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儒教到“佛系”：新生代的迷失

前言：

一个幽灵，一个儒教帝国的幽灵在黄河和长江边游荡...

一、从儒家到儒教

儒家思想在诞生时的核心是“仁”。

儒家的创始人孔子提出了“仁，孝，悌，忠，恕”的价值体系，对人与人的社会交往定下了一个初步的规范。

孟子进一步完善了孔子的思想，提出了“四端“和“五伦“。

孔孟思想构成了中国文化的精神基础——重视伦理而轻视宗教。正如《中国哲学简史》里指出，人不一定是宗教的，但他一定是哲学的。他一旦是哲学的，他也就有了宗教的洪福。

相比于中世纪末期才逐渐摆脱宗教桎梏的欧洲，早熟的中国人一直在追求现实世界的答案，渴望建立一套能解释、指导现实的价值观。

于是，汉朝时，通过“三纲五常“的提出，儒家思想完成了由伦理学向政治学的转变。三纲五常核心价值观本质上是融合了儒、道、法、阴阳五行等思想的大杂烩，目的是建立一个包罗万象的理论体系，能够解释、指导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与社会之间的一切现象和关系，维护封建社会的稳定。

自此，儒家完成了向“儒教“的转型，成为了一个不同于西方一神教体系的世俗型“宗教”，其思想也成为了古代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

二、儒教的漏洞

儒教的三纲五常核心价值观虽然在理论上严谨系统，但并非无懈可击。总体而言，儒教的世界观存在三个漏洞：

一、儒教的理论很适合社会稳定时期的社会运转，但不是很适合社会动荡变革时期；

二、儒教强调“学而优则仕”，那些成不了“仕”的人怎么办？

三、多数人“学而不优”，或者没有机会“学”，而儒教并未为这些人提供一种活着的哲学。

在古代，儒教面对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法是拿来主义。具体来说，就是唐朝时的“三教合一”：

儒教借鉴了道教和佛教的部分思想，将自己的解决不了的问题补上——

道教思想融合了道家思想和一些巫术的传统，其思想核心主变，在社会变革时期往往能发挥很大作用。此外，道家主张主张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对于饱学而无法入仕的人往往可以起到疗伤的作用。

佛教的重要功能就是为世俗中的落魄者提供精神慰藉。在儒与道之外，佛教对很多人生问题可以给出一种普世超越的解释。

这样，在传统儒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标准人生赢家路线上走不通的失败者往往可以去道家那里疗伤，或者直接进入佛教消极避世的佛系人生中寻找慰藉。

三、儒教的幽灵与后物质主义的困局

在经历了明末清初的西学东渐、清末民国的思想解放、新中国建立后的各种政治运动以及改革开放后的市场大潮之后，如今的中国人心中依旧流淌着曾经的儒教帝国的血液。

《当代中国人价值观的结构与特点》一文指出，如今中国人的价值观是一个8因素结构，包括品格自律、才能务实、公共利益、人伦情感、名望成就、家庭本位、守法从众、金钱权力。而在这些价值观中，中国民众认同度最高的是品格自律和才能务实，认同度最低的是守法从众与金钱权力。这基本符合儒家积极入世、经世致用的传统理念。

但同时，一些针对青年群体的研究表明，现代化进程正在影响中国人心中顽固的儒教根脉，并一步步诱导其发生质变。

80后-00后三代人，作为改革开放后的新生代，正在或已经走向社会中心的舞台。

根据人类学家英格尔哈特的研究，中国的80-00后正在经历二战后欧美主要发达国家的“后物质主义化”价值观转变。具体表现就是：

新生代的社会发展理念改变—优先价值取向从经济增长转向社会综合发展（重点为环境保护）；

公共参与和自我表达意愿增强；

威权意识淡化、民主意识增强。

作为中国的新生代，80-00后从小经历了国力不断增强、生活不断富裕、民族自信心不断提升的过程，他们也被先辈寄予了厚望。不过，目前他们的价值观在某些方面正朝着令人不安的方向变化。

《中国青少年价值观的变迁》指出，从1987年到2015年，涉及人际的价值观逐渐为青少年群体所忽视，特别是“真挚的友谊”这一项；而“令人愉快”和“宽容”却大幅度的上升，成为青少年认可度高的价值观。这种看似矛盾的价值取向反映出了新生代的青年们倾向于为了利益而故意取悦、谅解他人，却不愿意真心付出感情。青年在后物质主义思潮的影响下更愿意建立工具性的人际关系。

《当前社会公众的社会价值观认知研究》指出，当前我国社会的价值观凝聚力一般，社会公众未能在价值理念上形成有效统一的正向价值观。在这其中，青年群体的迷失格外引人注目。80后-00后群体普遍倾向于认同以自我为中心、以利益为中心，追求个人主义、解放个性，对社会的不满很多。

有一个直观的例子：最近一期马前卒工作室的《睡前消息》（一个时事点评节目）提出，许多《睡前消息》的观众（大多是青年群体）在留言区对于宏观形势感到很乐观，可具体到生活的细节之处却又非常悲观。

这大概就是因为，80后-90后是非常特殊的一个世代。他们的成长期确实见证了中国崛起，见证了很多大事；这些宏观的大事都很好，但却离他们的生活很远。

而离他们生活近的，有90年代的治安混乱、下岗潮、国企破产、00年代的物价飞涨与公知泛滥、10年代的贫富分化加剧和学历贬值等等。

换句话说，改革开放初期的窗口期红利并未让他们品尝到（除了其中家庭背景好的那些人），反而是改革开放后形成的高社会压力、高竞争强度、高社会风险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了。

这时，由于大体上从小都生活得衣食无忧，后物质主义价值观顺理成章的为新世代群体所接受。大家在一个个虚拟的网络社区里畅所欲言，形成圈地自萌的一个个亚文化群体，从中追求归属感和个性、自由。

然而，如今中国的后物质主义也面临着和当初儒教同样的困境：

1.后物质主义诞生于物质充裕的新时代，前提是物质极大丰富，人们有闲有钱去享受生活。那么一旦发生战争或物质短缺、灾难，这种价值观很容易瓦解。

2.后物质主义无法掩盖贫富分化的困局、无法解释代际群体内部的社会分层与不平等。儒教维持并解释了一个尊卑有序的等级社会，而后物质主义的主张则没有涉及到人与人的不平等。而商家捕捉到这种思潮的影响，将之与消费主义捆绑，很容易诱导青年群体走向物欲享受，进而导致不同阶层青年在“个性解放”上的不平等。最终，阶层地位较低、代际价值观更替较慢的那些青年会感到自己既与自己的父辈脱节、又与自己的同辈脱节，从而对社会产生了极度的不安全感与迷茫。

3.后物质主义依然无法解决失败人士的人生。

无论是古代科举失败的秀才，还是当代高考失败的高中生，他们都被定义为失败者。因为中国一直有一个“成功人士的唯一途径”，在这里，你多少岁上学，多少岁考大学，多少岁读研读博，多少岁结婚生子，多少岁拿多少钱都是有一个社会默认的范围的。

没有达到这个范围，那么你就被排除于“人生赢家”系统之外了，没有任何现成的价值观给你指导。

换句话说，直到今天，依旧没有一个价值观能为那些传统社会指定的成功路径中竞争失败的人指明一条同样得到多数人认可的其他成功路径。

这可能也是儒家文化圈国家都如此内卷的原因吧。

四、佛系人生：终结或开始？

大概2018年起，“佛系青年”逐渐在网络上流行开来，越来越多的青年选择“佛系”。

佛系表面上看源于佛教，主张“不争不抢、不求输赢、有无均可”，实际上和佛教毫无关系，本质上是后物质主义和拜物主义思潮结合生下的怪胎。

《青年佛系人生的存在主义之殇》指出，佛系主义思想主要来自于西方的存在主义思想。存在主义发源于叔本华，并由海德格尔和萨特继承。海德格尔提出“向死而生”，即人们向着死亡，真实地体验着当下。这种思想被佛系主义拿来发展成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而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理论指的是除了人的生存与体验，没有任何天经地义的规则、道德、法律，人们没有义务遵守这些外化的规范和约束，人们有选择的自由，而这种选择的自由就是快乐至上原则。

由此，佛系主义发展出了看似乐观实则悲观的理论：消极遁世、犬儒主义、快乐至上。佛教思想主张清心寡欲、禁欲修为、与世无争，佛系主义却只是让人放弃责任和义务，却继续追求享受和物质，这其实非常的不“佛”。

佛系主义这种悲观内核思潮的出现，实际上是社会矛盾加剧的一种反映。然而，儒教已经崩溃，后物质主义也无法解释和指导新世代青年，大家便只好选择佛系和更后面出现的“网抑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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