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靖远籍博士的成长故事（一）

 

 

马得勇简历：甘肃靖远县人，1973年生。初中就读于靖远县东升中学，高中就读于靖远一中，本科、硕士就读于南开大学政治学系，博士就读于韩国首尔国立大学，获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教授。曾任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政治学系教授，英国诺丁汉大学玛丽?居里研究员，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驻访学者。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获得者。在《政治学研究》《社会》《中国行政管理》《经济社会体制比较》《当代中国》《日本政治学刊》等中、英、韩文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30多篇。著有《东亚地区社会资本研究》《中国乡镇治理创新：10省市24乡镇的比较研究》两部专著。曾赴英国、韩国、台湾等地访问、交流、讲学，曾受邀在仁川大学、北京大学、厦门大学、浙江大学等10余所学术机构举行专题学术讲座。

主要研究领域：

主要从事东亚比较政治（政治信任、社会资本）、中国基层民主与治理、政治传播与公共舆论、制度变迁等方面的研究。在国内外中、英、韩文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20多篇，出版专著两部。承担国家社科基金、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欧盟“玛丽?居里行动”等多项研究课题。 

 

我的教育和人生

文/马得勇

 

我的家乡地处靖远县东升乡，靖远本地人通常管这些地方叫“山后”或者“北八乡”，大概是因为相对于人口集中的河沿地区的人而言，这些乡镇地处水泉尖山山脉的后面，也就是北边。山后有八个乡镇，故被称为“北八乡”。家乡干旱少雨、地广人稀、发展落后。小时候每到春天都会刮沙尘暴，家门口常常堆满吹来的细沙。后来，政府兴修了灌溉工程，把黄河水引入这一地区，才使自然生态和生活水平有所改善。

1980年代，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老家农村的孩子来说，能读完初中就算不错了。实际上很多孩子小学没毕业就已经辍学了。小时候的我和其他农村孩子一样，放学和放假之后要放羊、铲草、干家务、干农活。15岁之前，我没去过县城（县城离家100公里左右），没出过远门，甚至都没机会坐一次班车，也没去过澡堂子洗过澡，没见过鱼，没穿过运动鞋。我的童年应该说并不十分幸福，不仅仅是因为家里穷，而且还因为父母经常吵架打架。有时候放学回家时心里往往惴惴不安，不知道家里是否会发生什么变故。好在我学习还不错，也一直很努力。

一开始上学当然不是自己的选择，但确实喜欢上学，学习成绩也一直都名列前茅。初中时学习并没有什么明确的重要目标，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为了考试中取得一个好成绩。当时最风光的事情是能够考上中专或师范学校，因为只要上了这些学校，以后就不用每天去地里干农活了，国家会负责安排工作，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后来到初三毕业，没能考上中专，阴差阳错上了高中。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还是应该庆幸自己没考上中专，不然就没有后来上大学的机会了。高中时我和大部分同学一样，学习的目标是为了上大学。那时候上大学的比例非常低，而上大学意味着多重意义：光明的未来、铁饭碗、光宗耀祖……好在天遂人愿，能够以县文科状元（1991年）的成绩考上南开大学，这对于一个出身农村、父母目不识丁、几乎没看过什么课外书的学生来说，确实是个奇迹！我自己从来没想过能考出这样的好成绩！总结自己的学习经验，不外乎是先天智力和后天努力相结合的结果。

没上大学时，觉得上了大学以后就步入人生的阳关大道，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上大学以后就发现和城市里来的同学差距太大，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如别人。不过大学四年，从思想、知识、阅历和城市化等各个方面学到了很多。到目前为止，我仍然认为自己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或者说质的飞跃只有一次，那就是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在天津一所高校工作了三年，出于进一步学习和改善工作生活现状的渴望，重回学校攻读硕士研究生。考试前一天晚上，或许是太看重这场考试了，结果一晚上没怎么睡着，导致第二天考试头晕脑胀。这种情况在高考时也没出现过！好在最后结果不错，考上了！

毕业之后，比较幸运，获得了一个去韩国首尔国立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虽然首尔大学为我提供了三年的全额奖学金，替我交了学费，每月发放生活费，但是博士读了六年，所以仍然需要做助教或打零工来维持生活。首尔国立大学被认为是韩国最好的大学，学业要求较高，博士课程阅读材料大部分是英语，小部分是韩语，而我的韩语基本是到了韩国以后才开始系统地学，所以读博的过程比较辛苦。学习期间遇到过不少困难，有情绪低落和压抑的时候，但一直没有放弃。2007年，经过六年的艰苦努力，终于拿到了政治学博士学位，回到母校任教。2017年，我调任中国人民大学，开始了在新的岗位工作。南开任教期间，我获得欧盟资助，赴英国诺丁汉大学从事了两年的合作研究。

2009年，我开始跑步。我认为这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决定。从1000米开始，之后，两千米、五千米、一万米……。2012年，我开始跑马拉松（42.195公里），现在每年大概跑7-8个全程马拉松。一开始跑步是出于健身，后来则是真正喜欢上了这项运动。因为跑步不仅仅是保持身体健康的手段，更是一种令人心态健康、心情愉悦、挑战自我的活动。

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人生过了40岁，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算是走完了一半的旅程。这个年龄的人，生活阅历和经验有了一定的积累，对身外的社会和自身心理都有了一定的体认和感悟。年过40的人似乎也更容易怀旧。回顾自己走过的路，虽没有人生的大起大落，但有艰辛也有收获，有喜悦也有悲伤，平淡中有惊奇，安逸中有颠沛。上大学对于我这个农村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改变命运的一个重要关节点。有时候我会常常思考，如果没考上大学，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事实上，任何人的人生都不可能重新再来一次，所以，某一个事件或人生转折点到底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也很难科学和客观地评估。但是，如果假设一下没考上大学的人生经历，我想我很可能是个打工者、电器修理师、农民、老板、街头摊贩，等等。但不管从事什么职业和工作，我认为自己可能不会生活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也不会有机会出国，不会成为名牌大学的教授。我的生活可能充满艰辛，但不会穷困潦倒。因为我相信，相比所受的教育而言，一个人生活得是不是幸福，能不能摆脱贫困，虽然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但很大程度上由自己的习惯和秉性所决定。大学能够为一个人提供更好的发展机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不能为你提供一切，也往往不能改变一个人的秉性。事实上，我认为恰恰是我的一些习惯和秉性，比如勤奋、持之以恒、爱钻研、观察、思考，对新知识、新世界充满好奇心，等等，助我考上了大学。没有这些习惯和秉性，我不可能上大学，即使上了大学，毕业后也不一定能干得很好。如果一个人具备这些习惯和秉性，即使没有考上大学，我相信也会术业有专攻，在各个行业和领域取得好成绩，至少解决个人温饱问题基本不是问题。

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假设很可能是错的，因为人类不可能精确地预测未来，个人也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愿望规划自己的人生。我记得，在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篇学习分、秒等描述时间概念的课文，文中写到我们要“奔向2000年”，当时在想：2000年，多么遥远的年代啊！那时我28岁了，能长多高？能够得着墙上挂的镜子吗（当时家里只有一面镜子）？至于长大了想做什么，则完全没有概念。而在18岁考上大学的时候，甚至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虽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或者迷茫，但也绝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可能不少人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回想走过的历程，会发现在你20岁时对自己30岁的想象和30岁时的真实经历完全不同，而30岁时对40岁的想象和40岁时也大为不同。13岁开始上初中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上大学，甚至都没听说过大学这个词；18岁时，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10年后留学国外；35岁时我也绝没有想到自己在40岁时能够跑完马拉松全程。当然，生活中也会有遇到很多不如意和意外，在此不必细言。

从这些经历中，我对人生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因此得到了一些人生感悟和思考，供读者朋友参考：

首先，人生充满了不可预见性。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会相同，每个人都不可能预见到自己尚未走完的人生会是个什么样子。每个人的一生都多姿多彩却也五味杂陈：要么富有要么贫穷，或者由穷变富、由富变穷；有成功也有失败，或者先成功后失败，或者这件事成功那件事失败；有突如其来的惊喜也有意想不到的悲伤，或者悲喜交加。人一生存在的各种可能性，没有经历过、尝试过就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准确地预测。体验不同的生活和经历，会使自己的生活丰富多彩，也会使自己的内心成熟稳健。一个怀有梦想的生活会让人更加积极向上，因此每个人都有必要构筑并努力追求自己的梦想。借用最近比较流行的话，就是“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第二，每个人都具备很强的可塑性。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存在着创造奇迹和改变自己的潜能。美国电影《阿甘正传》讲述的是一位腿部残疾但最后成功跑遍美国的励志故事。此前观看此片，觉得故事只不过是导演为了激励人们而杜撰的故事而已。开始跑步以后，了解到很多马拉松跑友以前根本没有连续跑步超过2000米，很多跑友甚至都通不过大学的体能测试，也有很多马拉松跑友在退休以后才开始跑步。跑步如此，工作和生活也是如此。很多事，不尝试你就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只要努力，一个人可以达成很多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平凡的生活和工作中可以孕育出奇迹和希望。因此，我们在客观评价自己能力的同时一定要相信自己，要敢于挑战自己，绝不要低估自己，不可轻言放弃。           

第三，每个人在人生经历中难免会遇到困难、不幸甚至面临绝境，但不要总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小时候，由于家境贫寒、父母经常吵架，我常常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后来随着阅历增加，认识的人多了，教过的学生多了，看过各类消息也多了，才觉得这个世界上比自己不幸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相比那些被屈打成招含冤死去或者坐了几十年冤狱的无辜者，相比那些自小失去父母的孤儿，相比那些常年饱受病痛折磨的病人，自己的那点经历其实算不了什么。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能只有快乐和幸福，不幸和悲伤、生与死，都会伴随着每个人，是所有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或多或少，或长或短。我们不必怨天尤人，只要坦然面对即可。

第四，从力所能及的小事做起。古人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又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管多大的事业，都是从很小的事情干起；再复杂的航天飞机，也是由一件件零件组装而成。做好每件小事，是做好一件大事的前提。最近万达集团老总王健林说过的一句话十分流行：“先制定一个能达到小目标，比如挣一个亿”。亿万富翁的小目标在常人看来无法企及，但我想在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不管是马云还是王健林，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赚够一个亿，而是保证自己的公司不倒闭。这可能已经是他们的大目标了，而更小的目标则可能是每天该做好哪些事情从而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转。制定一个宏大的计划或许是件好事，但不是必须。对每个人来说，制定一个能达到的小目标才是必要而且有意义的。对于学生来说，每天完成自己的作业，或者争取每学期学习有一点进步，这对自己的进步是非常有用的。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自己其实基本上不算有什么远大志向的人，小学初中时就是想考个好成绩，高中时梦想能考上大学，哪怕最差的；大学时希望能找个好工作；博士时希望能顺利毕业；当老师后希望评上教授，教好学生，衣食无忧，仅此而已。但谁能说这些日常的琐碎小目标累积在一起不可能实现一个教书育人、修齐治平的大目标呢？

最后一点但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应该意识到：每个人，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具备了无可替代的价值。这种价值不仅仅是对于他的父母、亲人、朋友、社会、国家而言，更是对他自己而言。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也是在茫茫宇宙中转瞬即逝的存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你存在的有限时空里，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能做的事，做有益于自己同时有益于他人和社会的事，是体现自己价值的最优方式。从这个视野看，每个人的价值都是等价的，不因财富的多寡和地位的高低而不同。上不上大学，能不能挣到一个亿，能不能做到县长省长的位子，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在宇宙和世界中存在的价值。如果能够意识这一点，那么我们或许不再对生活中的一点得失斤斤计较，不会在这个崇拜金钱和权力的世俗洪流中迷失自己，因而也会更为轻松自如、自信乐观地生活。 

              本文摘自《靖远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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