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思想中对于儒教的无视

《水浒传》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其成书离不开民众的参与。有的是部分故事的创作者，有的则是评论者，有的润色，有的修改。这部著作所用的故事素材，经历过无数大众之手的打磨，最终汇编成百回本《水浒传》。

近代《水浒传》研究者一致认为，这部著作所借用的话本也好，戏曲也好，都是根植于民间才得以发展的。作者在整理创编的最后阶段，虽然加入了本人的理想与好恶，但整体上讲，其所反映的还是根植于百姓中的信仰性的思想意识。

总体上讲，水浒思想是反体制的，最明显的就是对于儒教的无视。全书很早就出场的知识分子——落地秀才王伦，被林冲骂作“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人”。这并非是王伦一人，而是普遍对于知识分子的强烈批判。

当时的读书人，即便有幸中举，一进入官场，也不得不攀附权贵，取悦上司，阿谀拍马才能晋升。比如对于有意接近蔡京之子蔡九知府的赋闲通判黄文炳，书中评价道：“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谗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

这几句真是把读书人骂了一个痛快。再比如，对于已经做了一地之长而得志的孟州知事，书中强烈谴责道：“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托，不肯从轻勘来。武松窃取人财，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谋他性命。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尽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满决断。有诗为证：赃吏纷纷据要津，公然白日受黄金。西厅孔目心如水，海内清廉播德言。”

《水浒传》全书上下没有一处能看到对孔孟之道的赞述。相比儒教而言，书中对佛教则更要尊敬一些。因杀人而逃亡的鲁智深，作为弟子被五台山文殊院的智真长老收留，智真长老看在赵员外的面子上，一次次地饶恕了违反戒律的鲁智深。

但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赵员外捐了大量布施，而是长老看到了鲁智深的慧根。他安慰被鲁智深殴打的众僧：“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若在儒教中，断不会对这样的人如此宽恕。

鲁智深第二次犯酒戒大闹五台山后，智真长老修书一封，把他介绍到了东京相国寺智清长老处。智清长老很是为难：“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来是经略府军官，为因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的，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万千嘱付，不可推故。”虽然说了几句不满之语，但没办法只得将鲁智深收留，命他看管菜园。

当然这几位长老都是有德的高僧。但僧人里也有不少为恶作乱的不耻之徒，对这些败笔则笔伐声讨，毫不留情。比如对于四十五回出场的裴如海，书中写到：“不顾如来法教，难遵佛祖遗言。”还说：“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和尚这个词，带有几分轻蔑之意了。比如“花和尚”便是一例。鬼乐官是冥途上的乐班之意，类似于殡仪馆的乐队。佛教与儒教的不同之处在于，佛教更接近百姓，这是其长处。但如果用来为害，也会成为祸乱的根源。特别是在伤风败俗这一点上，饱受非议。

当时最贴近百姓的宗教还是道教。与其说道教是一种以道士主导的宗教，不如说是一种民间习俗。因此道教受到了百姓的极力尊崇，也成了民意的代言。道教非常宽容，甚至可以包容与自身相反的教义。

有一件非常有名的真实事件，宋代在编纂道藏，即道教经典总集时，受富豪林世长得贿赂，甚至把摩尼教的一些经典也收录在内。摩尼教是起源于伊朗的拜火教的一个分支，当时被官府视作魔教。这个魔教经常被反政府性质的秘密结社作为笼络成员的手段而利用。

在古代中国，秘密结社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结成这种团体的首要目的便是贩卖私盐。所以，秘密结社是反政府，而不是反社会。他们反倒可以为百姓提供更便宜的食盐。从这种团体本身来看，一般的百姓是他们非常重要的顾客，因此他们不会侵犯百姓的利益，甚至扮演着对抗政府来保护百姓的庇护者的角色。说其“恶”，这种“恶”也是在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下不得不为之“恶”。不过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也会变成真正的恶魔。

秘密结社的成员，从主流社会的角度去看，都是失败者。但从其团体的角度看，被选择的成员都是精英。想加入这个组织是有很多要求的。最有力的是来自成员的介绍书，如果没有则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林冲打算在梁山落草时，也被首领王伦要求献上投名状，相当于入伙的宣誓书。这不是白纸黑字的文书，而是过路人的人头。

这点很有意思，因为考虑到有官府派上山来假意落差而充当间谍的可能，所以必须让上山的人自己先去做件违法犯罪的事情来证明身份。这就像加入黑社会时先要证明自己坐过监狱一样。违法之事干得越多，对组织就越忠诚，这点是这些秘密结社所惯用的手段。

梁山集团也被描写成了类似秘密结社的组织。恐怕这也是作者根据当时的社会情形进行的创作。支撑这个集团的便是一个“义”字。众好汉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而是因义结盟的异性兄弟。既然是兄弟，就绝不能相互算计，反而需要不计得失地相互帮助。义气高于一切，以前有什么过节通通不能再计较。这一点在今天看来是很不合理的。

比如说朱仝所喜爱的上司的儿子被李逵杀掉了，但他为宋江的义气所感化，最终还是同意入伙。这个还不算什么。宋江设计迫使霹雳火秦明入伙，致使秦明的妻子被知府杀害。但秦明却被宋江的义气所感动，娶了花荣的妹妹，并在梁山安住下来。再如，一丈青扈三娘，父亲扈太公一家数口皆被李逵所杀，但扈三娘却深感宋江义气深重归顺梁山，甚至还嫁给了矮脚虎王英。

确实，义气重于泰山，在义字面前，一切世俗的价值观都是无效的，这便是这些秘密结社的特征。最近，日本也出现了所谓的联合赤军派，这一组织成员也是通过犯罪结成更紧密的团体，甚至出现要求其成员通过弟杀兄、妻杀夫等手段来证明自己是重义气的。

不过，作者对这种状态并非无条件认可，他认为这只是一个魔的世界。既然是魔，则终究会被正道所救赎。正如九天玄女对宋江所言：“星主魔心未断，道行未完，暂罚下方，不久重登紫府。”

对于人类的迷失抱有同情之心，坚韧地等待着迷失的觉醒，这份忍耐力，正是道教深受百姓信赖的原因所在。但稍有一步的差池，则存在无差别地将邪教也包容进去的危险。但即便如此，比起冷冰冰的、不讲情面的、高高在上的儒教来讲要强多了。

所以，想要建立旷世奇功，昂首挺胸地离开魔的世界的宋江，其结局并没有以只停留在名垂青史的空虚的儒教观里而收场——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忠义两全，建立祠堂，四时享祭。里人祈祷，无不感应。

这个结局颇具有道教的意味。为了救赎自己的恶业，死后变成神灵，倾听百姓哀苦，接受百姓祈祷，广施福运，这是一个理想的结局。恐怕这不光是作者一个人的价值观，也是为普通百姓的信念而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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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虚构中的史实》

[日]宫崎市定 著

赵力杰 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