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洲南川剪纸艺人加九人┃人物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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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人姓加，他到底叫九人还是九仁或者久忍，实在是没人知晓。我给他写名字就写九人，原因是这两个字简单，容易被他认识。

九人是老君殿镇加家坪人，自小没上学。没上过学的九人还不愿意上山受苦，老大后生了，倒喜欢窝盘在家里学些妇女家的营生，比如绣个鞋垫呀，纳个锅盖呀，织个毛衣呀，绣个门帘呀，编个草帽辫呀。他最喜欢的还数剪纸了。开始只是过年的时候剪个窗花、香插插花什么的，可恨十二个月才过一次年，使他的手艺得不到充分展示。后来他一年四季就以剪纸为业了。

九人剪纸不图什么，用句时髦的话说那叫为艺术而献身。谁要是需要剪什么，捎句话九人就会上门来给你剪，你只要把纸准备好就行，别的一概不用，小剪刀是九人随身携带的工具。如果你没纸，还又喜欢九人的艺术，那他连纸都会给你贴上。每逢年关，九人就到镇上来，挨门逐户给街上的人家剪窗花，三天五夜不回家都可以。不拘谁家，随便给吃点什么，九人决不讲究或挑剔。当大年三十下午家家户户窗户上都贴出了他的作品，九人就会高兴的满街转悠，陶醉在一种享受之中。如果发现谁家今年居然贴了别人剪的窗花，就会给他留下莫大的遗憾。第二年他会把窗花剪好早早送到你家。

九人说话有点女声女气，喜欢穿女人们穿的那种大襟衣服，还有自己亲手做的方口鞋。于是就有人说三道四，对他性别的纯粹性产生怀疑。九人对这些非议也不在意，有人当面问他他也不恼，置之一笑而已。

每逢遇集，九人就在镇中心谁家门口一站，掏出剪刀开始剪纸。他剪纸的题材非常宽泛，人物建筑、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都是他剪的对象。九人的作品非常细腻，一只小鸟的爪子，他都能剪出蹼肉和鳞纹来。九人剪纸从不打稿，拿起纸就下剪刀，成竹在胸，不假思索，只听得咔嚓咔嚓，只见彩色纸张在他手中旋转如行云流水，眨眼的功夫一幅作品便抖屑而出。九人剪纸的时候，跟前常有些女孩子们围观。她们对九人的巧手赞叹不已，九人便把剪好的作品分发给她们，不要任何报酬。在他看来，有人收藏他的作品，便是对他艺术的最好褒奖。

九人三十八岁的时候，有一个崇拜他的女孩子一定要嫁给他。当年她才二十四岁，酷爱剪纸，于是就不顾家人反对，冒了与娘家断绝关系的风险跟比自己大一轮还多的九人办了喜事。那女子人活泼，心灵手巧。一九七五年春节前夕，我编写了独幕陕北道情剧《不能走那条路》在家乡排演，导演就挑下她担纲女主角。彩排的时候我去看，记得那女子扮相俊美，感情充沛，嗓音洪亮，真是难得的艺术人才。但是半年后我又回家，听说她已经和九人离了婚，远嫁到子长县什么地方去了。

听说九人离婚的真正原因就是他作为男人的能力问题，是否准确无人去考究，但是，此后九人真的再没娶妻，也没人再张罗给他介绍对象。

我喜欢九人的剪纸，多年来收藏了他早期的五十多幅花鸟小品。这些作品我是夹在一本杂志里的，可惜四年前搬家以后不知怎么就再也找不到了。我怀疑是被家人夹杂到旧杂志中当破烂买掉了。为此我很发了几次火，把我所有的十六开本读物一页一页翻了几天，最终还是没找到这些剪纸。这批收藏确凿丢了。我难过了许久。

去年回家看望母亲时又见到了九人，他已经非常衰老，说话木木的，再也没有年轻时候的嗲声嗲气了。我说我把他的一批剪纸丢失了，非常难过。他说："没事，我再剪。"第二天，他果真给我送来几幅新剪的东西，我一看很是失望，他的作品已经不再有当年那种灵动和细腻的特点了，简单呆板，粗糙不堪。这能怪他吗？他已经是年逾七旬的耋耄老人了啊。

九人的晚景十分凄凉，据说是靠给人干些零碎活换点饭吃。我给了他二百元，他高兴得什么似的，又给我送来几幅剪纸。他说：“这一辈子，就你眼里这东西还值几个钱。”

己丑年正月初一于古都城北读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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