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下半年,中国的抗日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在太平洋战场上,美军与日军的战斗如火如荼,日军顶不住美军的立体攻势,连连失利,日军的灭顶之灾正在逐渐形成。这年秋天毛泽东作出了一个重大的设想:派遣一支生力军挺进华南,深入敌后,建立湘鄂赣抗日根据地。



1944年11月初,以王震的八路军359旅为主加一些地方干部组成了一个5000余人的南下支队,执行南下作战任务。作为南下支队卫生部部长,潘世征再次踏上征程,开始了被称作“第二次长征”的艰苦行军。


部队渡过黄河到晋西北,穿过同蒲路封锁线到太岳区,突破重重封锁,于1945年1月27日进入大悟山,与李先念领导的新四军五师会合。休息几天后南渡长江,转战于鄂南敌后,在阳新大田畈一战,歼灭日寇四百余人。部队进入平江,立足于湘江南岸,回旋于岳阳、临湘一带。在这里,潘世征失去了他的好战友陈冬尧。



陈冬尧是湖南省陵县人,1909年9月出生于茶陵县严塘乡一贫苦农民家庭。1926年冬,农民运动兴起。他积极参加革命活动,遂将原名陈宗尧改名陈冬尧,以示纪念。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严尧区苏维埃政府经济委员、湖口区和桃坑区区委书记、茶陵县独立营政委、莲花县苏维埃政府军事部长、独立营政委、红四十九团政委、红六军团模范师参谋长、政治部主任等职。在湘赣革命根据地反“围剿”斗争中,吃苦耐劳,身先士卒,英勇善战,立下了卓越功绩。在沙市、里田战斗中,率红四十九团伏击敌人,配合兄弟部队歼敌一个整旅。四十九团获得了“模范团”称号。长征开始时,他担任了红六军团十七师政委,此时潘世征是野战医院的医务科长,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他们一起长征,到达陕北,在南泥湾开展大生产,又一起南下作战,两人之间亲如兄弟,情同手足,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946年6月16日,部队在岳阳黄岸准备夜行军,遭到国民党九十九军的突袭。两军遭遇于小湄地区,部队处于敌人三面火力包围之中。陈冬尧临危不惧,他握紧双拳,右臂一挥,说:“打过去!”就亲自指挥部队,在黑夜中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坝向敌人纵深发展。第二天拂晓时,部队已经打到敌后。



这时敌人掉过头来,向掩护部队发动反攻。陈冬尧指挥着二大队一面掩护全部队继续行进,一面迎击敌人反扑。他随着反击连队抢过一座小桥,冲向对面山头。机枪子弹落在他脚跟前后,他命令大家卧下,而他自己却站立着观察敌情变化。待对方机枪火力刚一停歇,他就带着部队抢占对面山头,成功牵引住了对方猛烈攻击,使大部队得以迅速安全的行进。在打垮最后一次冲锋后,陈冬尧与大队参谋长保仁同时负伤。


两副担架抬下来了。潘世征跟着担架进入竹林中的一个小院子,战士们把陈冬尧和尹保仁安置在堂屋里。潘世征立即叫人烧开水,做好手术准备。他轻轻揭开陈冬尧身上的被单,看见他腹部的绷带已经全部被血染红。他在战斗中腹部中弹负伤,肠子流出,血流如注,仍拼死坚持指挥战斗,又攻占敌人据守的3座山头。潘世征握着他的手,数着细微的脉搏。陈冬尧脸色苍白,一阵阵的恶心和呕吐,把刚给他喝的一点点水都呕出来了,滴水难进。潘世征给这位老战友用了加强心力和镇静呕吐的药,同时劝他少讲话,安静休息,准备动手术。但是陈冬尧拒绝了。他说:


“老潘,我知,我不能和你们一道完成党和毛主席交给的任务了。你不必安慰我,也不用难过。在革命斗争中,总有流血牺牲的,牺牲是光荣的。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我们不是随时都准备着的吗?你回想一下,在长征中,在抗日前线,我们不是常把牺牲的同志埋了,又继续前进吗?在延安出发的时候,我说,照个相吧,看完成了任务,哪个还在,哪个不在了!在斗争中,你倒下了,我踏过去,我倒下来,你前进,这就使胜利一个接着一个地争得来了。目下情况非常严重,部队行动稍有迟误,就要遭受重大损失。你要坚持为我动手术,为了我一个而使整个部队遭受损失,对革命不利,这样做,你要犯错误的……”



因受伤严重,失血过多,陈冬尧最终没有坚持到做手术的那一刻,壮烈牺牲。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心,潘世征一直侧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直到感觉不到脉搏跳动。


老战友的牺牲,让潘世征深感悲痛。十一年后,他回忆起与陈冬尧相识相知相惜的点点滴滴,用质朴的语言、真挚的感情写下了《记陈冬尧》一文。1963年3月,在潘世征逝世两年之后,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这篇革命回忆录,著名作家周立波先生亲自作序。这本回忆老战友的书,是潘世征留在人间的最后的,也是仅有的遗篇……


时间转眼到了1949年。这年党的七届二中全会胜利召开。王震参加大会后回到司令部,就着手开始做进军新疆的准备。4月26日晚饭后,王震将军约见了兵团卫生部部长潘世征同志。二人几乎彻夜未眠,从红军开创时期谈到井冈山以及当时的西北战场,又谈到即将解放和远征到新疆的艰巨任务,但主题始终围绕着医疗卫生工作。潘世征同志介绍了我军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经历和存在的“缺医少药”和“人才缺乏”两大问题。



在当时战争年代的艰难岁月里,指战员们长期南征北战,风餐露宿,很多同志身体疾患较多,50%患有脚腿病,大大影响战斗力。在王恩茂同志的战士伤亡统计中,20%以上是因救护和治疗不及时所致,很多战士在艰难的医疗过程中往往因疼痛难忍而要求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部队中流传着一种“宁可战死不愿受伤”的情绪


两位将军又谈到了南征北战中所看到的农村的医疗情况。憧憬着新中国的美好前景,两人达成共识:要将农村贫困落后的面貌彻底改变,让各族人民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就必须发展卫生教育事业,需要更多技术精良的医生和设备齐全的医院。



说到这里,王震将军激动了:“老潘,我想好了,根据我们当前工作和今后发展的需要,尽快建一所卫生学校!这个重担和任务就交给你了。”“坚决完成任务!”两位将军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为了给办卫校创造条件,王震要求潘世征同志:崇尚科学,尊重知识,倡导学习之风;尊重人才,包容人才,收集人才;等待时机,创造条件,兴办学校。潘世征将军离开时,天已大亮,他迎着朝阳,充满了大战将临,决战必胜的信念和决心。


1949年8月1日,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解放了甘肃陇南重镇--天水,此地有多家医院,设备和人员条件相对完备,一兵团卫生部挑选和物色了几名高学历,高医疗水平的医生入伍,壮大了我军西行中的医疗阵线。


8月3日,天水还在打扫战场,王震将军亲自在水火车站西站,组建了由六人小组组成的一兵团卫生学校筹备委员会:组长:王震;副组长:潘世征,王逐北;组员:包德施,辛灿,成德荣;后招工作人员裴正仁,刘宗权等,并立即开始了招生工作。筹备组分工,由包德施同志负责行政管理工作,辛灿同志负责招生和学生学籍管理工作。这些同志为学校的创建和发展立下了卓绝的功绩。



8月6日,王震、潘世征等又召集筹备组讨论研究办好卫生学校的工作,并决定:一、一兵团学校设在即将解放的兰州市。二、继续开展学校的招生工作。三、加强青年学生的思想政治和学习管理。8月21日,卫生学校兵分两路,由王逐北,包德施各带50名学员,从南向北由过谷,武山,临洮,秦安,陇西等广泛张贴招生广告,号召知识青年参军入校。在招生宣传工作中,学员们主动掏钱,上街买纸、毛笔和红土粉等,将招生广告贴满多个县城的主要街道。招生工作进展很顺利,参军的学生很快扩大到400多人。8月26日,兰州解放,卫校师生于8月28日陆续进入兰州驻地陕西会馆。学校将学生分编为三个大队,进行军纪教育、思想政治教育;开展了外语、数理化等基础课。学员们在艰苦的环境下,刻苦努力学习。


1949年9月25日,全校师生600多人,在兰州市女子中学礼堂举行隆重的开学典礼。会堂布置得庄严肃穆。主席台正中悬挂毛主席画像、人民解放军八一军旗分挂两旁,西北军区领导、西北卫生界领导和知名人士坐在主席台上。在热烈的掌声中,王震将军宣布“一兵团卫生学校开学典礼开始”。会上,任命兵团卫生部长潘世征任校长,李国清任政委,包德施任教育股长。第一任校长潘世征同志在热烈的掌声中讲话。他满怀激情,表示决不辜负领导和战友的期望,尽力办好卫校。他衷心希望全校师生团结一致,努力学习,成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建设者和保卫者。



一支由党缔造的具有光辉历史的人民军队创办起来的卫生学校,随着解放军西进的步伐,在猎猎飘扬的八一军旗辉映下,在解放战争的硝烟中诞生、成长、发展和壮大,为21世纪西部绿苑中崛起的高等学府--石河子大学奠定了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1951年,我国向前苏联派遣第一批留学生。此时的潘世征,已经是新疆军区后勤部政治委员兼卫生部部长。1951年8月13日,来自祖国四面八方赴苏留学的300多名学生在钱信忠、涂通今、潘世征等三位红军时期的卫生界领导带队,踏上了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经八个昼夜征途,抵达前苏联首都莫斯科。同学们都是第一次远离祖国,在张闻天大使设的洗尘晚宴上,大家高唱《歌唱祖国》,不少人唱得热泪盈眶。



没有任何语言基础,没有任何精上的准备,新中国的第一批留学生就犹如一群赤手空拳的战士冲上了前线。曾在莫斯科第一医师进修学院学习的张璇在回忆文章中写到: 第一天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黑板上连写带说。我不知其他同学能听懂多少,反正我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一堂课快结束时,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俄文字后就走了。我们几个听课的还呆坐着没有反应。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回宿舍赶紧查字典,原来黑板上写的是“下课”。


既要从头学习一门语言,又要完成学习和研究,还要逐步适应一 种迥然不同的文化,新中国的第一批留学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郭子恒(原卫生部副部长,1955 年获苏联列宁格勒创伤外科矫形外科研究所医学博士学位)回忆: 开始的第一年,我们每天都要花十几个小时学习俄语。除了七八个小时的睡眠外,处于清醒状态的全部时间――包括走路、乘车、购 物、进餐,甚至于去卫生间等一切活动――无时不在背诵俄文单词或 常用句。俄汉词典和记单词的小卡片一刻也不离身。最初那种有眼不 识字、有耳听不懂、有口张不开的苦涩,比之战争年代的艰难困苦、饥寒交迫还要难耐得多。



凭借着战士一般冲锋陷阵的勇猛顽强,大部分学生不仅出色地完成了学业,其学术成果还得到了苏联专家的赞许。 1955年,苏联塔斯社播发了这样一条电讯:


苏联中央医师进修学院学术委员会授予中国医师潘世征医学副博士学位。他的论文被苏联著名科学家认为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潘世征1951 年到莫斯科学习,那时他一个俄文字都不识。现在,在他的论文参考文献目录上已列有苏联作者的学术著作200 种了。潘世征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红军医学专家。出国之前,他已经是新疆军区后勤部政委兼卫生部部长。1951年到苏联学习。在苏联学习期间,他学习极为刻苦,甚至连洗澡前往浴盆放水的这点时间,也要拿一本医学著作阅读。有一次,潘世征照例利用这个间隙读书,忽然感到脚下热气蒸腾。他低头一看,原来看书太入神,水从澡盆中溢出来都没有发觉。对于潘世征的论文,苛刻的苏联导师给予了最优的成绩。而他在答辩时说的一口流利纯正的俄语,更令在场的苏联科学家个个目瞪口呆……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实行军衔制,798位将领被授予少将军衔,潘志征荣幸地成为开国少将之一。1956年,他学成归国,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医学科学院副院长。1961年8月19日18时20分,这位共和国少将因心脏病经治疗无效在青岛逝世,年仅45岁。


如今,在石河子大学,潘世征将军的雕像就坐落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内。将军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坚毅,凝视前方,手中捧着书本,似乎还在思考学习难题。每年清明,石河子大学的同学们都要来到将军雕像前,向将军敬献鲜花,缅怀先烈。



而远在3000公里之外的将军家乡,潘文彬先生也要在这一天,为将军点上一支蜡烛,敬上一杯好。虽然相隔遥远,但因为共同的原因,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位红军战士、医学博士、大学校长、开国少将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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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潘世征将军③『人物春秋』发布于2021-05-07 11:5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