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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是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中文部主任周质平先生题为《林语堂的小情趣与大关怀》的一篇长文。原文篇幅较长,但每小节独立成章,考虑到微信阅读环境,故将原文拆分陆续推送。本文为最后一部分。




林语堂笔下的孔子儒教

 

林语堂对白话文汉字的包容温和也反映在他对孔子和儒教的态度上,五四前后,“非孝反孔,”“打倒孔家店,”几乎是一时风尚,吴虞,陈独秀,胡适,鲁迅,或写文章,或作小说,对所谓“吃人的礼教,”进行各方面的攻击。林语堂在这一点上,也并未随众人之后,进行反孔。他的作法是努力还孔子以本来面目。这里所谓的本来面目是未经宋儒染指的孔子,他在晚年所写《论孔子的幽默》一文中,总结他一生对孔子的看法:


需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他是恭而安,威而不猛,并不是貌岸然,冷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到了程朱诸宋儒手中,孔子的面目就改了。以道学面孔论孔子,必失孔子原来的面目。[1]


在还原孔子本来面目的过程中,林语堂努力把孔子“人化,”突出“圣人与我同类”之所在。把孔子从孔庙的龛里请下来,这样才能得大家的同情与了解。1928年,林语堂在《奔流》发表《子见南子》独幕剧,根据《论语》与《史记孔子世家》部分史实,参之以自己的想象,编写了这出充满幽默的历史剧。孔子在卫灵公夫人南子的面前, 是个极开明通达的儒者,在男女的交际上,也无任何拘泥造作。[2]此剧发表后,曾引起很大争议,认为是对至圣先师的大不敬。林语堂笔下的孔子,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圣人。”而非一旦成了“圣人,”即失掉了“人”的本性。圣人是在你我之间,而不是在你我之外,或你我之上。


这层意思,在他1938年以英文发表的《孔子的 智慧》(TheWisdom of Confucius)[3]一书中有进一步的阐发。本书共11章,除书前之长序外,其余为儒家经典之英译。第三章“孔子的生平” (TheLife of Confucius),林语堂采用了司马迁《史记》中的《孔子世家》。他之所以用《世家》原文英译来阐释孔子的一生,是基于两点考虑:《孔子世家》是中国最早的孔子传,司马迁不但是伟大的史学家,也是伟大的文学家。司马迁去孔子生时,仅三百年,并曾访孔子故里,询之耆旧,文献足征。第二点是司马迁未曾将孔子作为一个圣人来立传,而只是把他看作一个人。林语堂指出:


司马迁心胸开阔,不带成见,是个严格的史学家,而不是儒教的提倡者,在议题上他采取中立的态度。他极度崇敬孔子,但他不是个狭隘的孔门信徒。他所描绘的孔子是个人,而不是个圣人。


Szema Ch’ien (Sima Qian) was thoroughly open-minded and unbiased; hewas strictly an historian and not an advocate of Confucianism, taking sides inquestions.  While he expressed hisintense admiration for Confucius, he was not himself a strict adherent of thenarrow Confucian school.  The result was,he gave us a picture of Confucius the man, rather than Confucius the saint.[4]


这不只是司马迁对孔子的态度,也是林语堂所要刻画的孔子。他在翻译《孔子世家》时,对“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这句话中,“野合”一词,特别加了一个长注,认为就本义言,所谓“野合”,是在野地里交合。但林语堂把它译为“非婚生子女”(extra-marital union,亦可译为婚外关系),换句话说,孔子是个私生子。他认为为“野合”一词作任何曲为回护的解释,都不免穿凿附会。林语堂不以孔子之为圣人,而掩盖他是私生子的事实。因为这样作,在林语堂看来,是无损孔子圣人形象的。


林语堂在把孔子介绍给西方读者的同时,不但把孔子通俗化了,而且也赋予了孔子哲学以现代的意义:


今天儒学所面临的更大挑战,不是基督教,而是由工业化时代所带来整个西方思想生活方式,和新的社会秩序。在现代政治学和经济学的发展下,重建儒教封建的社会秩序,很可能已经过时了。但儒学作为人文主义文化,和日常生活与社会行为的规范,仍有它自身的价值。


Today, Confucianism meets a still greater rival, not Christianity,but the entire system of Western thought and life and the coming of a newsocial order, brought about by the industrial age.  As a political system aiming at therestoration of a feudal order, Confucianism will probable be put out of date bythe developments of modern political science and economics. But as a system ofhumanist culture, as a fundamental viewpoint concerning the conduct of life andof society, I believe it will still hold its own. [5]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林语堂认为儒学是中国人在思想上反共的基底,它可以转化共产思想(modify Communism in China),正如同孟子曾在两千多年前和杨墨异端学说有过斗争,并获胜利是相同的。[6]林语堂能在1938年,提出这样的论调,可以看出他对整个中国思想界左倾的敏锐观察,和对儒学人文传统的深具信心。当然1949年的变局,可以看作是林语堂预言的反面,但看看二十一世纪以来,儒学在中国的复兴,孔子塑像在大学校园里取代毛泽东塑像的变迁。不得不说林氏的观察是深刻而带有远见的。

 

从异端到基督徒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基调是民主与科学,在“科学万能”思潮的冲击之下,宗教往往成了打倒或铲除的对象,许多进步的知识分子都以“无神论者”自居。在这样的思潮之下,宗教与迷信成了同义词。这是新文化运动中的一个大问题,因此有蔡元培“美学代宗教”的倡议,胡适则提出“社会的不朽”来作为一种新的宗教。陈独秀在1920年,已经看出了新文化运动中的这个重大缺失,他指出:


现在主张新文化运动的人,既不注意美术,音乐,又要反对宗教,不知道要把人类的生活弄成一种什么机械的状况,这是完全不曾了解我们生活活动的本源,这是一桩大错,我就是首先认错的一个人。[7]

 

林语堂从小生长在一个牧师的家庭,进的是基督教的学校,对基督教有过亲切的体会和观察。他不曾受过传统的私塾教育,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几乎一向是“西学为体,”即此一端,他的教育背景和他同时代的知识分子是截然异趣的。但这样的家庭生活,并没让成年以后的林语堂成了一个基督徒,1912年,他进了上海的圣约翰大学,这段期间,他对基督教的教义,起了相当的怀疑和反动,1959年,他在《从人文主义回到基督信仰》的文章中,回忆到这段往事:


我到上海进大学之初,自愿选修神学,准备参加教会工作。可是神学上的许多花枪很使我厌烦。我虽然相信上帝,却反抗教条,于是我离开了神学和教会。[8]


从此以后,他在宗教信仰上,开始了一个“大迂回”(grand detour)。他在《生活的艺术》中特立《与神的关系》(Relationship to God)一章,第一节讲《宗教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Religion),他对宗教有了新的界定:


“信仰是一种真正的美感经验,而这个美感经验是属于个人的,这个经验很类似看着夕阳向山林的背后落下去。对这个人来说,宗教是感知上最后的归宿,这种美感的经验是很近于诗意的。”


Worship becomes a true aesthetic experience, an aesthetic experiencethat is one’s own, very similar in fact to the experience of viewing a sunsetting behind an outline of trees on hills. For that man, religion is a finalfact of consciousness, for it will be an aesthetic experience very much akin topoetry.[9]


宗教,在林语堂看来,应该限制在道德的范围之内,而不能轻插手在天文,地质,或生物学之中。这样,宗教可以少犯许多愚蠢的错误,而受到人们更多的尊敬。[10]这样的看法,是非常通达的。

       

在《我为甚么是异端》(Why I Am a Pagan?)一节中,他几近戏虐的嘲讽基督教中许多不近情理的教义,如亚当之偷吃“禁果”所带来的“原罪”观念,如“处女怀胎”,如“耶稣复活”等等,都提出了尖锐而风趣的批评。林语堂对基督教的批评是集中在僵硬的教义,很有点反抗“吃人的礼教”的精神。他虽说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异端”,但“异端”并非“无神论者”,这是他和五四时期许多新派知识分子在宗教信仰上不同的所在。

 

在他1959年所出《从异端到基督徒》(From Pagan to Christian)一书中,对自己在基督教信仰上的“大迂回”有相当详细的说明。林语堂在孔孟,老庄,教,宗,各个领域中,上下求索,但都不能在宗教的问题上,找到归宿。他终于又回到了他童年时期,与他共同成长的基督教[11]。他是如此说明这个转变的:


三十多年来我唯一的宗教乃是人文主义:相信人有了理性的督导已很够了,而知识方面的进步必然改善世界。可是观察二十世纪物质上的进步,和那些不信神的国家所表现出来的行为,我们现在深信人文主义是不够的。人类为着自身的生存,需与一种外在的,比人本身伟大的力量相联系。这就是我回归基督教的理由。[12]

 

就这样,林语堂从“异端回到了基督徒”,为中国的知识分子在人生的道路上,树立了另一个典型。《从异端回到了基督徒》这本书,与其说是林语堂个人在宗教信仰上的一个自述,不如说是他对孔孟,老庄,佛教和禅宗的体验与心得。林语堂在向英语世界介绍中国文化时,他的取向和胡适,冯友兰是不同的。胡适和冯友兰也写了大量的英语著作,介绍中国哲学,但他们的角度往往是对中国哲学进行客观的学术上的分析与阐释,是旁观者在说明问题。林语堂则是就其亲身的经验,谈他的体会和了悟,给人的感觉是过来人,而非旁观者。


林语堂对大自然始终怀着相当的敬畏,在他的著作中,见不到“人与天斗,”或“征服自然”这一类的话,在天人的问题上,林语堂是更偏向于老庄的。在《生活的艺术》一书中,他的基本精神是要体现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的共存,科学的功能是在发现自然的奥秘,并指出它的规律,而不是企图用人为的力量来扭曲自然。所谓科学征服自然,在林语堂看来,与其说是“征服”,不如说是科学符合了自然的规律。

 

2016,11,8


相关阅读:作者授权|周质平:林语堂对白话文的态度

 



[1]林語堂,《論孔子的幽默》,《無所不談》,(海南1993),頁20

[2]林語堂,《子見南子》,林太乙編,《論幽默--語堂幽默文選,上》(臺北:聯經,1994)頁63-90。有關此劇爭論的文字,頁91-115

[3]Lin Yutang, The Wisdom of Confucius,(Toronto: Random House, 1938). 本書有張振玉中譯,《孔子的智慧》(臺北:德華,1982)。本文所有中譯,出自我手。

[4] Ibid., p.53-54.

[5]Ibid., p. 4-5.

[6]Ibid.

[7]陳獨秀,《新文化運動是什麼?》《陳獨秀著作選》(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共3冊,卷2,頁125

[8]林語堂,《從人文主義回到基督信仰》,原載《英文讀者文摘》,195910月號,中文稿為許牧世所譯,收入《魯迅之死》(臺北:德華,1980),頁114

[9]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p. 402.

[10]Ibid

[11]Lin Yutang, From Pagan to Christian(Cleveland and New York: The World Publishing Co., 1959), pp. 33-177.

[12]《從人文主義回到基督信仰》,頁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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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作者授权周质平:林语堂笔下的孔子与儒教发布于2021-05-07 13:3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