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宋之问：一个遗臭千年的小人

张克鸿简介：

           张克鸿  男，1956年出生于陕西省横山县，现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理事、榆林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榆林诗词》编委。横山县作家协会主席、横山县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怀远诗词》主编。2008年获“榆林市庆祝改革开放三十年诗歌大赛”一等奖；2009年任“咏榆林全国诗词大赛”终评评委；2012年《西安乘班机回榆林》一律获“第四届华夏诗词奖优秀奖”；2013年《望黄河壶口瀑布》获“秦中行歌行体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2014年《雨中漫步伊川》一律获“‘锦绣伊川’全国诗词大赛”优秀奖。2015年有五付联被靖边县万亩森林公园标志性建筑五台阁悬挂。在《中华诗词》、《诗刊》、《中华辞赋》等国家一级刊物上多次发表作品。出版诗集《雪泥鸿爪》一部。已创作诗歌近两千首，文章二百多篇。

宋之问：一个遗臭千年的小人
                   张克鸿
    宋之问（656——712年），字延清，一名少连，是大唐初期最著名的诗人。其父宋令文“起自乡闾”，所以其门第家世，并非高望显赫。但由于他的父亲“矢志于学，交友重义，多才多艺”，又有一身好功夫，官曾   做到“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史书记载他“饶著声誉”有“富文辞、且工书、有力绝人”的三绝美名。关于他的一手好文章，一笔好书法，百度上无法找到，但他的一身好武艺，史中有载：京都有条疯牛，横冲直撞，见人就顶，难以制服，宋令文听说，大步流星赶去，赤手空拳，双手攥紧两只牛角，竟然将牛的脖颈扭断。宋令文教子有方，能因材施教，在他的影响下，三个儿子个个争气，老大宋之问专攻文词，老二宋之悌骁勇过人，老三宋之逊精于草隶。兄弟三人各得父亲一绝，当时传为佳话美谈。尤其宋之问，勤奋好学，继承父亲“比德同道，理阃探索词源讨论”的好学风。才情早见，弱冠知名。诗词“尤善五言，其时无能出其右者。”与沈佺期齐名，并称“沈宋”，20岁就进士及弟，登临龙门。他在诗词上最主要的功绩，就是在创作实践中使五言律诗法则更趋细密，体制更加完善。并创造了七言律诗体，使律诗各体制都达到成熟定型的地步，明确划分出了古体诗和近体诗的界线。成为律诗重要的奠基人之一，当时在诗坛地位无人能撼。如不谈其人格，单看其诗，他不应输唐朝任何诗人，包括李白、杜甫、白居易，他们父子也就会像“三苏”一样流传青史。

     宋之问初入政坛，正是武则天当朝。武则天有过人的诗文鉴赏力，特别尊重爱惜人才，能不拘一格选拔重用人才，这里举一例为证：徐敬业起兵反抗武则天，请骆宾王撰写了一篇《为徐敬业讨伐武氏檄》，用极其恶毒的语言诬蔑、攻击武则天。武则天看过檄文之后，感叹其文采飞扬，不仅没有怀恨骆宾王，而且还大加赞赏：“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偶呼！”甚至怪这样的人才，未被发现，实在是“宰相之过”。武则天的大度心胸和爱才之情由此可见。宋之问凭着自己的过人才华，通过二次皇家诗词大赛得冠，成就了他初唐文坛掌门人的地位，仅用15年时间，就从九品殿中内教跻身五品学士，出入侍从，礼遇尤宠。武则天雅好诗词乐章，久视元年（700年）春天，她东幸洛阳，率领群臣去龙门观景，心情大好，兴致忽起，命随侍大臣们即兴赋诗，夸一夸龙门胜景，还拿出一件锦袍宣布说：“谁的诗先成，这件锦袍就赏赐给谁。”侍臣们争先恐后，一边沉吟，一边奋笔，不一会功夫，东方虬的诗就吟成，第一个交卷。武则天拿过一看，是一首《春雪》：“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园里树，若个是真梅。”这首五绝，相当有意境，武则天很赞赏，当即就把锦袍赏赐给了他。东方虬把锦袍披在身上，得意高兴的还没坐稳，宋之问的诗也送到武则天的手上。这首题为《龙门应制》的诗写到：“洛阳花柳此时浓，山水楼台映几重。群公拂雾朝翔凤，天子乘春幸凿龙……”全诗长达四十二行，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颂尽盛世，武则天吟赏不已，龙心大悦。又传给左右的大臣们观看，众口称善，一致认为这首诗“文理兼美”。然而锦袍已经赠出，又没有更好的奖品，怎么办？武则天显然是个很任性、很个性的人，全然不顾“先成诗者得锦袍”的游戏规则，命人从东方虬身上夺回锦袍，披在宋之问的身上。从此“诗夺锦袍”的美谈传遍朝野，从此，“夺锦才”也就成为后人喻指才识超群之士的典故。景龙三年（709年）正月，唐中宗临幸昆明池，也举办了一次皇家诗词，命群臣赋诗，让上官婉儿全权评判。群臣们下笔如飞，很快就有百余篇诗递交上来。上官婉儿坐在楼上，群臣们聚拢到楼下等待结果，不一会儿落选的诗篇像雪片被掷下，大家纷纷上前认领，最后只剩下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还没有被扔下来。在当时，沈佺期与宋之问齐名，时有“沈宋”之称。过了一会儿，一张纸飘然而下，大家纷纷上前观看，掷下来的是沈佺期的诗稿。宋之问再次夺冠。对这一评判结果，沈佺期有些质疑，上官婉儿的回答是：“你们二人的诗功力相当，难分轩轾，然而你的那首诗最后两句‘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词气已竭，就不如宋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然绵绵不尽。” 沈佺期听了，只好叹服。

    让我们再回到武则天时代。香山诗歌夺魁后，宋之问被招进奉宸府，任左奉宸内供奉，他的顶头上司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张氏二兄弟靠漂亮的脸蛋，极得武则天宠顾。两兄弟也极会献媚。知武则天雅好诗词，也想凭借文采征服女皇那颗好大喜功的心，无奈自己荷尔蒙发达，文学才气欠缺，于是就常令宋之问捉笔代劳。张氏二兄弟为武则天歌功颂德的那些辞赋诗篇，都出自宋之问之手。宋之问期初不但不拒绝，反而倾心附媚，极为用心，深以为荣，不仅如此，为了讨张氏兄弟的欢心，不惜亲自为张易之鞍前马后捧尿壶。有禁书《控鹤监秘记》记载：“之问犹谄事二张，为持溺器，人笑之。”真不知张易之小便的时候，宋之问脸上什么表情，心里是什么感觉。宋之问看到张氏二兄弟受宠，睛眼发红，心里痒痒，也想爬上龙床。心想论身才，自己也是玉树临风，帅哥一族，论文采，自己满腹经纶，诗夺锦袍，论口才，自己口若悬河，能说会道，哪样也不比张氏二兄弟差，完全符合武则天挑选男宠年青、貌美、健壮的三个条件，于是亲自给武则天写了一首诗毛遂自荐，大胆示爱：“明月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买卜人。”宋之问诗是递上去了，可是武则天装聋作哑，如同泥牛入海无消息，让宋之问百思不得其解，就通过大诗人崔融委婉向武则天打听其本人的真实想法，武则天其实不想说破，但被崔融问的不耐烦了，说出了真相：“吾非不知之问有才调，但以其有口过。”原来武则天嫌弃宋之问“患齿疾，有口臭。”从此宋之问一天刷几次牙，上殿时嘴里终日含丁香，但已经于事无补了，因为武则天除嫌他口臭外，还觉得他太直接，太露骨。但宋之问还是不甘心、不死心，继续想以诗词打动武则天，于是又上演了“杀甥夺诗”的惨剧。细心的人会发现，现有《全唐诗》里既有署书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也有著名宋之问的《有所思》，两人的诗只有两个字的区别，即把“洛阳女儿”变成“幽闺女儿”。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残酷的故事。刘希夷是宋之问的外甥，因为父母早亡，孤苦伶仃，就寄身于外祖父家，外祖父很疼爱他，让他跟舅舅宋之问一起读书学习，外甥比舅舅大三岁，亲如兄弟。刘希夷很有才华，与宋之问是同年进士，只是为人落拓不羁，与时不合，潦倒不仕。有一天，刘希夷拿着一首刚写的《代悲白头翁》，兴冲冲地想让舅舅指点指点，宋之问读到诗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眼睛一亮，拍手叫好，脸上流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神情，这么好的诗篇，自己到死也写不出来，心里暗想如将此诗献给武则天，一定能求得她的欢心。说不准一高兴，就能上她的龙床，于是就动了窃为已有的想法，便求外甥将此诗的署名权让给他，刘希夷不肯让，宋之问极为生气，一怒之下，让家里的仆人把自己的外甥“土囊压杀”了。《刘宾客嘉话录》是这样记载的：“其舅宋之问苦爱此句，知其未示人，恳乞，许而不与，之问怒以土袋压杀人。”这种“土布袋”刑法，后来在《水浒传》中也写到过，想就是从宋之问这儿学来的吧。宋之问的歹毒心肠由此可见。

     宋之问还曾干过卖友求荣的卑劣勾当。神龙政变时，张宗昌、张易之被诛杀，宋之问因过于讨好张氏兄弟，被贬为泷州参军，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勾结中宗皇后韦氏掌权。趁着局势混乱，宋之问从泷州潜逃北上，连长安也不敢回，蜷居于洛阳，藏身在朋友张仲有家。驸马都尉王同皎等人，时常来张仲有家里议事，他们不满武氏子弟掌权，谈到武三思猜忌正士，独霸大权的种种劣行时，每每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还商量如何刺杀武三思。不料隔墙有耳，这些话被宋之问所窃听。宋之问把这当作自己东上再起的一次机会，他立即派外甥李俊前往武三思处告发，结构张仲之、王同皎等人很快被捉拿正法，而宋之问不但未被追究从贬地潜逃的罪行，还升了官。宋之问的这种“卑劣行径，深为义士所讥。”但对杀外甥夺诗词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做出的人来说，恩将仇报就不在话下了。当我知道宋之问的《渡汉江》诗：“岭外音书断，终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是在冒险逃回洛阳的路上，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的情景下所写的。原来读此诗留下的美感荡然无存。

     宋之问一生投机钻营，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武则天当政时，他对宠臣张氏二兄弟极其谄媚，二张一倒下，他就被流放了。武三思当政时，他不惜卖友求荣，以怨报德，可武三思也很快死了，他又失去了靠山。太平公主弄权时，他写诗吹捧：“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递南山作寿杯，此日侍臣将石去，共欢明主赐金回。”安乐公主崛起，他的颂诗马上呈上：“英藩筑外馆，爱主出王宫，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宋之问如墙头草，总是顺着风向倒，自以为左右逢源，其实落的处处不是人。当唐中宗准备提拔他为中书舍人时，太平公主立马揭发了他贪污受贿的丑事，非但没提拔，还被一贬再贬。唐睿宗复位后，以其狡诈阴险，恶贯满盈，没有悔悟之心为由，将他流放钦州。先天元年，唐玄宗即位，下诏将他赐死。宋之问被赐死之日，心惊肉跳，瘫作一团，不能自裁，同被赐死的祖雍见他那个软骨头样 ，指着他骂道：“我与你同有负于国家，罪有应得，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纵观宋之问的一生，可谓一个很出众的文人，一个极卑鄙的小人。后人评价他八个字：“才华盖世，无耻之尤。”真是除了口臭外，名声也臭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