不起!总归在一片山水间,要有人悲众生之悲,苦众生之苦,愁众生之愁,想众生所不能察觉的生存的尊严和价值。
  6.
  14日中午,我一个轻轻打开大哥一家居住多年的旧居。这套住宅里有两间书房,新居里还有两间。打开靠南窗——《南窗随笔》寄意于此——的书柜,随手拿出一册书——季羡林《悼念忆——另一种回忆录》——以撕开的日历做书签的那一页,是第153页,标题为《站在胡适之墓前》。此页共勾画五句。最后一句为:“最是仓皇辞校日,城外礼炮声隆隆,含笑辞友朋。”此书当读到第156页。此页共勾画两句。第二句为:“尚无藉藉名。”第175页用红色中性笔在页下空白处写着这句话——“尚无藉藉名。”
  两张书桌,其上几乎都是多年来所收集的关于宋代抗金名将吴玠、吴璘的资料。书籍、打印资料、手绘地图、剪贴本等数十册。多么细心的大哥!多么好的一位学者
  一个书架上,在《陈寅恪家世》、《莫扎特传》、《理查·施特劳斯传》等书之间,有一本是前不久来看我时向我借的木心先生的《素履之往》(大哥生前和我谈过,在自己的书出版前,尚不知木心其人)。一个书签夹在第19页。翻开,是一篇短文,标题为:《限于墓志铭规格》,用红笔勾画的字句如下:
  接着艾略特戛然落轴:“艺术家,果其竭诚于精神劳作,自必为全世界尽力了。”……叶芝知之,艾略特知之,某亦知之。
  前不久,大哥还和我谈过他的写作计划:为抗金英雄吴玠、吴璘写一部合传,定于2011年春节前完成。如今,完成稿,仅四万余字。
  他死在追寻英雄的路上,虽然赍志以殁,然而,光荣依然属于这个男子汉,这位写作者。
  竭诚于精神劳作,他尽力了。
  7.
  大哥的埋葬之地,叫十八庄。据说以前这里住过十八家人。如今,断壁残垣也不见。时间都好像忘记了这一切。只有当一个地名在村民的舌尖上跳舞时,人们才可以回想起以前这里,这里的男人和女人,这里的爱与恨,这里的故事与沉寂。
  不知是谁,在医院灵堂挂了一幅悼联:残山剩水读遗书,明月清风怀旧宇。
  是的,山水永在,遗书长存,明月间,清风中,故人啊,也当常常归来……
  2010-6-18

11.
真水无香,素履有痕

真水无香,素履有痕
                   ——悼念诗人刘廷璧
                       石凌
  听到先生去世的噩耗时,清晨的天边滚过一摞阴云,不到中午,小城就被大雨覆盖,风声如泣,雨滴似漏,先生就在这样的风雨声中走向天堂了吗?
  熟悉先生的文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前,我还在文学边缘徘徊的时候,就经常从省市报刊上读到先生的文章,文字之清雅,思想之深刻,心灵之淡泊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去年夏天,收到先生托友人辗转捎来的新作《素履》一书,我激动了很长一段时间,书的扉页有先生的亲笔题词“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虽然未见先生素颜,但先生遗世独立,淡泊名利,潜心作文的形象还是时时浮现在我眼前。平凉文坛,诗如先生之醇美者屈指可数, 文似先生之沉郁顿挫者无人可及,至于酒,是去年与先生因文相识后才知,先生的酒名与诗名同盛。自古诗是酒的魂,酒赋诗之神,李太白斗酒诗百篇早已是千古佳话,但我还是担心着,先生如此嗜酒,有一天会长醉不醒,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虽与先生以前不曾谋面,现在阴阳两隔,但先生的为人为文风格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手机里至今保存着先生发来的两则短信,一则是:“缘,平凉日报二月,头条,很男人的风格。吃饺子时油浸了,特此致谦。”时间是2009年8月1日,那是先生第一次谈到我的文字,我之所以一直保存着这则短信,是感动于先生对人对事的那份率真;一则是先生作的“感事三首”,时间是2010年3月16日:

春风吹得绿水皱,枝头残月伤心透。

文稿堆里寻旧梦,人世清冷早写就。
著书容做人难,小才历来遇暗算。
情真终无千古名,雨雪刀剑我心安。
不慕荣华路难走,寂寞半年多病愁。
多情才思南宋游,誓写吴家我心厚。
  现在重读,才意识到这是先生对自己一生为文做人的一次清理。
  半月之前,与先生网上相谈,谈起先生正在创作的南宋抗金名将吴玠、吴璘传记,先生说,要把吴玠、吴璘传记写成前无古人的东西,预计三十多万字,准备三年时间完成。没有想到这竟是一部未竟之作。而《素履》竟成了先生的绝笔之作。
  “素履之往,独行愿也。”阅读先生的散文集《素履》,我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平静。读罢,写了一篇评论《真水无香》,评论的序言引用了尼采的一句名言“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素履》是一部血书,从书中可以看出,缅怀历史让先生痛苦不堪,历史上那些毁灭同类,蹂躏人性,惨无人道的事件,如二战时期法西斯分子的暴行,“文革”中暴徒摧残知识分子的暴行等使先生感到“人性的泯灭,其实就是人的死亡。”面对现世中的滚滚浊流,先生下决心保持“质朴无华,清白自守的处事态度”。这使先生的散文常常透射出一种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
  夜半月明秋水澄,紫荆璧箫音色寒。一个真正的文人是以心为笔,以血为墨的书写者,虽然感受到先生内心因为深刻的悲悯情怀而抑郁寡欢,我还是对先生未来的写作存了很大的期望,因为先生正当壮年,智慧渐丰,心力柔韧,我那时是相信先生定能写出传世之作的,果然不出所料,不久,就听先生谈起创作吴玠 吴璘传记。熟料这竟是先生在与死神赛跑。
  去年秋天,先生阅读我的拙作《且行且吟》后打来电话,很公允地评论了我的文字,对我以后的作文提出了很中肯的建议,我一直谨记在心。去年冬天,先生安葬母亲后悲伤不已,酒后电话,谈起母亲艰难顽强的一生,说是要为母亲写一篇大散文,不知先生写了没有,我还没有看到,却听到先生紧随母亲而去的消息;最后一次谈话就是半月前,除了谈论先生自己的创作,先生还再次提醒我要珍惜生命,把精力放在真正的写作上,不要在小情小调中迷失自己。如此真挚的师友如同山中灵芝,我自然记忆深刻。
  先生一生在家乡庄浪度过,读书,教书,写书让先生的素履有如紫荆花开,散发着恒久而淡雅的芬芳。记得有一次与先生网聊时曾经相约,有一天去关山或者在崆峒脚下聆听先生教诲,没想到这也成了未竟的心愿。
  水利万物而不争。先生之素履如水无形,如水有力。
  写到这儿,我抬头望天,阴霾已经退去,阳光正在冲破云层,先生的灵魂大概随着那雨声去了远方。我只能在另一个远方遥祝先生一路走好,只是不知道先生放下的笔谁来擎起?
                        二〇一〇年六月十二日

12.
纪念刘廷壁老师

纪念刘廷壁老师
程婧
  你竟然就这样走了,刘老师。
  生命的时钟永远停留在二零一零年的五月初,泛青的紫荆花耷拉着头为你送行,款款的洛河吟唱低回的挽歌。
  微风轻拍山门的风铃,会不会是你如诗般的且行且歌?
  你带着忧愤走了!你的读者还等着在你构筑的文字园里寻觅你用血汗诠释的生命本真。
  虽素未谋面,但每每读到一篇篇令人潸然泪下的悼文,每每听到一个关于你的念想,总觉得不写点什么好象欠文人一笔债似的。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和路明一起进餐的饭局,有朋友笑着对我说:“你身边留着的座位是一位马诗人的,上完课就来。他是刘廷壁弟弟,你们老乡,他兄弟俩是双胞胎。”我有点纳闷,一个姓刘,一个姓马,怎能是双胞胎?他接着解释说:“马老师出生后家里穷困,爹妈无力抓样,便把弟弟送给别人。”我这才明白。
  近日多次听到朋友谈及你和你留给世人的那两册集子,感觉你好象一位聪慧绝伦的惊世才子,恨之相知太晚,错过了和你开怀畅饮的机会。
  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你已经走了,可是还活在平凉儿女的心中。不,你没有走,你只是睡着了,去芳草茵茵的刘家坪重新做梦
  那一串串如珠的文字泛着耀眼的光茫将黑夜照彻;那一簇簇青紫的荆花摇晃着花束向你致意;夯实的梯田坦开衣襟拥你入怀;翻滚的洛水掂着脚尖吻你洒后甘裂的嘴唇。
  刘老师,庄浪的文化需要你。寒伧的书橱等待主人添香。你以风骨劲道的姿态站在梯田的高坡上,彰显出人性的率真和浩然正气。是啊,你说得对,人性的泯灭就是生命的死亡。你没有死,你会来的,朋友为你这你准备好了酒樽,饭菜和笔墨纸砚。等你归来,你是不是也像路明一样聪慧,睿智,奔放,阳光,回来吧,老师,有朋友们在,你不会再抑郁。你胸中燃烧的不是酒精而是不朽的文字。你的灵魂随着文字的远扬即将幻化成一曲永恒燎亮的凯歌,高唱着庄山浪水的壮丽和辉煌。
  刘老师,世界其实很小,没有你的胸怀大,别再抑郁。虽说你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但内心很充实,性情也不乏豁达。你听到了吗?潺潺的洛河水声,就是对你由衷的呼唤;你看到了吗?翠碧的二郎山,正是文人仰不愧于天,俯不炸于人的绝好见证。淡泊名利,独守寂静不叫孤傲,也不叫假清高,而是一种脱离卑俗的清雅境界。
  当文化的芬芳即将被物欲的横流堙没;当精神世界趋向荒芜;当意识形态的标杆飘之欲掇;当庄浪的文艺处于低谷时,那些有良知的文化人困了,想起你了,等你归来。刘老师,紫荆花呼唤你。
  巾短情长,杯全洒足,等你归来。

  愿刘老师在地下安息!

                           2010年6月19号于庄浪

13.
水洛河边上的陨石

水洛河边上的陨石
泊云
我要离开一只平静的水罐
骄傲者的水罐——
宝剑埋在牛车的下边
                          ——海子
  
那是屈原甩掉的酒杯
它在讲述诗意的蓝天
以及诗人真正的信念和归宿
你啊  我可敬的诗人
是你捡起了屈原的酒杯
看起了凝结在杯底上的离骚
你用酒杯盛满了白干
你猛烈的饮啊
饮尽了四十七个春秋往事
你也真正体会到了诗的神圣
谁都知道   没有屈原
你是寂寞的  无助的
没有你  屈原更是伤悲的
你们啊  终于拉起了手飞离而去

14.
野草与诗
野草与诗
张老槐
  一直关注老师刘廷璧的创作情况,从他的博客看到,他的又一本诗文集《素履》出版,感觉格外的高兴。通过网络搜索,看到不少名家为这本《素履》叫好,并引经据典,阐述书名的雅致和蕴义,因此我就不再赘述,只写写与此有关的观感。
  《微雨尘梦》是老师的第一本诗文集,收录了1997年之前,他的主要作品。虽然我未读《素履》,但我想,这本册子应该是收录《微雨尘梦》后的创作精华。
  高中时,早就知道刘廷璧是个诗人,作品常见诸于报端,因此班上的同学只要在报纸上发现他的诗文,就把报纸带过来给我们传读,那时就有同学专门剪贴收藏他的作品。后来听说他要出诗集,同学们都翘首期盼,渴望得到他的作品集。
  我对诗歌的迷恋,是在初中时。那时班上有同学拿了本汪国真的诗集,就被其深深地吸引,后来借着读了不少汪国真的诗集,手抄了不少他的诗。父亲看我那么的痴迷,就说与其抄写别人的,还不如自己练习着去写。父亲的话让我眼睛一亮,何不自己写写,写出像汪国真那样富有哲理的诗文出来。
  后来我就练习着写诗,也买了不少诗歌集。那个时候,自己一般一天能写出七八首“诗”。就想着多写些,早日出版自己的诗集。后来,上了高中,因为重点是高考,课业也多,诗兴也就大减,也发现自己写的诗实在不敢恭维,只是把横着写的一段话改写成一句一行而已。现在重翻那些“诗”,觉得自己十分的幼稚与可笑。但仔细咀嚼,觉得那还应该是诗,是我少年心性、诗情飞扬的重要体现。
  写我对诗的兴趣,不是讲我爱诗进而喜爱刘廷璧的诗,而是想表达——面对高考和复杂的社会,我对诗已不再痴迷。
  我把这个文章的名字写为“野草与诗”,就是说刘廷璧的诗,就是野草,和花园、花店、花瓶里的万紫千红比较,实在渺小、狼狈的很!
  我之所以这样认为,不是因为我对刘廷璧的诗文感觉这样,而是因为整个诗人群体的境遇,就如野草一样,寒酸、尴尬、难堪的很!如果你在大街喊“我是个诗人”,肯定别人以为你是个疯子;如果在朋友之间,你说自己是诗人,别人一定会用另类的眼光看你!现在,“诗人”就是个骂人的词。现在的社会已经不需要诗了,诗人的天地就是那些“诗刊”,诗人天地就是深夜窗户偶尔透出的那褛暗光,实在是窄小、冷清的很。还好,时代的发展,出现了网站、论坛和博客,给诗人开辟了一块更易躲藏的地方。
  写诗能做什么?混饭吃?现在如果这样想,早就饿死了。升官?尽管诗人有着无穷的想象力,但是写诗就是自己拆自己的台街,诗人至多就是政治的一种装扮,美其名曰“诗人”。在城市里,写诗,如同不务正业,就意味着一辈子的光棍一辈子的贫农佃户。因此,尽管你的诗写的再好,在世俗眼中,诗就是野草,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赞美讴歌的。
  基于上面的现实,我才讲刘廷璧的诗就是野草,严格的讲,是众多杂草中的一簇。所以,对他的诗我就不引经据典、不用华丽的词藻赞美了。
  回归刘廷璧诗文的本身,我觉得确实没有什么可赞美的。因为,它确确实实就是一根草、一簇草。尽管刘廷璧也天南海北的旅行过,但是,他的诗文还是立足于大山,耕耘于大山。所以我也不捧刘廷璧的诗,只是从大山里寻找他诗文的痕迹。
  我长于大山,虽然没有刘廷璧那样的诗性,没有他凝练的语言能力,但是,他的每首诗,经过反复的咀嚼,我能体会到其“苦曲”菜的味道。正是因为吃的“苦曲”菜,喝的苦碱水,所以他的笔就自然而然的勾勒出的是山的精神,山的灵魂。翻开他的诗集,看到的是绿盈盈的野草、山坡怒放的野菊、凸丫却又生命旺盛的老树、山涧涓涓的溪流、山风之中残败的古寺、炊烟冒起的山庄、田埂间忙活的背影……
  他笔下的这一切都被大山的尘埃感染,却又一尘不染,郁郁亭亭。在闲暇的时间,对着夕阳,拉一个板凳,坐在大树的阴凉下,捧着刘廷璧的诗集,看到的就不再是诗,而是山村的民俗风情图,大山拥有的,都会脱颖而出,你就会被这一切感染,进而与其柔和在一起。
  这就是刘廷璧的诗,犹如野草,其精神就是“春风吹又生”,虽然环境艰苦卓绝,但生命力旺盛,每每坚守一片土地,赋予其色彩和生命,进而守住一方水土。
  他的诗,犹如野草,虽然微小,但精神抖擞!他的人,犹如他的诗,不追逐繁华和吵闹,独立风中,饱含热泪,独望那个骂他“你这个有心无胆的臭书生”(《微雨尘梦》“我和菊的故事”)的人……

上面的文字写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写完,一直保存着,哪知道噩耗传来,老师过世了,这对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那天直到整个晚上,我都在想着和老师有关的事情。如今老师已经仙去,我想那一抔黄土之上,茂盛的必将是他的诗歌,诗人已逝,独有诗文在歌唱!


15.
悼吾师刘公廷璧先生
悼吾师刘公廷璧先生
马宏斌
惊闻恩师醉酒去,晴天霹雳肝悲摧。
晨风游荡诉心冷,孤燕哀鸣尽愁怀。
洛河低沉无语咽,荆山苍凉放声悲。
庭前花开花又落,璧玉怀德润千载。
  
       愚生得知先生故去之消息,直觉头顶霹雳,苍天失色,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恩师啊,以前那个才高八斗,风流儒雅的你却与我们天各一方,两世为人,永不得相见。苍天何其不公啊,为何弃如此之良才?庄浪河水为您呜咽,紫荆山为您含悲,我也为你的离去心伤泪垂。心间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尽吐,只得诌一首陋诗,以慰恩师在天之灵。
   汝之不成器学生:马宏斌
       二零一零年六月十九日晨于武威敬上

16.想起
刘廷璧
悼念刘廷璧老师
觀風堂主
刘廷璧
一个素昧平生的名字
 
因为你的死我知道你是一个老师
一位诗人
 
我没有见过你
——在你死之前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包括你的那本叫做《素履》的书
——以至于你的思想
 
我从别人的评价中得知
你自恋
自狂
自卑
你敏感
勇敢
孤独
 
于是我知道你是一个诗人
一个用身心写诗的诗人
而这样的人谁说不是智者
强者
 
希望送你一程
为了迟到的邂逅
为了逝去的话别

 17.
悼廷璧

                   悼廷璧
李满强
  6月12日,我在兰州和晓琦、叶梓喝酒,中间接路明短信:满强,廷壁大哥去世了!
  我如遭雷击,忙短信问他:什么原因?
  路明说他也不知道,他正在赶往庄浪的途中……
  廷壁是平凉我所尊重的为数不多的诗人和作家之一。如果把纸上的阅读算做初识的话,时间应该是上个世纪90年代。那时候我还在静宁一中文科班读书,在学校图书馆比较稀罕的纯文学刊物里,我读到过他的不少文字,尤其是《星星》诗刊上发过他一组写民间事物的诗歌,给我的印象很深。工作之后,我在《平凉日报》上看到过他的不少散文作品。后来在晓琦那了解到,其实他的写作应该更早一些,在1987年的时候,就在《飞天》的大学生诗苑里发表过作品。
  庄浪和静宁近在咫尺,但我们始终无缘相见。而他的消息却一直未曾失去过,先是说在庄浪一中工作,因为个性,不受学校当局的喜欢;后来说是调到水洛中学,再后来又听说借调到县志办,修订县志……其间还有不少的传言,说是他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
  2009年夏天,我抽调在市委科学发展观办公室工作,有次因公去庄浪的时候,才和宇龙兄一起去看他。那天晚上,喝了一会酒之后,廷壁夫人特意为做了我喜欢吃的浆水面,临走的时候,廷壁赠我他新出的随笔集《素履》,在扉页上写下几个行云流水的字: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落款是2009年7月。
  回平凉之后,有几个失眠的晚上,我一直被《素履》里悲悯的情绪所感染着。里面的许多篇章,都是传统文人处江湖之远而心怀天下疾苦的体现。一些对二战纳粹集中营、对“文革”这些人类历史上悲惨一页的回忆与反思,让人慨叹和折服。一个西部穷山僻壤的中学教师,能有如此的眼界和胸怀,映照出了我辈许多只注重自己内心情绪的写作者的“小”来。
  2009年12月 24日的晚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后来才知,是廷壁兄的夫人打来的。说是廷壁现在每天只是喝酒,班也不上,人也不搭理,这日子没办法过了,你们是朋友,你劝劝他吧!
  写作者大多有些自恋、自狂、又经常自卑的心态。愤怒可以出诗人,绝望可以出诗人,忧伤可以出诗人,欢愉也可以出诗人,唯独世故、圆滑和老谋深算出不了诗人。但是如果没有相当宽松的环境,这种典型的文人性格就会伤害了到写作者的俗世生活,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易朽的功利社会。
  当时我的内心也正经历着巨大的动荡,他又是我的兄长,无论从学识还是人生的经历来说,都比我成熟得多,我该怎么劝说他?有些病是有药可治的,有些病却是无药可治,只能是自己缓慢地调整与恢复!
  思忖良久,我还是没有给他打电话。
  此后就很少有他的消息,今年春节过完,有次接到他的电话,说是在华亭,问我省上的报纸有认识的人朋友没,他夫人要评职称,需要发一篇论文,我说我试试吧!但是后来他再没联系我,我也似乎忘了……
  兰州回来后,和向迥兄说起此事,问他的死因,向迥说是喝酒之后,出了意外!
  我无言!我也是好酒之人,狐死兔泣,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廷壁是64年的人,算算不过46岁,正是笔锋正健的时候,膝下还有小女尚未成年,却是这样意外地走了!
  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几个小时之后,我又喝酒了,喝完酒回来之后,我在电脑上又续写完这些文字,后来短信问了路明,廷壁兄的死,最后是精神的抑郁!我想告诉我所有的朋友们,好好的活着,哪怕不写作,不思想,为了生你的人和你生的人,苟且一下自己吧!因为他们需要你的存在,你的存在也是生活中的必须和真实!
  廷壁兄,走好!我期待着我们的再次相见和啜饮!
  2010-6-14下午 家醉酒中
  死亡的钟声一直在敲响
  死亡的钟声一直在敲响
  从西伯利亚到耶路撒冷
  从白垩纪到21世纪
  死亡的钟声,一直
  在时刻不停地敲响
  这钟声,它说:下课了
  你和他。你和她
  说再见吧………
  真理只有一个,这就是——
  你们从此不会相见
  但你会说这是谬误,是
  杀戮
  而时间会坚持说:去死吧!
  在有生之年
  我们无法原谅自己
  在无生之年
  时间将会无耻地原谅
  并一一忽略我们
                                    2010-6-14下午

18.
给可可
的一封信
给可可的一封信
马宇龙
  可可,你出生的那年,你的父亲正风华正茂,意气奋发。就是那一年,我和你父亲第一次见面,也就是那一年,我知道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你的名字叫刘可。
  说起来那应该算作我和你父亲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平凉日报社副刊部搞的那个平凉作者联谊会上,当时因为与会人多,加上素昧平生,我和你的父亲未能正面接触。会后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一直在四处找你的父亲,好不容易找到一位编辑处,却被告知人刚刚离开,我看到一杯温茶还放在桌上,冒着丝缕热气。后来得知你父亲有事先行离会,于是心中怅然不已。可可,你要知道,那时候我在文学创作上刚刚出道,毛头小伙一个,文笔稚嫩不说,发表的作品也屈指可数,所以不能不谦虚谨慎,小心说话,也从不敢随便放言,而当时你的父亲却是成就赫然,早在1985年就已在《飞天》文学月刊享誉盛名的“大学生诗苑”亮相,后来还上过《飞天》的头条,而且当时也刚有诗集问世。在我的学生时代,他的好多散文诗歌都被我从报刊杂志上剪贴下来,随时展读,有些篇什还被我多次朗读而烂熟于心。非常喜欢你父亲作品那自然、恬淡、从容的语言叙述方式,且在我的创作实践中多有模仿。那次会上的擦肩而过,成了我心中一个郁郁的结。第二年,也就是你出生那年,1998年7月7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高考,作为庄浪一中的高三数学老师,你的父亲来到我所在的小城崇信县监考,当时下着毛毛细雨。
  可可,人生有多少场景能异常深刻地铭记在脑海,时常闪回于你的大脑沟回,那个下着毛毛细雨的夜晚成了我和你父亲最为经典的际遇场景。清楚记得,先是他去的我家,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在我那个位于城郊的寂静的小院子里,我和你父亲相见甚欢,佐酒长谈,我由此理解了成语“一见如故”的真正含义。不知道谈了什么,反正文学肯定是谈了,诗歌肯定是谈了,还有你,刚出生不久的可可肯定是谈了,你的父亲谈到你的时候表情是很纠结的那种,那时候我们的生活都很拮据,而且你的到来也不是怎么光明正大,但是他对你的期待和看重完全写在了他那张满含忧伤的脸上,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刚结婚成家不久的我还没有真正体会到生活的负累,还没有真正理解诗歌与生活的辩证关系。那晚我送你父亲回他所在的新光宾馆时,已经过了午夜,当时街上空无一人,毛毛细雨飘飘洒洒。我走在路的右边,他走在左边,因为左边是一道裸露着的下水沟渠,他始终以一个兄长的身份紧贴着我,那种温暖的感觉多年里一直盘桓在我的心头。我们一路扛着肩膀,一路喋喋不休,到了宾馆,你父亲不让我回去,执意要我留宿。我怕影响你父亲休息,执意要回家去,毕竟高考监考也是一件大事。我出了宾馆,你父亲又送我出来,照例是在空荡荡的小街上淋着毛毛细雨,照例是彼此扛着肩膀,照例是喋喋不休,一路说下去。不同的是这次他走在右,我走在左,因为那条裸露着的下水沟渠又到了路的右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我家门口。我拉扯他进去,他不肯,他说怕影响我妻女休息,于是我又返身陪着他一路返回宾馆。雨还在下,仍然是很温润很舒适的那种。天很快就收起了它巨大的夜幕,这个夜晚因为我们俩而显得短暂而丰满。
  可可,你的父亲和我的第一面,成就了我们多年的友谊,就是那次你的父亲亲手送给我他新近出版的诗集《微雨尘梦》,并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上“宇龙诗友惠正”,就是那一次,我送给你--零岁的可可一本漫画版的《三国志》。后来多次到你家,你父亲总是说到这本书,他说你太爱看了,书不知道翻了多少遍,还说因为我送的这本书,让你从小和书结下了不解之缘。你爱读书爱写作文,对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其实,我知道那与我无关,都是你父亲耳濡目染的结果。你父亲是个嗜书如命的人,因为没有一间书房,那些藏书全压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拥有一间书房一面墙壁的书架是你父亲多年的梦想。我很欣赏你父亲的读书习惯,眉批、摘录、笔记是必须要做的工作,一本书看完,笔记要做厚厚的一摞,而且这种习惯保持了几十年,我知道我们都不是那种记忆力超群的人,一本书看完很快就会忘记,我早些年也有这样的读书习惯,但是因为疏懒很早就丢弃了,书看了不少,真正消化掉变成自己的很少,往往一本书说起来知道,要是往细里往深里说却说不上个一二三。可可,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成功并不在于他的聪明和智慧,而在于长久的坚持。从《微雨尘梦》中的诗歌到《素履》里的散文,你的父亲思想和文笔的老道与成熟离不开日积月累的阅读与精益求精的创作磨练。你的父亲成为我创作征程中一个永远的标尺,给我了许多读书与创作的经验。
  那次相见后,我们各自在彼此的世界里忙碌,见面虽少却是音讯常通,那时还没用手机,打固定电话,每次通电话都能说上一二十分钟,但是不管是我打过去还是他打过来,都是他先挂掉,他总要说,下次再说,太奢侈了。他指的是电话费太高了。我能理解你们一家生活的拮据,你们姊妹俩要读书,你的奶奶久病卧床,一大家人的生活全落在你父亲的肩上,生活的重担从未轻松过。第二次见你父亲是平凉召开第一次文代会,我们一同当选为市文联理事,但是会议时间很短,仓仓促促,匆匆见过一面就彼此别过。
  再见你父亲的时候已经是2004年了,这时候我已经调到了平凉市工作。平凉文坛有好多小圈子,以各自圈子为主经常有些民间活动,而我作为一个所谓后起之秀的少壮派经常穿梭于各类小圈子之间。你父亲恰恰和我相反,他什么圈子都不介入,极少走动,独守一隅专心读书和写作是他多年的生活定式。所以,我在平凉的几年,他很少来过,第一次来也是因公为学校印刷校史,来了也只和我见了一面,没有通知其他人,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瓶啤酒,直来直去,办完事就匆匆回去了。这次见面,我感觉你父亲身上那种踔厉的激情少了些,忧患的意识重了些,也许这也正是你父亲不再写诗而致力于散文创作的原因之一吧。记得他在2009年出版的散文集《素履》后记里这样说:“我有过一段爱诗写诗的历程,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觉得生活里有好多话要说。可自己学识浅陋,诗的形式难以表达,就开始尝试写散文。”其实我觉得选择写诗歌还是写散文与作者所要表达的情感和思想有关,你父亲的大多诗歌都写于在乡村教书的那段日子。山村那些静谧的时光恬淡而纯净,“沙粒在沙粒中沉默/绿叶在绿叶中平凡/我只好在山脚下一所学校/沐浴着日月清辉/呼吸着香甜空气/三根瘦指头夹一支瘦粉笔/让日子丰满结实”,黄土风情,书生情怀,童贞目光,这一切都赐予你父亲浓浓的诗情:“最终,我是你痴情的儿子/你风调雨顺,我才貌双全/你贫困潦倒,我尽忠尽孝/无论如何,也无论如何/我生命的根,深植黄土坡/我的一生,是黄土风吹响的一首深情的歌。”对于你的父亲来说,山村封闭的光阴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罪过,如果不是长达十余年的山村生活,你父亲怎么会在进城之后多年里一直挣扎于复杂的人事漩涡而不能自解呢?当然最初的几年,你父亲用数学式的逻辑思维和诗化的语言,感染了一届届青春年华的学子,他们深爱你的父亲,敬仰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无限荣光地一个个送他们走进大学校门,他们因此奠定了你的父亲在庄浪一中的特殊地位,也让你的父亲收获到了像写出一首诗一样的生命快乐。这种特殊的地位和鲜花一样簇拥着的笑脸给了你父亲至高无上的尊严,你的父亲太看重了这份尊严。可可,人活着不能没有尊严,但是人却不能为尊严所累,就像一个乞丐,没有尊严的生活却处处表现出自由而简单的快乐。
  2006年的“五一”长假,我携家人去天水麦积山,路过庄浪。我特意带了我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和好多写作者一样,每有新作品问世,总渴望最知己的人先睹为快。于是在庄浪美丽的水上公园,我打了你父亲的电话。接到我的电话,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你的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浑浊,乃至于我听得不大真切,好像是说家中有急事。可能是我语气中的失望情绪吧,他最后还是从家里骑了一辆自行车,赶来了。五月的天气阳光明媚,美丽的水上公园波光粼粼,然而我看到你父亲的时候却忍不住心酸。可可,那时候你的父亲形容憔悴,目光凝滞,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没有了初次见面的兴奋和激动,也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滔滔不绝。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面上的某一处,脸色青黑,头发凌乱,我把书交到他手里,他随便翻了翻,就放在凳子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当时我的心里想了好多,可可,我想说,廷璧,我的新书的出版伤害到你了吗?但是,我没有,因为我相信这不可能。没坐几分钟,他就走了,背影清矍,缓而无力。看着他走远,妻子突然说,一下子老了,那年他来咱家的时候多年轻多帅气啊!
  我半晌无语,可可,不该啊,你父亲才四十三岁,正是一个男人最朝气蓬勃最富于成熟魅力的年龄,这种迷惑与不解最后终于有了答案,你的父亲工作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在一中遭受挤兑被迫调离,进了一所基层中学。如果从仕的角度来讲,就意味着被贬江湖。可可,一个人的经历往往决定他的处事心态,站在你父亲的角度上,我能理解他的失意情怀,我也能读懂你的父亲在散文《骑车上班》里所抒发的离骚式的嘲弄与愤懑。尊严让你的父亲走进了一条仄逼的胡同,两面高高的墙壁直向他的脑袋撞来,越是往前走,墙越是离他近,就像坐在飞驰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墙扑面而来一样,其实,可可,这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朝前看,看两堵墙在目光尽头相交的点,那是你的目的地,超着自己的目标去走,别管左右的两堵墙,只要是个胡同,墙就永远不会压下来。我想起那年,我和你父亲走在小城崇信窄瘦的街道里,明明那裸露的下水沟渠离我们还很远,他却怕我失足而下意识地走在危险的那一边。终于,你的父亲未能抵挡住突入而来的两堵墙,T他写了这样一首诗:“春风吹得绿水皱,枝头残月伤心透。文稿堆里寻旧梦,人世清冷早写就。”其心情之灰暗可见一斑。2009年4月的一个夜晚,我坐在你们家的客厅里,听你父亲讲给我他内心的阴郁和黑暗,他这样引出了话题:你还记得那年你来庄浪我们在水上公园的事吧?……
  后来,在你父亲的散文《素履》一文中,我也读到了这样的文字:“说来奇怪,我发现自己忽然一夜间,有了间歇性的惘然气质,表现为不屑、忧郁和莫名的阴沉,为此,我常常对自己深恶痛绝。”你父亲的状态让我忧心不已,他告诉我,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莫名烦躁,整夜整夜失眠,不得已去省城看过医生,医生说,他不能再沉湎于那些表现人性丑恶的文字了。是的,看过你父亲的《人性的拷问》、《罪恶的夹边沟》等文章,我也一度心灵阴悒。我告诉你父亲,日本鬼子也罢,文革狂潮也罢,德国纳粹集中营也罢,毕竟已被世人钉在了历史的罪恶柱上深揭狠批,你不能中计啊,他们的幽灵不死,你在揭露和批判他,他却反过来在戕害你。这一次的长谈,让我欣喜地看到,你的父亲在一点点地恢复,他已经能和我自如地交谈,那天,他还拿出了从报纸上剪贴收集的我发表的文化诗体系列散文《泾水大梦万年长》,从我的这些文章谈开来,他谈古论今,广涉百家,谈兴甚健,我恍然又找到了从前那种“高山流水,琴瑟合奏”的美好感觉。
  这两年,我频繁去庄浪出差,我们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多,交往开始频繁,2009年初,他的新著《素履》出版,他郑重地送给我,并亲笔题写:人清马瘦,气象万千。清人计六奇曾撰文《明季南略》云:“不知我者不可读我书,即知我未深者,亦不可读我书。”你的父亲并不像所有出书的人,书印出来了,满世界地向人送,《素履》一如其名,淡而雅,素而爽,印数不多,暗香独放,我爱而荐之于同好者,每向你父亲讨要,他必穷根问底,非要打听出对方的一切来,然后才吝啬十分地从里间摸索出一本来,在我的一再要求下,方在扉页题了名。其时我几乎完全忘记了他所谓的忧郁病相,深信不疑得认为在药物和精神的双重作用下,一切阴霾都将过去,生命依旧会熠熠生辉。
  然而,可可,生命真的很轻,轻得仿若一片树叶。谁也没有想到,不到一年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2010年6月12日清晨,我正在上班的路上,那个清晨和无数个我们送走的清晨一样,毫无异样和特别。如果不是一个电话,这一天也和所有的日子一样很快会掩没于纷覆的日历,没有人记住。电话是平凉日报社李建军打来的,他说,刘廷璧死了。当然我首先以为听错,反问,待到证实我的耳朵没毛病时,我还是不能相信。接着,我接到了兄弟马路明发来的手机短信:宇龙  大哥昨日走了   是真的   。短信原样如此,每句话后面的空白有些惊心动魄。
  当日中午,我心情沉重地约了诗人独化赶往庄浪。
  一眼看到他的黑白遗像。我马上意识到你的父亲并没有走,他是那样真切地站在我们面前。可可,当我走进里屋,我就看到了你们一家。你的母亲和姐姐早已哭成一团,而你,悄无声息地躲在墙角,黑乎乎的眼睛间或一轮,你像一尊塑像,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你的父亲躺在地上,头颅朝着你的母亲和姐姐,脚向着你,一张红色的绒缎,覆在他的身上。一向很高大的他突然变得那么瘦小,生命真的仿若一片树叶,说枯就枯,说落就落?我蹲下身,想去安慰你母亲,你的母亲却一头扑在我的怀里,大放悲声:你怎么才来啊?她把我拖入了无尽的悲伤,我的眼泪不禁弥漫了视线,我想说点什么,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的父亲,他真的走了,他真的丢下了一切,头也不回地走了。院子里挂满了挽帐,有写文星陨落的,有写诗坛星沉的,我点燃了一炷香面对他,他熟悉的面孔一如当初。我的脑海里想起前一月他的一个电话,一个让我也为之激动和兴奋的电话。当时你的父亲在你们的新楼房里,他情绪热烈地告诉我说,你们的新家好了,宽敞明亮,一间书房,一面墙壁的书柜。生活总是在继续,梦想总在一点点地实现,委屈了多少年的万卷藏书终于有了出头露脸的机会。可是,对于这多少年辛苦奋斗得来的一切你的父亲却小心翼翼,乃至近于诚惶诚恐。你的父亲说,他暂时还不想搬家,只有写作的时候才独自坐进来,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写些发自心灵的文字。看来,他给自己的书房也赋予了和他的文字一样的崇高和神圣的外衣。然后他说,他在写一部准备多年的人物传记--吴玠吴璘传,目前已经写了八万多字。新书房、新作品、新气象,我为他祝福,也期待他的大作问世。
  可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我满含期待等来的却是亡灵杳渺、残卷半部,“生命脆弱,敏感,稍纵即逝,而世界坚硬、冷漠、亘古永存”。斯人离去而世界依旧,我知道,再有五天就是端午节--诗人的祭日,而四十六年前,也是一个五月,你的父亲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在《生我》这首诗里记载了他的出生:那年五月的一天,母亲田间劳作/突然/突然觉得大腹巨疼,裆下也湿成一片/母亲扔下农具,颠起小脚/下一道梁,过一道沟/一路疯跑/就在我家牛棚一堆蒿草上/祖母把我强行拉到世上……一个卓然的生命在尘世间划过四十六年,孤独,倔强,多情,忧伤,我再次把回忆的触角探到了十二年前你出生的那年,其实我和你父亲的“一见如故”中暗含着我们生命基因里某些同质的东西,他瘦长的体型和木讷的状态与我毫无二致,深埋在心灵深处的孤独与倔强,自尊与自卑,多情与敏感,隐忍与忧患……使得我们无论在文字间还是在生活中都声息互通,彼此相惜。可可,你的父亲的离去,难免让我有“兔死狐悲”的苍凉之感,虽然他的离去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忧伤和数不清的叹息,但是更多带给我们的是对于生命意义的无穷思考,多年以前,你的父亲就这样诠释人的一生:“一条河可以流很远/一个人可以站很高/水活在河里,人活在世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黄土上活着的人/终要倒在黄土里/水流却没有尾声/水依旧流的很远很远……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命仅是水上一朵浪花/是一生,也是一瞬。”诗人海涅说,死亡就是凉爽的夏夜。所以,可可,你,还有我,还有我们,应当从回忆中抬起头来,你的忧伤的和被理想与现实折磨的父亲,此刻正在享受凉爽夏季的清风。闭上眼睛,仔细看,看到了么?可可,他在微笑,他在吟诵,他的表情从未有过的生动……
  2010年9月,我去庄浪县柳梁乡下乡。午餐在紫荆宾馆,在三楼餐厅的墙壁上,我看到了一首诗:“塬高黄土厚,山陡梯田平。陇上树典范,千古留精神。”署名刘廷璧,你的父亲。我的眼睛久久盯着那三个字,在你父亲离去的三个月后,看到这首诗和他的名字,我的眼睛再次模糊。可可,这是你的父亲离开后我第一次来庄浪,很想来看看你,很想告诉你我太多想说的话,但是我还是没想好我该从哪里说起,该如何把一个叔叔该说的一切平静而又冗长地讲给你这样一个初中生。犹豫再三,我终是没去,最终决定还是选择书信的方式替你,替我,也替更多的人记录下一些流年光阴的碎片,同时,也想对你,对我自己说一点关于生命终极意义的老生常谈。
  可可,你的父亲曾经活着,活得很疲倦,但他的精神世界却闪烁着思想和睿智的光芒,他的生命只有46个春秋,但他独立特行的人格和飘逸孑孓的文字却照亮了多少人的天空,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的价值和尊严。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假如诗人海子不卧轨自杀,能给我们留下多少美丽的诗篇。他已经走了,我们要活下去,可可,你父亲珍藏的万卷书和他笔下流淌不尽的文化品性和书生情怀是你一生用之不竭的财富,你的父亲以死亡的方式告诉我们,一个人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这样他的胸怀才会广阔无垠,他的思维才会开放而富于弹性,他的生命才会多姿多彩。也只有这样,生活中种种不期而至的刚性矛盾,也便都能被我们轻松地化作“绕指柔”,当然,我们也便不会走进两面墙仄逼着的胡同,即便走进了,我相信也能异常轻松地走出来。
  可可,岁月是属于时间的,生命从来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旅程,人生的每一分钟都会有变数和莫测,也许这恰是生命的美好和迷人之处。既然我们有了“当下”这个礼物,就该好好地去珍惜。十二岁是个美好的年华,不一定要好好读书,不一定要去写诗作文,不一定要每次考试都拿第一,从现在开始,培养自己独立的人格、自由的心灵和创造的精神,“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以自己快乐而轻松的存在,证明世界的美丽。
  夜已经很深了,我丝毫没有睡意,我一遍遍听着我朗诵录制的MP3《千年前的一首情诗》。那是我最喜欢的也是你父亲最为抒情的文字。我用深情的朗诵,一遍遍体会和揣摩你父亲千回百折的情愫和男儿缱绻的柔肠……
  可可,我不能再写了,留下一些让别人去写吧。我看到过路明、满强、祁云还有你父亲的几位学生纪念你父亲的文字,真情而忧伤,让人难以卒读。我不想让你哭,也不想让任何人哭,我们都要微笑着活下去!

最后,让我们记着你父亲的一段话:“人生,这个词很旧了,正因为旧,人类的血液里,至今仍有着深得不能再深的底蕴,同样的日子,同样的地方,一些人争名夺利、灯红酒绿的活着,活的热气腾腾,而一些人,却脚踏实地地活着,活的有滋有味。”


(注:刘老师照片均由其女刘阿宁提供,深表感谢!)


  刘廷璧老师因病猝然离世,留下作品两部,一为诗集《微雨尘梦》,一为散文随笔集《素履》。刘老师一生致力于诗文创作,博闻强识,《素履》乃其呕心沥血之作,其中闪烁人性之光辉,美文之光华。然由于介绍甚少,知之者不多,《素履》还有部分存货,需要者请与洪老师联系。
定价:20元/册(另加邮费5元)
卡号:608336001230110784
户主:刘廷璧
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庄浪支行
联系方式:洪老师   15095539076    

心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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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物春秋】刘廷璧先生逝世六周年祭(下)发布于2021-05-07 11:3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