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第65期【人物春秋】侬智高的下落辨析

北宋皇佑年间，壮族领袖、壮族英雄侬智高反宋失败后下落如何，众说纷纭，有的说死于大理，有的说不知所终，有的说到篷佬爪去了。

1、“侬智高死于大理”说

说侬智高死于大理的史志书籍，从侬智高死的地点、时间到死因，都各说不一。司马光《百官表大事记》《续通鉴》《征南集》《中国人名大辞典》《壮族历史人物传》《壮族百科辞典》等，说侬智高死于大理或被大理所杀；《滇史》和《广南府志》说侬智高至和泥（即今云南元江县），鸠而杀之；《南诏史补》又说侬智高自病死。

可知，侬智高死的地点就有大理、和泥、自死不知地点三种；死的原因也有杀死、鸠死、病死三种；死的时间只有《百官表大事记》和《壮族历史人物传》说死于至和二年（1055年），其他书籍都没有记载。就是写得最早的《宋史·萧注传》，对杀害侬智高的时间、地点和函首送京的时间、地点及宋廷的奖赏也没有交待。

侬智高是宋帝（仁宗）的大敌，活捉或杀死侬智高是宋廷的最大愿望。为此，宋帝都千方百计地镇压侬智高。皇佑五年（1053年）狄青平南抓不到侬智高；又派杨文广尾追至大理国南境（今开远一带）也抓不到侬智高；至和二年，邕州知州萧注又派人到大理刺杀智高等等。如果大理国真的杀了侬智高，宋廷必然作为一件大事来对待，必然查实被杀的时间、地点及杀手并给予奖赏。如果都查实了，为什么还会各说不一。因此，说“侬智高死于大理”的各种说法是不一定真实的。

2、“侬智高首级函送京师”说

司马光《百官表大事记》等宋代的书，没有记载“函首送京”一事，而后来的书则多有这种记载，其资料来源可能是《宋史·萧注传》。但宋史的条文是说侬智高不知所终，仅《萧注传》说死于大理函首归宋。同是宋史就有两说，以谁为是，尚待深考。

奇怪的是，《宋史·萧注传》和《续通鉴》说侬智高为大理所杀，函其首至京师；《广南府志》说侬智高至和泥鸠杀，函首归于宋；《南诏史补》说侬智高自病死，函首归于宋，托言诛之也；而《简明宋史》和《滇史》等六部书籍只说侬智高死于大理，没提到函首送京。究竟有无首级送京师？或者即使有首级送京，不见得就真是侬智高的。

3、“大理白氏墓碑说”

元朝大德三年（1299年），立于大理的《故大师白氏墓碑铭并序》有一个内容是说，其墓主人是元朝一位高官名叫白长善，白长善的八世祖白和源，是随侬智高入大理的高明医师。这块墓碑字迹残缺，段句不清。有一句看得比较清楚但句子不全：“仁宗皇佑四年壬辰即我大理。”于是有人曲解为皇佑四年侬智高在大理被杀、白长善就是侬智高的部下等等。

懂得侬智高反宋史实的人都知道，宋仁宗皇佑四年四月，侬智高正在广西安德州起兵反宋，横扫两广十一州，八、九月包围广州五十七天不克才撤退，十月回到邕州。皇佑五年（1053年）正月上元节，侬智高还在广西昆仑关、归仁铺与狄青大战。大战失利后，又回到特磨地区（今广南、富宁两县）组织抗击宋军数月。大约于皇佑五年冬或皇佑六年春才退出特磨地区，进入大理国南部（今文山、红河、思茅一带），哪有皇佑四年侬智高就到大理被杀之事。

4、“侬智高不知所终”说

《宋史》、《中国古代史》、《壮族简史》、《辞海》、《广西历史人物传》等五部史书俱说“侬智高不知所终”。口径比较一致，也符合当时的客观实际情况。当然，在少数侬（农）姓家族中是知所终的，但绝不外传，地方官吏和写书的人就不知道，说死于大理，又无实据，故说不知所终较为客观一些。

事实上，侬智高当时也并没有死。十多年后，他还密回特磨看望家族。如《宋会要辑稿》就说：“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年）八月初六知桂州张田报告；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二月，广南西路经略安抚司又报告说：“访闻侬智高，见在特磨道。已经邕州陶弼密切探候，暗作提防。”这个记载，证明史家说侬智高不知所终是正确的，也证明诸书说死于大理是不可信的。

5、“侬智高到篷佬爪去”

此说出自侬智高后裔之内传，可信度更高些。笔者访了很多侬（农)）姓家族，多数只知“侬智高去和傣人同居”。只有富宁县归朝镇冒塘村二十一户全部是农姓，自古以来都说“侬智高到篷佬爪去了”。

考“篷佬爪”这个地名，“篷”，壮族布土语称“邦”，布依语称“猛”，意为一个地方或一个国家。“佬爪”即今老挝。今已没有“篷佬爪”这个地名。冒塘村的农氏还记得篷佬爪这个地名，应为家族遗事中的古地名。根据黄惠焜和十九世纪英国学者的考证，宋代前后，今老挝一带确有“篷国”这个地方。

1987年6月，云南省民族研究所编的《民族研究》一书，登载了黄惠焜的《掸傣古国考》 一文说，“篷”是公元八世纪后出现在今老挝、缅甸、泰国和云南德宏一带被忽略了的“掸傣古国”。黄惠焜又引用1879年英国出版的W·W·亨特编的《阿萨姆邦统计报告》并说：“非常明显，《报告》证实了Pong的存在，证实了这是傣族先民建立的一个古国。不仅如此，《报告》指出篷的首都在‘勐卯龙’（大勐卯），从而把篷和勐卯联系起来，证明我国德宏勐地区即瑞丽江流域，原来就是篷国的中心地带。这就是说，现代德宏傣族一直保留‘傣篷’（Taipong）这一自称的现象也得到了解释。原来，‘傣篷’的意思就是‘篷国的傣人’……猛老亦南掌，亦即老挝。其首府曰维田，傣泐语作郢占。以上以车里为中心的景龙，以景迈为中心的兰那，以老挝为中心的猛老以及以孟艮为中心的猛交，包括了元明时期的车里、八白、老挝、孟艮等四个区域，亦即景龙金殿国的基本版图。延至十二世纪末叶，才进一步分别发展为以景龙和速古台为代表的北部和南部两个相对立的小泰区域，亦即当年文单和参半的基本区域。”

上述考文，不仅证实宋代时，今老挝一带有“篷国”，而且还有与“篷佬爪”同名同音的地名，如“猛老亦南掌”、“猛老”、“猛交”等，联名就是“猛老掌”、“猛老交”，与“篷佬爪”同名同音。所以，冒塘村的农氏说“侬智高到篷佬爪去”和壮族泛传“侬智高去和傣人同居”是有根据的。

为什么说冒塘村的农氏是侬智高的后裔？

除了他们知道侬智高的下落（篷佬爪）以外，还有一个重要标志是他们自古以来所供奉的家神与众不同。一般所见侬（农）氏的祖堂均写“农门堂上历代一派始高曾祖显妣考远近宗亲之神位”。唯独冒塘村各户写的是“正一黑虎玄坛金轮赵大元帅之神位”。其意释为“正一”是每年正月初一日是敬祭家神侬智高的节日；“黑虎”是侬智高的化身，春节即来堂上看望子孙；“玄坛”是道教信奉的北方黑色至尊之神，而该村历来有道坛；“金轮”是佛教信奉的一种东西，永远循环在天堂、地狱、人间的神，而该村也有佛坛，农氏原不信仰佛教，因侬智高与傣人同居后信仰佛教，故又信奉佛教以纪念和祭祀家神侬智高；“赵大元帅”是道教和佛教同奉的至尊先师；“之神位”是请家神侬智高和祖师赵大元师座在这个位置，以便逢年过节时子孙敬奉祭祀。壮族祭拜祖先，但若非直系祖先是不准请在堂上敬奉的。冒塘村各户直接供奉侬智高至今，证明他们是真正的侬智高后裔。

这些后裔极有可能是侬智高的儿子侬继明的子孙后代。史书记载，侬智高为了发展后裔，娶了几个妻子，除了侬宗旦未定，所生男孩有九个，其中《宋史》说侬继封和继宗被杀后，侬智高退出特磨时带去六妻六子，还有一子（继明）仍在特磨地区。《壮族历史人物传》则说，归仁铺之战时，“侬智高的母亲阿侬和弟智光，子继封、继明经田州（今田阳）转至特磨道”。这是一个大发现，但后面又说继明已被杀，可能是继宗之误，而继明仍隐藏在富宁地区。

为什么侬继明会流落在富宁地区呢?因为侬智高之母阿侬在反宋之前的庆历二年（1042年）至皇佑四年（1052年）的十年间，多在富宁地区做反宋的发动工作。侬智高曾在安德、邕州立国称王，故群众尊称阿侬为娅王(王母之意)，至今仍留有娅王村、娅王山、娅王洞、娅 王庙等地名，说明阿侬已在这里建立了根据地。《壮族历史人物传》说阿侬、智光、继封、继明从邕州转至特磨也就先到富宁地区。后来侬智高把母、子安置在今广南的特磨寨和丝苇寨时，阿侬可能把年幼（七岁左右）的侬继明寄留在富宁一带的亲戚保护下来，后来宋军掩袭阿侬时抓不到侬继明，成为侬智高留在富宁地区的直系后裔，只因经过长久的隐姓埋名而逐渐失联湮没。

最后说说，为什么说黑虎是侬智高的化身呢？冒塘村的农氏与壮族民间流传的故事是：宋朝时，侬智高出生在侬洞（今广西靖西一带），那个地方石头多，群众生活艰难贫穷。交趾兵还经常来侵扰抢劫，有时一年抢两次，民众难以生存。于是，侬智高之父（侬全福）挺身而出组织群众进行抵抗，屡战屡胜。交兵恼羞成怒发狠围攻，智高之父兵败被俘，英勇就义，侬智高三兄弟变成了孤儿。侬智高自小就又乖又勤劳，扛柴挑水从无怨言。智高每次去挑水都看见一只吊睛大老虎坐在水井边，虎额上显出一个“王”字，但他毫不畏惧，照样天天去挑水。有一次，智高刚到水井边，老虎就说：“你骑我不骑，你不骑我我吃你”。智高一听火大，丢下水桶跳上虎背，老虎就载着智高奔上天去了。后来智高又下凡保卫边邦，被誉为“侬智高天子”。交兵仍不时进犯，侬智高带领群众打了几次胜仗。交兵见不妙又搞人海战术，侬智高打不过就往山林中奔逃，刚到山脚即见一潭清澈山泉，智高跳入潭中，清泉立刻变成大股黑水涌出，潭边突然有一只大黑虎伏地蓄势，额上好大一个“王”字。交趾兵追到潭边猛地瞧见一只大黑虎，惊吓得狼狈窜逃，智高得以逃脱，又后续称王。故而民众说黑虎是侬智高的化身。冒塘村各户农姓的宗堂之所以供奉黑虎即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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