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看起来就是和尚和道士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儒生，不像《聊斋》直白地写了很多狐妖爱秀才。但是儒家像个幽灵，潜伏在《西游记》的字里行间，我们阅读的时候不一定非要做个这挖矿的游戏，但在一个专题阅读的情况下，还是要能找出来。△ 周公旦
儒家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动态系统。儒家真正的老大哥是周公，那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圣王，战功卓著、治国有方、道德超拔、才学一流，制礼作乐，中国文化就是成型在周公手里的。孔子最服周公，周在孔前的崇高地位被唐玄宗打破了，之后就不断下滑，到了近代大家居然提都不提周公了。春秋诸子都是周公的徒子徒孙，从周公的大缸里各取一瓢水，都成名成家了。其中的道、儒、法三家流传至今，发挥主导作用约两千一百年，其文化结构模型是“儒表、法里、道辅”。汉武帝以后，儒家看起来是国教、主导意识形态，实际上只是作为旗帜，大家说说而已，干活还是偷偷地用法家那一套——这导致了儒家思想成为中国文化的理性逻辑和基本语言，但往往脱离社会真实，中国文化就变成了一个“道理是道理、事情是事情”的双相结构。这种冲突就是道家/道教和佛教的舞台。佛教传入中国后先是借用道家的语言来表达自己，但站住脚跟还是靠与儒家苟合，就是宣扬孝道等思想，“出家乃是大孝啊（出家人不传宗接代怎么孝啊？为祖先祈福啊，这是弃小孝而从大孝。老百姓居然就信了）”诸如此类。从哲学根基上说，佛学和儒学都是建立在“相对性”的基础上，一个认为事物的相对性关系导致了空，一个把人设定在社会关系中才能成为人，全部都没有独立性。所以佛教就离开了故乡移民到中国扎根了。那中国文化就只能往三教合一的路子上走了。我们先回顾了一下儒家在中国文化系统中的形态和作用机理，就可以去《西游记》里探矿了。有些矿直接就是地表矿，比如开篇第一段引用的话，就是儒家的，北宋理学家邵康节的《皇极经世》中“会元运世说”，接着又引用邵康节的解易诗《冬至》。如果有人不知道邵康节，总知道《论语》，石猴想当猴王的时候，引用的话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这顶帽子可是够大够重，一般猴子扛不住，就从了。“信”是儒家的核心思想之一。有些矿埋藏得浅。比如石猴做了猴王，不能只做王啊，做个什么王呢？得赶紧把“石”字去掉了，换了个“美”字，唤作美猴王。这是儒家思想中的“名”。名义、名位、名望、名声，师出有名、名不正言不顺、屁股决定脑袋……都是名下的套路。顺着这个矿脉往下挖，我们还能看到“美”字所包含的儒家思想：隐恶扬善、道德形式主义、重意念不重身体等。有些矿埋得比较深。比如，我们刚才说了，儒学把人设定在社会关系中才能成为人，“仁者，人也”就是两个人的关系，你要对别人好，不能对自己好，连考虑自己都不行，因为你只能在两个人的结构中存在。这种相对性取消了“个人”的价值，人必须融入集体、社群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这种文化设定是周公干的，当然周公也是从黄帝那里继承来的——这个种类的文化形态，照顾儿童、压制年轻人、优待老年人。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孙悟空从出世到学道，待遇都很好，但年岁少长、学艺小成以后就开始吃苦了；天庭的老东西们啥也不干，天天吃喝玩乐，吃的还是龙肝凤髓；金蝉子的肉要给佛教的前辈们吃，但熬到转世后做了孙悟空的师傅所以齐天大圣要伺候白痴唐僧。孙悟空作为一个道教人士，干嘛要入佛教的伙？对于儒家来说，你入哪家都是入我家。就好像一个员工无论进入哪个子公司，都是集团成员；一个学生无论在哪个班，都是本校的学生一样。拗口吗？讨厌吗？但这就是我们的文化逻辑呀——作为道教家长的太上老君、佛教家长的如来佛祖都被嘲讽了，尤其是作为行政领导也就是儒家家长的玉皇大帝更是被恶搞——所以还是《西游记》厉害，它给年轻人出了口气了。儒家思想是作为《西游记》叙事的基本逻辑和基本语言而存在的，这个底层逻辑决定了故事的走向、人物的命运。无论小说还是现实中都并没有“儒教”这个东西（康有为曾想搞孔教没搞成），儒教作为一个词，只是在“三教合一”这个提法中作为一个方便称呼而使用。《西游记》中还有大量桥段可以和中庸仁义礼智信忠孝义悌等儒家思想对接起来，你还能看到心学的灵魂在呵佛骂祖，道学家的腐朽恶臭四处飘散……我是个年轻人，儒家压制我，我不高兴多说了。《西游记》有个张书绅注释的版本，都是德啊善啊的，上海古籍出版社出过，你们可以自己找来看。李日月：80后代表诗人，艺术学硕士，文学博士候选人。12岁开始写诗至今，著有《七情正义》《痛苦哲学》《欢喜伦理》《酱香精神》等10部诗集，曾获80后天王诗歌奖；以诗学研究为主，兼事西游学，著有《孙悟空视觉艺术形象史》，校注有《西游记之孙悟空斩情妖》；学术兼职有云南大学中国当代文艺研究所研究员、同济大学诗学研究中心理事、上海国际诗歌节艺术委员会委员等。
4. 道教热衷《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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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儒教在《西游记》中的呈现形态发布于2021-05-07 12:29: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