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孔庙看儒教——浅评黄进兴先生《皇帝、儒生与孔庙》

人文学院 18级历史学 栾许珊

儒家思想是中国思想文化的核心内容，儒学在中国历史上历经两千多年发展和变革，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古代政治与社会的方方面面。近代以来，受到西方思想观念的冲击，学术界开始试图定义我们社会的儒文化，关于儒家研究出现了一大争议即“儒学是不是一种宗教”。台湾“中研院”院士黄进兴先生数十年来持续关注这一课题，他也认为儒教不同于一般的私人宗教，属于一种国家宗教、公共宗教，而他切入论证的视角则是曾经遍布九州大地的崇圣之所“孔庙”。

在这之前也有大量学者研究过这个问题。近代学术大师梁启超按照西方宗教文明的概念、制度、仪式的比较研究提出“儒学不是宗教”，随后蔡元培、陈独秀等人响应，遂造成学术界占主流地位的一种观点。同时也有学者从信仰体系的不同面向探讨儒学的宗教性，如著名学者任继愈等，他们认为儒学就是宗教等。黄进兴先生选择以孔庙为神圣空间的视角入手论证儒教是宗教，论证过程也是借西方思想方法重新认识中国儒家的过程，本质是两个文化在交融时的产物。

作者以孔庙为线索，将焦点放在帝制中国里政治与文化的较量、统治者与儒生集团的互动。这些认识和研究包含在他的多部专著中，如早年的《优入圣域》《圣贤与圣徒：历史与宗教论文集》等。当然更为集中体现在近年出版的新著《皇帝、儒生与孔庙》（三联书店2014年北京第1版）一书中。《皇帝、儒生与孔庙》是黄进兴先生在复旦大学讲座讲稿整理出来的书籍，是在前几部书籍研究基础上对孔庙的一次深层次挖掘。本书一共分为四讲，层层递进。第一讲用西方的哲学思维和宗教研究方法来通过孔庙证明儒教存在。第二讲则是围绕孔庙祭典的形成，以及孔庙如何镶嵌帝国制度而谈。第三讲通过将儒教的“圣贤”和基督教“圣徒”文化对比来归纳孔庙的宗教性同时对两者背后制度的差异性展开比较研究。第四讲，主要以清末民初的孔教和新儒教的问题进行讨论，兼论今日孔庙的困境。整本书以孔庙为线索证明并阐述儒教的宗教性，后三讲在第一讲证明儒教存在的基础进行延申，讨论了儒教重要的宗教制度“从祀制”，以孔庙为中心展现了皇帝与儒生的较量，并将“从祀制”选出的“圣贤”与西方典型宗教的“圣徒”对比，归纳出孔庙的宗教性格，最后一讲则在关注近代社会儒教消失的根源以及孔庙和新儒家面临的问题，而后三讲的内容也反证了儒教的存在。四个部分的内容混为一体，可谓是精心设计，一环紧扣一环，在步步深入的同时让整本书保持内容互证，前后呼应。

黄进兴先生毕业于哈佛，师从著名历史学家、汉学家余英时和史华慈，在行文中随处可见两位老师的影响。作者深入西方哲学、政治学、社会学等领域，把西方理论与中国文化结合，重新阐释中华文化，通过中西方文化的对比来发现文化现象的本质。黄先生具有强大的中西方知识作研究的支撑，故他的文章既可见西方文化的启发思考，也有通过中国文化对西方文化的反思，真正做到了中西结合。葛兆光先生曾说黄进兴先生对儒教研究“论述的思路和使用的材料都相当精彩”，具体来说，这部书有如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一）破题立意，以孔庙为“神圣空间”进行研究，也是作者在阅读大量宗教学、人类学和哲学的基础上找到的。研究孔庙最大的困难就是走出定式对宗教的判断思维，后来受到西方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影响理清了观念上的障碍，不再纠结于定义，是“破”的方面。将研究焦点放在孔庙这个圣域上则是作者“立”的方面。作者在研究孔庙如何从家庙变成公有的庙宇时，认为找出第二个孔庙的建立便是可以解决，可见一个正确的切入点往往可以打破瓶颈。

（二）多角度的思考，善用西方各个领域的思想，形成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作者储备了大量的西方哲学、社会学、宗教学和政治学等，并不选择单一的理论进行研究，而是从各个理论中寻到启发自己的思想，融会贯通后形成自己独特的研究体系。作者跳出研究儒教固有的思维方式，看到定义之争的困境，摆脱传统的儒教证明方式来解答民国以来对儒教作为宗教的质疑，采用历史论述期能还原儒教在传统社会的意义。作者采用马克斯·韦伯价值无涉的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对于宗教的定义得在研究之后形成”来研究儒教，不把儒教与一般宗教定义一一对应进行证明。维特根斯坦提出的“家族相似性”给予了作者很大的启发，“在一个家族找到一个共同的因素，一个公约数是很难的，但总体看来他们仍是一个家族的”这同时也痛击了一般儒家的研究。我们不知不觉中走进了柏拉图的“语言游戏”，例如艺术化的椅子可以没有腿，可以没有足够的承重能力，甚至无处可坐，但不妨碍它是个椅子。我们想要像数学公式那样的文化定义，只要代入就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但尼采曾说“任何事情只要有历史的倾向，便没办法亘古不变。”这已不再只是针对儒教争辩的进行的定义反思了，也是对只拘泥于某一处、不见其他而进行研究的学者提醒。

（三）批判了传统的局限于通过经义来证明儒教的研究方法。用儒家经典来证明儒教是可行的，但这种方法也容易被同样的方法来反驳，只看重儒家经典而放弃儒教的其他文化会造成无休止的争论而没有结论。应当用动态的视角去判断，宗教不是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文化，“宗教的概念是一个变化的概念，宗教的定义本身是一个衍发性的观念”，不同年代或者不同地区的基督教都无法对应以现在以基督教为原型的宗教定义，而想要儒教做到完美对应来证明自己是宗教未免太过苛求。

（四）抓住事物动态发展的线索。从汉朝董仲舒等大儒推动儒家变革，他们提出天人合一思想奠定了儒教发展的基础，借统治者来保证儒教的发展，而统治者需要证明自己的政权合法性和一套制度来稳定社会，二者一拍即合，开始共同合作。但作者发现双方并不总是融洽的，相反因为儒生集团的逐步壮大，皇帝与儒家开始进行力量的较量，他们之间既有合作也有对抗，而他们之间较量的焦点就是孔庙。儒教的从祀制和孔庙就是双方较量变化记录的载体。回望历代政治与社会，你只能看到孟子在身后1000多年进了孔庙、朱元璋突然设立“历代帝王庙”以及孔庙内被设为四配、十二哲的儒生变来变去、变多变少，这都是儒生集团在与皇帝对峙，而在来来往往的皇帝和儒生中，只有孔庙和从祀制一直存在，记录着一切。

（五）善用他证的方法开展论证。我们本国认为我们只崇奉儒家文化，与儒教无关，但是西方人眼中儒教与中国文化息息相关，以至于他们在早期称呼中国为“Confusian China”，认为“最能凸显中国的就是儒教”。我们感受最多的是俗世层面儒家和孔庙对伦理道德的影响，但这并不能说明孔庙的宗教性不曾存在。且在西方人看来孔庙、儒教其实已超出中国，感染亚文化圈，发挥着普世的价值影响，旁观者清，我们需要更加多元地视角来判定儒教。

（一）归纳出孔庙两个特点。一个是自上而下，孔庙因背后有统治者的扶持，发展形式是从上而下，“基督教具有草根性，它基本上是一个社会运动，从下而上”，故孔庙是官方建造的，孔庙也可以遵循传统传教规则“只有来学，无有往教”。另外一个特点是孔庙带有家庙特点，从祀制中仍可见孔庙作为家庙的性质，每次帝王祭拜时都需要衍圣公陪同，而衍圣公必须是孔家孔子的后人。作者认为孔庙促进了帝国统一。

（二）作者还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不同朝代的统治者对儒教的态度不同，其中少数民族王朝往往更加重视儒教，从孔庙的建设和发展就可见，金、元和清建造的孔庙都比前朝汉民族王朝多，且他们仍保留一些儒教的传统，孔子的碑也多为少数民族王朝留下来的。

（三）孔庙的政治指向性明显。从第二个孔庙的建立意味着孔庙从家庙变成了国庙，五胡乱华后东晋孝武帝想要祭孔，但是第一个孔庙已经残破不堪变成废墟，于是他便在京都建造了第二个孔庙祭祀，来证明自己王朝的合法性，于是北方也开始效仿建立孔庙，成为政权之间的较量，祭孔成为权力合法性的一个象征。

（四）如今不知有儒教的原因。清末民初，康有为为“习西方利用宗教力量救亡图存”于是提出立孔教，将孔教镶嵌在共和体制中，他是儒教的改革者，可以说这个时候的孔教是儒教当时的发展形态，民初也大有除康有为之外的人滥用儒家文化，孔教被污名化，因此遭受到科学主义的压制和五四运动的冲击，出现了反宗教潮流，这也是如今时人不知有儒教一词的原因之一。余英时评价新儒家“以心性为内核的（新）儒家之‘道’，得之极难，而失之极易”，作者也十分赞同其老师的看法，认为新儒家太过纠缠于经义的阐述，虽有迎合现代化学术的意味，但是“将知识化约”把信仰化作知识，不重视礼法，缺乏宗教实践，是个“空中阁楼”，这也是如今不知有儒教的原因之二。

（五）此外作者提出如今孔庙发展主要面临两种困境，一是有人无庙，有完善的礼法，却没有合格的孔庙，如台北孔庙。另一种是有庙无人，在内地孔庙则因为儒教的衰落而衰落，涉及到国家的意识形态，政治问题，处在尴尬的地位，各地有将孔庙作为旅游景点，但孔庙中更重要的人文文化“礼法”却无从传承。但想让孔庙复苏，从祀制必须运作，但是当今社会该如何评选大儒进孔庙，以及孔庙的修缮的经济来源等等都围困着孔庙的发展。现如今孔庙已失去皇帝和儒生集团，没有明确的受众，故今日孔庙的没落也证明孔庙需要新儒家在传承儒家文化中注意对孔庙这个儒家文化的核心。

受作者启发我认识到宗教是西方的概念，对于中国文化来说是冲击，我们独特的中国文化，如何对应西方文化的定义，如何适应以西方为中心的现代文化。如同钱穆先生书中曾道“一方面我们是封建社会。一方面又说我们是一盘散沙。不知既是封建，就不会像散沙。既说是一盘散沙，就证明其非封建。”大部分人都认同两千年封建社会这个说法，我们将我们本身的文化与西方名词对应，但没有考虑过双方的文化差异，按照马克思主义说的封建社会，我们真的有两千年吗？同理，中国一定要将自己的文明生搬硬套到西方所说的以基督教为定义的宗教里吗？可以说儒教虽然只面向统治者和儒生集团，但是它的思想和追求却已经遍及了整个社会——追求仁、爱、孝等等。而我们的儒教没有基督教那些为形成统一思想而进行的定时礼拜、祈祷等制度，就能达到宗教的整合功能和控制功能等宗教功能。且孔庙的从祀制封圣贤却比基督教封的圣徒更加公平，从数据来看，孔庙以有真才实学的儒生为主，圣徒却鱼龙混杂且贵族占据大部分。从这个角度看，也可说儒教是另一种更高层次的宗教。又或者儒教也可能是一种独特的中国文化，集宗教性、哲学性、政治性等多位一体的文化，西方文化中没有可以借鉴的定义使用，我们应该尝试突破这个现象设置属于我们自己的定义。

从本书可见，于宗教的定义这一点来说，作者一方面体现了是西方文化对中国文化的“现代化入侵”以及中国的反应，另一方面又对西方宗教定义进行讨论，是不是应该让西方文化扩大自己的世界性，将宗教的定义扩大、丰富化。作者即做到了不断发掘中国文化的新认知的同时也做到了对西方文化的反思，但是作者没认识到东西方文化产生的历史背景注定使双方无法平等相处，如葛兆光先生所说，中国文化原来穿着长袍马褂，虽旧但是合身，遭到文化冲击后中国文化强行穿上西方文化的紧身衣，不合身但显得精神，要么就是西方文化扩大自己，但是这背后又涉及到更多复杂的文化问题，西方文化为了中国文化扩大了自己的定义，本质看来是中国把自己的长袍马褂改名为西装罢了。

其次作者再本书讨论中还没触及到儒教争论的核心——儒教、儒家和儒学的关系。有学者认为儒家先出现后分化成儒教和儒学，也有学者认为儒学包括儒教和儒家等等，学术界对着三者的关系至今也没有统一的定论，主要是因为大家的讨论“至今还没有触碰到儒家、儒学和儒教的本质作用”，而这一点作者在本书没有也讨论到，也是十分可惜。

再其次作者没有看到自己使用的一些西方思想即可以用以证明儒教，也可用以证明儒教不存在，如“语言游戏”和“家族相似性”等，这是双方也都可以使用的思想，如此一来这种论证方式又变成了作者书中提到的经义法——双方都可以用最后变成纠缠点的方法。

作者只用孔庙作为切入点即是一个突破点也是一个缺点。优点是可以孔庙可以体现中国文化和皇帝与儒生的斗争，是一条完整的线索，具有纵向观察，时间上的连贯的优势，且孔庙这个“神圣空间”正对应的是基督教的教堂，通过比较法来凸显中国文化。缺点在于孔庙仍不够全面的讨论，作者认为是宗教且具有影响范围在亚洲地区，但是在研究的孔庙中以中国为主，对于其他亚洲地区的孔庙并未提及，这也是诸多儒教之争中的学者犯下的错误之一。并且孔庙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作者只着眼于孔庙，忽略了儒教之争的本质问题——儒家、儒学和儒教的本质关系。

孔庙深含着儒家在历史文化中复杂的面相，而作者在本书中则更侧重孔庙的政治面。孔庙被视为传统中国里政治与文化力量的汇聚点，作者以此分析统治者（皇帝）与儒生集团在历史上的互动。从此可见统治者更在乎儒教的宗教功能：维护社会稳定、统一社会思想道德等，对其思想文化的发展并不太在乎，有的皇帝表面上遵守儒教礼法，但是他自己的信仰是道教、佛教等，有的统治者则干脆不喜欢儒教，虽使用但是仍然打压，不希望儒教对他的管束和限制，如明清的皇帝。从两汉时儒学的神格化、东晋孔庙从家庙变成国庙，就注定了儒家走上了一条与中国其他传统文化中的思想门派都不同的路，到清朝康有为提出的孔教，每个时期的儒家都在努力的寻求生存，顺应时代的需要在进化，再到今日孔庙为了生存变成了文化旅游景点，孔庙本身的发展已经超越了我们所熟知的定义。作者看到了孔庙作为文化实体所面临的生存问题，不仅是西方文化的冲击，更有我们自己现代文化的挤压。

总的来说，黄先生的这本书不是一本纯粹的历史学论著，还涉及到了哲学、政治学、社会学以及思想史等，而又因为书的原型是由系列讲座的讲稿整理而来的，所以书中思想包罗万象，但很多却只是惊鸿一瞥。每一讲所包含的内容几位丰富，呈现出思想的跳跃和火花的碰撞。虽在一个主题下，但因内容庞杂，彼此之间没有较多逻辑可以盘点，且有些作者当成知识点一带而过并未仔细地讲解结论。要想跟得上节奏，必须有相当的思想史、政治史和儒学知识储备，并要查阅大量的相关文献，没准备的同学直接阅读较难理解。讲座带有的问答也被记录在案，其中有很多同学提问“儒家的宗教性如何？”、“儒家是不是割裂的道德宗教？”等等，但是作者并没有给予充分的回答，且在整理成书时也未再次回答，让人觉得意难平。

不过这些小缺憾都不妨碍作者在思想方法和文化情怀上带给我们的震撼。通过阅读本书更多的是启发受众的思路，不要被定义束缚，撇开对儒教是不是宗教的纠结，去探究新儒家和孔庙未来的发展。我们正处于建立文化自信、建设文化强国的新时代，面对已经形成以西方为中心的文化和现代化社会，我们如何与之相处，是选择创设自己的文化体系并使之现代化最终扩展到全球，还是让西方文化接受我们的文化冲击，扩大其本身的狭窄定义变得更加世界化。儒家正是我们几千年中国文化中的核心支柱，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将以儒家为代表的优秀传统文化精神与现代社会相融相生，本书的思想方法或可为我们提供一些参考。作者本身兼具着中西方两种文化，在两位老师的指引下做到以西方文化为骑，以中方文化为路，在学术研究上具有世界性的目光。狭窄的视角以及贫乏的文化底蕴往往会使我们看问题时眼光短浅，在阅读作者此书你会发现，对历史的研究其实不在于从历史看历史，因为那样历史便是死历史，过于僵硬，是兰克学派，但是历史之所以精彩且有趣，正在于从不同的角度你可以看见不同的历史，它可以每时每刻死去，但是每时每刻又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