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的人，都养成了儒教的思维方式

很久以来我就对“曼陀罗”怀有憧憬之心，十分向往。2001年我在神户大仓酒店举办了一个题为“相闻奏华集”的个人作品展。插花作品以山茶花为主，将作品构成了一个“立体曼陀罗”。会场布置在酒店最顶层西南角的一个房间内。阳光随着时针的转动在屋内流泻，为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的插花作品创作出一个奇妙的空间。这只能说是佛的力量在起作用，其效果大大超越了我的花作品的构思。

我既不是僧侣也不是佛学研究者，很难讲出什么深奥的道理来，但还是想稍作尝试，来讲述一下我想象中的“曼陀罗”是怎样的。

“曼陀罗”在梵文里面是圆轮具足的意思。换而言之，佛开悟智慧圆满的境地就是“曼陀罗”。曼陀罗又有“金刚界曼陀罗”与“胎藏曼陀罗”两种。据说“金刚界曼陀罗”的意思就是金刚“大日如来”的智慧世界，无论什么东西都破坏不了它。而“胎藏曼陀罗”就是指佛的胎内。还说“大日如来”是中心，其慈悲之心会化作各种各样的尊神之形照耀着人世间。这两种曼陀罗即“两界曼陀罗”，表现的是同一件事情。也就是说，“曼陀罗”就是宇宙的真理。换句话说，通过图画来解释世界的就是“曼陀罗”。

京都东寺，曼陀罗（图/维基百科）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插花艺术的领域里我遇到了自己完全不懂的有关佛教的东西。于是就去京都大觉寺想我所尊敬的原寺院事务长冈田高功大僧正请教。看到大觉寺本堂的左右就挂着“金刚界曼陀罗”与“胎藏曼陀罗”，因为是挂在左右的，所以我就问到两者是不是有阴阳之分，可一直都没有得到冈田大僧正的回答。

插花成立于中世，成熟于江户时代，从事插花艺术的人都养成了儒教的思维方式。比如左与右、明与暗、上与下、男与女、长与短等等，都是以阴阳两极的思维来看待一切事物。一个圆柱体，如果我们从正面去画，那就是四角形的，而从上面看下来则是圆形的。曼陀罗无论是挂在左面还是右面，都如画圆柱体一样。从这件事情中我们可以经常领悟到“不二”这个道理。所谓“不二”，即不是两样东西的意思。

京都，日式插花艺术中的生死观

我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可能这种说法有失庄重），说“不二”一词包含了男女交欢时因陶醉而身心都融为一体的意思。我便理解了大僧正为何迟迟不给我回答，从这件事情中我学到了“不二”的道理。

还有就是“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的观念。也就是说世界上所有生物都具有佛性。位于“曼陀罗”正中央的就是“大日如来”，在其周围按顺序排列着大大小小的佛陀。“曼陀罗”展现的是一个和谐的世界。佛陀们无论大小都各有各的职能，即便是最小的佛陀，如果缺失了哪一位，和谐的世界就会失去平衡。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处于不同位置的人，有职业者、有男人女人、有大人小孩等等。但是，无论缺少哪一种人，和谐就会遭到破坏，“曼陀罗”的世界就难以成立。也就是说无论是处于哪一种位置的人都是非常重要而且还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并且也都具有了佛性。进一步来说的话，“曼陀罗”的思想就是理想的民主主义思想，我认为，这与日本民族的思想根源，即一草一木万物皆宿有神灵的八百万神灵思想是息息相通的。

平安时代，弘法大师在中国从惠果和尚那里接受了密教奥秘的传法灌顶，将密教的法器、经典、“曼陀罗”及法衣等带回了日本。按照我的想法来说，当时的惠果和尚很可能掌握到一些信息，认识到要想广泛传播自己所学之法统，拥有八百万神灵思想的日本最为适合。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曼陀罗”思想与八百万神灵思想太相似了。

奈良，“曼陀罗”的一种表现形式

日本人有这样的习惯，就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把从外国传来的事物改造成适合自己的东西。“曼陀罗”也不例外，当传入日本以后逐渐发生变容，慢慢地改变成“净土曼陀罗”“垂迹曼陀罗”和“文字曼陀罗”了。但是，我认为万变不离其宗，所有“曼陀罗”表现的都是宇宙世界。

当我们在插花的时候，也是按照“曼陀罗”的世界观，对一花一叶都非常珍惜，希望表现出一个完美的宇宙世界。

（本文节选自笹川日中友好基金“阅读日本书系”之《花道的美学》，南京大学出版社。除特别注明外，文中图片均由库索拍摄，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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