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为耶,抑为一种宗教耶,此一问题也。儒道果在今日,尚称完全无缺憾欤,抑儒必为中国之宗教乃可以保全国粹欤,此又一问题也。不然迩者内乱外侮交逼而来,风雨飘摇,可危可惧。而犹有迂拘钝滞之人物,非绅即官,一若以为儒教存,与儒教之经存,则可以保中华民国金瓯永固,否则不止人心尽溺,而国祚便从此迁移者然。(如粤之冯愿愤愤于小学校禁止读经,因大不满意于广东省教育司长,尤大不满意于北京教育部总长。)务当照前清张之洞所定之学制然后快,此以儒经救国之一派也。


若徐绍桢昌衡两公(一为前南京卫戌长,一为前四川都督,固建造共和维新有功之伟人,非寻常庸碌者可比),徐则主张以圜丘祀孔子,奉之天坛之上,尹则主张以大礼祀孔子,奉之宗教之列。(冯本一迂拘经生,卑无足始。徐尹两君,在政界中号称稳健而略有知识者。)曾亦思前清季世,以五者定国是,非无尊孔之条,及至蜩螗沸羹,复推升孔子为大祀,在满朝以为收拾人心之计,莫有妙于此两事,讵知不旋踵而武汉首义,清祚遂移,试问儒教有何补于灭亡?(记者言此,必有执千九百十三年以前耶教发生于犹太,而犹太今日之国家又何在也?将以此言为责难者矣。)不知孔丘在鲁,绝无所救于宗邦,基督在犹太,久无所容于故土。(虽然以是而比较犹未也。实则儒教与基督教之分尚不止此,请先言儒教。

儒之号见于《论语》,孔子尝勉子夏君子儒,故人有士君子之行,则谓之儒。此《小戴记》之所独著儒行一篇,儒之派别特详。就字义释之人需为儒亦颇具深意。说者谓孔子没后,其门徒散居各国,以传其道,如子贡居奇,子张居楚,子羽居宋,子夏居西河,各就其遗经以衍薪传。及门徒追慕孔子不忘,而以有若之言似孔子,因如孔子之师事之,卒为曾子所阻。孔学中绝,不能光大后世,乃诟病于曾子。此执罗马教风以为比例,惜孔子不能为宗教,无病而呻之流耳。

夫后世最知孔子者莫如孟子,拟之为人伦之至,其说甚公。东方有孔子,犹西方苏格拉底柏拉图也。苏柏之书,传于欧洲,人多诵之,若孔子之五经传于我国然。但苏柏书重哲理,便于学问,孔子书重伦理,便于专制,在孔子当日,出于因时制宜,初不知后人沿以利用,故其主义之推演,得附于政治上。李斯、叔孙通、董仲舒辈,遂为始皇高祖武帝之所喜,而数千年来儒教之本真,亦在于是矣。此我国人蒙孔子之利益,其进化如何,固有可睹指知归者矣。

(不宁唯是,儒教所谓修己以敬,待人以恕;及其他仁义忠信诸说,一切皆合于保守。人之道德,此皆名词耳,而实验必归于纲常。)故儒教为我国历代所崇奉,根据莫要于三纲。一君为臣纲关系于国家者也,一父为子纲关系家庭者也,一夫为妻纲关系于男女者也。是三纲之制,取政治法律风俗伦理概而包举之,以陶镕中国于专制之下,成为中国人二之天性而不能自拔。积而久之,制造出一种有君无民,有长五幼,有男无女,至不平等,至不自由,永无释放,永无进步之教化。

观于中外不信基督教之国之家之人,皆一望而自见其校验与真相者,不必问其为新学与旧学也。有时未确具圣感化之信徒,默察其家庭间,至今仍不脱孔教之窠臼者:无他,溺于保守之性甚深也。

(记者固服膺孔学而笃信基督一派。吾国由专制而进于共和,甚惜在野党犹有康有为、冯愿等一孔之儒,在朝党犹有徐绍桢、尹昌衡等一偏之见。推若辈之所过虑者,恐耶教盛而孔教衰,恐耶教愈传愈远,孔教不难消灭,并中国原有之宝贵国粹从而湮没,故一再陈诉颡乞于袁氏之前。袁氏若概从拒绝,殊拂中国之人心;倘概从所请于宪法仍留尊孔一条,于祭礼仍推孔子为大祀。)微论能救国与否?即能救国,果合于专制时代欤?抑合于共和时代,是不可不悉心研究,毋徒泥礼运大同一二唾余学说,便沾沾自喜也。

以上出自《民国思潮读本》(第一卷<>)

《民国思潮读本》全四卷,田晓青 编,作家出版社,民国思潮史料文集,文章涉及哲学、政治、科学文化、教育、经济、宗教等各个方面,对于今日之中国仍有着振聋发聩的警醒作用。

风云变幻的中国近现代,政潮学潮急促演变。在炸药和纸笔中,人们忙着求学,闹着革命,各种社会思潮与学术研究云涌风发,企图撞出中国社会内部缺乏的变革潜能。然而事实上,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国固有文化,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社会新旧递嬗的作用是复杂的。崇儒尊孔与非儒反孔相互斗争、消长,构成了这时期思想文化领域的特有现象。

有人敏于纳新,急于在曲折与觉醒中寻求出路,有人淡于吐故,甘于做着沉沦的旧梦不愿醒来。国家内乱外侮交逼之际犹有迂拘钝滞之人一心以为,只要儒教与儒经存,便可保中华民国金瓯永固。

民国初年,在袁世凯摧残民国、破坏共和的同时,意识形态领域里出现了一股尊孔复古思潮,恢复和维护封建纲常礼教是其中心内容。在朝的、在野的,甚有建造共和维新有功之伟人、稳健而略有知识者,竟也主张尊孔,妄图以儒学救国

导维新、建造共和,他们代表和体现了历史前进的方向,为推动社会进步发挥了积极作用;然而当他们为尊孔复古思潮推波助澜、与复辟帝制运动同流合污时,他们又站到了历史进步的对立面,成为社会前进的阻力

他们认为,只有尊崇孔子和孔教,才能做到“人心有归,风俗有向,道德有定,教化有准,然后政治乃可次第而措施之”。于是,他们大倡尊孔与读经,并要求定孔教为国教,宣扬只有恢复旧制度、旧秩序与旧道德,才能拯救中国,挽救危机

惜孔子不能为宗教。以西方将宗教作为生活必需的经验为标本,儒学与宗教确有悖逆之处,人们除了祭孔与拜孔之外,似乎并没有让儒学宗教化的方式。纵有“东方有孔子,犹西方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也”之说,但其重伦理、封建统治者所需依附于政治、便于专制的性质,注定了儒学不能适应社会发展,尤其是受西方启蒙思想感召下的近代中国发展的需要。

中国儒者往往以平天下和治天下作为自己的理想与使命,但他们知天下而不知有国家。国家观念强调的是利益,提出的最低法律要求亦是现实可行的;天下观念造就目标圣人是和谐。没有国家观念,圣人境界又难以达到,传统天下观念便熏染出许多家奴,使小民虑及小我私利而对国家不负责任。他们大多是没有独立人格的奴隶性国民,为了自身的利益与荣耀,仅仅忠一姓之君,而非国。至此,天下观念的泛道德主义,逐渐把至高无上的道德变为人们自私自利的遮羞布,其提出的最高道德要求,最终只能成为不切实际的空想。

孔教文化中的纲常名教典型地表现了传统文化中的落后和野蛮成分,它以哲学上的“天下”观念为依据,以封建专制政治为载体和现实保障,成为中国近代化历程中的障碍。

三纲之制,取政治法律风俗伦理概而包举之,积而久之,其封建纲常思想和过分的社会本位主义与道德本位主义观念,使人民长期笼于专制之下,成为中国人第二之天性而不能自拔。礼制教化伴随着不平等、不自由的特征,禁锢着人们的正常欲念,一旦人之天性长期固化保守,且永无释放,就必然与人们追求的人权观念是相斥的。

孔子一生都在宣扬自己的道德与仁心,企望以此在上培养圣主明君,在中培养谦谦君子,在下培养忠良之民,然而不管其生前还是死后,圣君何在?君子何在?良民何在?甚至于最终造反、要推翻他的,也恰恰是其中的良民。孔子虽被尊为圣,甚至被后人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他实际上却是个最大的“失败者”,因为他真正的愿望与梦想,一直以来都未曾实现、也不可能实现

当孔子的理念还在将建设理想社会的希望寄托于“圣者仁心”的时候,即便他的理念与人权观念有相融之处,也会逐步偏离人类社会与现实生活的正常轨道。而关于儒学孔教的“衰落”,既是无奈的,同时又是充满必然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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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迷信儒教之心理发布于2021-05-07 12:4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