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札记：抛弃儒教，开启精神革命

当我在这块土地上踏寻其百余年的文明辉煌时，其所触目之处，所联结之处，都展现着一个“文明人”的风范，由此，才有了文明社会的井然景象。这不禁引起我深思，同样差不多的历史进程中，为何，文明的辉光最先惠泽此地呢？

日本于明治维新始，就有了一系列的“开国”之举，与中国相隔尚不久，当时，两者都面临着：近代化问题与如何自主独立地应付西欧冲击的问题。

抚书卧读，从福泽谕吉的《劝学篇》、《文明论概论》中分明获得一些遐思，明白了政治思想领域的着重点，“殖产兴业、富国强兵、文明开化”成为了当时日本明治社会上下齐头并进的主旋律，从此改变了“天皇-将军”近乎半割据状态的诸候藩政体制，一代知识分子与思想家努力从日本的现状反思问题，并自觉去设法解决问题，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出新思想。

从日本著名的思想史学者丸山真男的《福泽谕吉与日本近代化》中不吝笔触去描述了福泽谕吉当年的主张，政治权力的存在根据是人权的确立，真正的民权意味着“私权”与“参政之权”的结合，并期望日本出现典型市民社会的成长，并畅言“国民一身独立才能一国独立”的启蒙要义。

在日本电影《路旁的石》中有一个如此的场面：一位少年在教室朗读《劝学篇》，屏幕上打出了如下字幕：“天不生人上人，亦不生人下人。”

以儒教为思想基础的荻生徂徕和开国新思想启蒙的福泽谕吉，“若精通徂俫，晓达福泽，其间的思想不看也无妨。至少要学习日本的思想史，光学这两者就够多的。”丸山真男如此断言，可想当年的日本，从身份制度的锚缆中脱颖而出，与参加思想自由市场多种多样的世界观（立宪制、议会制、内阁责任制、社会主义、儒家传统等）竞争，那是一个从生活方式、制度到思想方面，前所未知的文化像怒涛般涌来的时代。

正如人们所说的，欧洲思想史是以古典希腊思想为主题的变奏曲，日本思想史却在儒教传统与西化制度文明上开启了精神革命与制度革命。

    精神革命：开启的教育启蒙运动

“大张旗鼓地使用‘实学’一词的，首先是儒教中具有较多抽象体系性的程朱理学（宋学）。”西晋一郎在《东洋伦理》中指出，毫不关心与实践之需拉开距离的完整性理论，正是东洋学问的特色。

日本飞鸟时代的文武天皇颁布《大宝律令》，当中包括“学令”一条，规定中央设“大学寮”，各国（今日本的县）设“国学”，“大学寮”是培养国家官吏的职业机构，入学资格有严格的限制，五品以上官吏的子弟才可以自由入学，五品以下直至七品官吏只有才华出众的子弟才能入学；“国学”的招收对象是各地方贵族子弟，如果名额不满，可以允许民间子弟中才华出众的人入学。

在幕府时代，“大学寮”和“国学”已经消失，出现了官营和民营的古代学校，课程主要是四书五经等儒家典籍，此外还有武士修养和技艺等。天皇推崇儒教，用儒教治理国家，同时又补充日本传统的神道，合成“神儒一致”。

古义堂、寺子院成为当年儒学、国学教育的重要场所。

 （京都学校博物馆里关于“古义堂”的介绍。）

当宋学从中国传入日本，在德川时期达到全盛时，江户儒学家、兵法家山鹿素行就认为，不符合正确的学问条理之学。而古学、阳明学、水户学都是江户时代中后期的儒学流派。而古学和水户学所提倡的日常实践是专以武士阶级为对象的，而福泽谕吉的日常实践说，是以庶民为对象的“劝学”。

福泽谕吉批判“认识难字，读难解的古文”而“不适用于日用”的学问。

恰如此道，启蒙思想中最重要、最能显示其光彩的部分，在于其对所处的历史现实进行毫不留情批判的内容本身。

福泽认为东洋社会停滞的秘密，在于缺乏数量的认识和独立精神两点。旧制度中占学问核心地位的是什么？即儒家的修身齐家之学，而福泽则指导物理学视为学问的原型，并不是轻视“伦理”与“精神”，恰恰相反，他把物理学作为新的伦理与精神确立的前提，“应是先有物，然后有伦。而不是先有伦，然后生物。勿凭主观判断先谈物之伦，并以其伦害物理。”（《文明论概略》）

这不正应了，近代自然科学在牛顿力学中勃兴，不正因为笛卡尔之后人们对主体理性的强烈觉悟吗？

此次，我在京都开智小学原教址上开设的“京都学校博物馆”内，看到展有明治1882年物理小学所用的课本，竟是来自著名物理学家、科学教科书编者鲍尔弗·斯特沃特和Henry E.Roscoe的课本。

把数学和物理作为一切教育的基础，以此培养完全新人：能排除“无原理无原则”的机会主义，坚持根据原理来行动，不断按预测和计划制约日常生活，通过反复实验（trial and error )，无限地开拓新的生活领域的善于奋斗的人。

明治26年，实业成为立国之本，明治30年成为日本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时期，正是倡导“忠孝一致”的家庭国家论，成为近代日本国家的国体论形成的时期。而在大正时代，日本马克思主义盛行接近尾声，此时也是日本近代科学成长和壮大的时期。

  学校教育：全民教育的文明之旅

我们在京都学校博物馆看到这样的记载——日本在明治5年引入了法国的学制，导入美国教材开展学校教育，提出“立身治产”，号召民众通过学校学习实现赚钱目标。

明治2（1869-70）年，日本番组小学校在京都开校，与之相应的是日本最初的学区制，它同时也是现今社区学校的前身，此次我们参访的东京三鹰市第五小学校便是社区学校之一，实行中小学一贯制，很幸运踏足于此，领略了百余年教育实践成果。

因为番组学校建校资金的欠缺，槙村将京都市区分成町组，由每个町组负责小学的运营，还有私营金融资金可以投入，更有筹措借款办学。这个制度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当年内京都就建立起64所小学。

(1950年的日本幼儿园。）

另一个更为重要的举措则是，在1904年，日本统一教科书，并于1912-1926年的日本最初民族主义时代，着重培养孩子的个性、自主性，由各小学制定教育大纲。

战后1947年，国民小学回归自主办学，战后不妥的内容在教科书中被涂黑。与中国的不同，中国的“爱国主义教育”常常变成“反日爱国主义教育”，战后，“爱国主义教育”在日本不再是主旋律，孩子不老强调“理想有多高”，没人讲民族和国家，我们踏足东瀛之时，尚是日本明治维新150周年，倒也无国旗到处飘扬。

在签署投降书仅1周后，日本所有中小学恢复上课，炸弹把教室都炸没了，学生们就在废墟里上课，美其名曰“蓝天教室”。

当我们在东京三鹰市立第五学校的校园里时，看到教室虽旧，但是明亮如洗，孩子天真的笑容，与老师如此自然亲密的关系，让我们的伙伴可名不禁赞叹，“啊，这才是孩子真正的状态啊。”

教育成为了日本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有趣的是，我们此行还在学校领略了日本学校优久的公餐传统，来自于二战前京都一部分学校开始公餐，二战中则接受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的资助，一直沿用至今。

（京都学校博物馆内展出学校“公餐”的历史。）

在东京三鹰市立第五小学校，我们荣幸特别体验学校学生用餐，副校长告诉我们，所有学生在用餐之前都会说一声：“我要开动了（いただきます）”。如果按字面直译的话，即“我真在有获得啊。”

这句话来自佛教俚语，净土教理意义上是“感谢生命馈赠”。

这体现了日本人关于“人与人之间关系”最根本的态度。

他们认为在其中，“我在获得，我在接受恩惠，我应该感恩大地的馈赠，我应该感恩耕种的人……。我领受了动植物的生命”。因为它们，我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我们每位都依此按副校长的指示，口中说出いただきます。而在结束后，会再说一句“馳走（ちそう）＝走り回る（为某事奔走）”。

这同样来自佛教俚语，吃完后，我们应该感谢为我们准备这餐饭的人。

从在小学里的用餐，我们感受到了日本对人、神明、食物、自然的一种文化态度。尢其一定要光盘。饭后，各人像小学生一样把餐具摆放归类，尤其是一个小细节：牛奶瓶上的塑料封条取下来，收集在塑料袋里进行垃圾分类，这也让我们在后面的参观垃圾焚烧厂中，与其所言，全日本所倡导的三个“R”，即对待垃圾（资源）的一种态度，即“Reuse（重复使用）”、“Reduce（减少浪费）、“Recycle（循环利用）的再体现。

任何事，日本人都做到了极致，以在教育源头找到它的根本立义。

 一国文明：见天地见人心见自然

从我们一踏足这片土地，文明的细节已经无时无刻占据眼帘。

学校里的孩子们早早听说有中国客人要来，已经在雀跃等待，见我们时，“你好”不绝于耳，而在走道中遇到，向每位相遇的客人鞠躬并问好，竟让我们自惭形秽。

教育立人，同时立国。

穿插在小学三、四、五年级课堂里，孩子在上音标课、国语课、音乐课；老师所采取的方式，有分组探究、文字表达、图片检索等，有一个孩子竟将盲文作为其探究的“主要课题”，图文并茂的写满了一张A4纸，引来我们一行人及伙伴尼玛的驻足细看。

作为中小学一贯制的学校，东京三鹰市立第五小学校学生家长参与学校的运营是得到法律保护的，家长、学校、社区成为了伙伴关系，而学校由此将整个社区的人们凝聚起来。而中小学一贯制的优点在哪里？小学与中学的差距小，不容易造成孩子的不安，而小学与初中的老师互相之间的联接：初中老师到小学教音乐课与手工课、自然课等，小学老师则协助初一老师上课（小学生刚升初中），以不同科目为单位的中小学老师一起研究教育问题，初中老师还给小学作辅导，如此，完全以“学生为主体”。

从城市里的校园走到森林，我们到山犁县清里keep自然学校参观其森林幼儿园，不禁穿越历史，看到了教育的力量在人类文明史上的源远流长。我们是在森林里，循着孩子欢笑声而踏步前行，与一群无比快乐的孩子们相遇，森林就是孩子们的课堂，大自然就是孩子的老师，森林里的原木、花草、阳光、雨露、日月星辰……就是知识的殿堂。

（森林幼儿园非常有意思的“门牌”。）

这是一座完全取材之大自然的森林幼儿园，纯原木的构造，与来自大自然的灵感创造的所有手巧之物，成为了孩子们无处不在的快乐影子。

“比起一个人走一百步，一百个人走一步更重要。”鸟屋尾健用他的老师（山鼠博物馆创始人）的话来表达自然学校所寄以的可持续社会发展的愿望。

美国牧师Paul在战前与日本友好来往，希望在这里形成一个社区，能有更多青年人在这里参与的该计划，他提出了四个信念：粮食、信仰、健康、青年的希望。

 “虽然我们现在要解决环境问题，要建立法律、制度，要开发新的技术来解决环境问题，但关键是人的想法，需要人去遵守，教育才是根本。” 鸟屋尾健点明了自然学校的立义，在对待自然的态度上，其实更重要的是建立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如此，方有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立国之本，而于此，KEEP自然协会也提出了“自然+”的概念，他们希望以自然为场域，创造无限种可能。

这个无限的可能性，被盐见直纪先生奉为“X”。

9月20日，我们见到了久闻大名的盐见直纪先生，他作为“半农半X”价值理念的倡导者，以其独特价值视角影响着中、日、台、韩的人们。

何为“半农半X”？100多年前，日本出现了半农半画家、半农半医生……盐见直纪在年轻时就有从事农业的想法，没有自信去当专业农户，他想，“农”应为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他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特长，所以给自己一个“X”，即无限的可能性，“这个概念提出来后，我找到我的方向，它就是我的北极星。”

日本经济新闻介绍了其这个理念后，东京出版社希望盐见直纪写成一本书，此书一出，拥趸者蜂拥而至，有人辞职了来到绫部，有人开始做农业，或帮家乡老人种地……

“一开始，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方式，现在渐渐变成了政策方向，日本地方政府开始支持这个方向。”盐见直纪说。

我们到达的那天，正好是《半农半X的生活》在中国发行5周年。

他这个概念在日本已经提出了25年，也在不断进化中。“我想，为什么对我感兴趣，原因应该是大家对环境的关心。半农半X回应的是‘我如何活下去’的困境吧。”

如何活下去？

“半X”就是找到我们的“X”，挖掘我们的资源，找到属于自己的“宝物”，找到属于社区的“宝物”。

盐见直纪说，“鼓励自己在20-30岁时，成为某一方面的专家；30-40岁时，成为第二个专家；40-50岁，成为第三个专家。”

他于29岁提出“半农半X”;30多岁搬回京都绫部；50岁在艺术学校读博：半农半X、社区、艺术，成为了盐见直纪3个资源。

在给我们开展工作坊之前，他让我们每个人填一张从A-Z的表，即“关于你自己的26个字母（字母打头作为关键词）”。

这个A-Z即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可以此来介绍自己。盐见直纪花了10年时间完成了这个设计，并用这个方法去发掘人的资源和社区的资源的可能性。

他还用26个字母做成了名片，送给我们每一位，希望我们也应用在生活中去，甚至可以依此写出像《半农半X的生活》的书。

 如此，也正应了日本百余年思想启蒙者所倡言的，真正的学问应是“有益于今日之实用的”，这才是“实学”！而国家之独立，文明是当之无愧之唯一手段。

（附注：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印象中，日本人井然有序的规则感，及整个社会的协作能力，是让人赞叹不已的。而中日千年的文明冲突与交融的历史，让中国人待日本时，总有着一种亲切而难以益表的心态。与之坚韧的国民性、独特的社会意识相比，我们需要在公共思维的思考上，亲近日本，并能在这片国土上领略日本公共意识的发端，以及公共精神的养成背后的原因。

    为此，9月13-23日，我与17位伙伴朋友一起踏上东瀛，探寻其公共参与精神，感谢心和基金会、银杏基金会的支持，感谢我的伙伴们，这是一次非常完美之旅，带给我很多十分震撼的心灵冲击。2017年6月，我有缘到独立100周年的芬兰探寻文明踪迹；这一次追溯东方古国的文明之本，圆了我想从东西方文明体（一个曾受社会主义思潮影响的国家，一个曾受儒教蒙昧的国家）中，去理解新思想、新文明的崛起。我找到了很多答案，我庆幸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一解心中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