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我们该批臭孔老爷子及儒教吗？

心血来潮与网友“大隐于朝”讨论到孔老爷子及其理论“儒教”。算不上什么深刻的认识，带有很强的临场发挥、哗众取宠的特点，但这多多少少也反映我对这老爷子及儒教的一些模模糊糊的看法，以及中国文化发展的一点胡思乱想。觉得挺好玩儿的，顺便把这些观点记载下来，起码也算我某个特定时间的思想状况吧。

首先，正像我的文章《东方学问与西方学问的区别》中所阐述的那样，中国没有逻辑学（名学曾经是世界上最早的逻辑学，可惜没有延续下来）。没有逻辑学的后果是什么呢？无法讲严格的、复杂的道理。简单的道理还凑合用形象比喻完成，遇到多层次的抽象思维就傻眼了。由于简单比喻并不是严格的逻辑，这种不准确性随着逻辑层次加多就错得越来越离谱。这导致两个主要问题：

第一，中国传统社会理论建立在简单的社会观察加简单的第一层逻辑上。这使得传统中国社会理论道理肤浅、假设众多（每一个社会观察结果都是一个假设）。

第二，这种理论无法发展，因为层次一走深了，由于缺乏严格的逻辑学，理论就邪门了，找不着北了。

那么中国的传统社会理论都是些什么呢？它们实际上是对古代社会的描述，加简单的第一层道理进行修正。由于古代社会是等级式的社会，所以中国的传统社会理论必然是等级理论。这就使得中国的传统文化与人人平等这个现代社会概念发生正面冲突。但是不是古人（如孔老爷子）明确、有意识地假设了人人生而不平等呢？在这一点上我和“大隐于朝”在认识上有冲突。他认为孔老爷子明确建立了这个假设，他的所有理论都是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的。我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古人根本没有扎实的逻辑，用西方理论的“假设==》推论”的方式分析中国传统理论是不正确的。他们只是在描述社会及第一层修改当时社会规则，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有意宣扬人人生而不平等，或起码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坏事。这就像西方“人人平等”概念早在文艺复兴早年就建立了，但人们当时并没有感到奴隶和奴隶主不平等有什么不好、男人和女人不平等有什么不好一样，当然更没有认识到宗教平等了。所以我认为中国的传统理论只是描述当年的社会最佳规则，把在当年可以通过简单形象逻辑想象出来的“好”的社会规则记录下来。由于当时是严格的等级社会，所以中国的传统社会理论就是一种等级理论，并没有做明显的“人人生而不平等”假设。

关于孔老爷子脑中没有“人人生而不平等”概念的一个强有力的佐证就是《论语》中的“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爷子认为“恕”是人生不可违背的原则。现在我从逻辑学角度论证“恕”和“人人平等”是严格的等价命题。

首先，我来论证“人人平等==》恕”，即如果“人人平等”成立，则“恕”一定成立：如果“人人平等”成立，则我有权不喜欢的，别人也有权不喜欢，即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做的，别人也不喜欢我对他做。这就是“恕”，我证明了“人人平等==》恕”。

现在，我再来论证“恕==》人人平等”，即如果“恕”成立，则“人人平等”一定成立：如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成立，而我不喜欢别人限制我的基本权力，则我就不能限制别人的基本权力，所以我和他人的基本权力平等，即所有人的基本权力平等，这就是“人人平等”。

逻辑学说，如果A==》B且B==》A，则A=B。按照上面的论证，“人人平等==》恕”，且“恕==》人人平等”，则“人人平等=恕”即“人人平等”和“恕”是可以互换的等价命题。

也就是说，孔老爷子认为人人平等是人生不可违背的原则。这个《论语》中的“恕”应该更加反映孔老爷子当时最高的思想境界。这是典型的超级哲学家才能脱离现实生活而想到的人类高级哲理。那么，老爷子其他那些“三从四德”的社会等级理论是怎么回事呢？老爷子哲理再伟大，离开了逻辑学他看不到自己自相矛盾的地方，别人更无法发现其自相矛盾之处。他的其他社会理论只是在描述、记载社会最佳规则。由于没有逻辑，他的社会规则不可能脱离现实社会太远。2600年前，西方哲人还没有出世，西方宗教还没有诞生，能想到“恕”这样的伟大哲理已经是不可思议了。老爷子另一个概念“仁”也是很伟大的哲理，但其重要程度远不及“恕”，我就不啰嗦了。

夸了半天孔老爷子，那么老爷子的那一套社会理论在中国造就了什么样的文化呢？毫不客气地说，它造就了奴才文化。中国奴才文化的根就在孔老爷子那里！这一点也不奇怪，2600年前，中国就是一个奴才、主子社会。作为社会最佳规则的描述性理论，孔老爷子的理论不可能不是奴才理论。这就是说，孔老爷子的社会理论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这套理论必须被抛弃，否则我们不可能在社会合理性方面取得进步。

但怎么“甩掉”孔老爷子这个包袱呢？

在这一点上，我又与“大隐于朝”出现了分歧。“大隐于朝”认为必须彻底批臭孔子，他是中国当今所有社会恶劣现象的总根源；不批臭孔子，我们很难逃脱他的奴才理论的束缚。我则认为，奴性实际上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天性。它不是因为理论才存在的，猴子也有很强的奴才特性。抗拒人的奴才特性需要理念和体制，但建立奴才特性根本不需要理念，它是自然形成的。中国在孔子出生之前没有奴才特性吗？不可能。那么孔子的奴才理论是家喻户晓的，需要搞一个文化运动加以清除吗？不！和西方不一样，真正知道孔老爷子具体说了什么的中国人寥寥无几（我就没有读过任何老爷子的完整著作），也许连中国全国人口的1%都不到。而这1%读过孔老爷子理论的人都是知识高层，他们有足够的判断能力，根本不需要洗脑式的文化运动来纠正他们脑子中的概念。所以，没有必要批臭孔子。

不但不能批臭孔子，我们还要尽量试图借用孔老爷子的光辉！为什么呢？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有一个文化符号，没人追究那个符号到底代表什么，但大家都知道那个符号代表自己。基督徒胸前的十字架向人们展示他是一个基督徒，穆斯林女人的头巾代表她们是穆斯林，印度锡克族男人头上的包头代表他们是锡克人。中国人的这个文化符号是什么呢？是孔老爷子！在英文中，这种种族符号的现象叫作“Identity（身份）”。当一个种族的符号受到威胁时，我们称其为“Identity Crisis（身份危机）”，即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找不着家了！这种身份危机会有多严重呢？看看巴黎穆斯林年轻人由于法国政府要禁止头巾而引起的骚乱就知道了。

中国的文化革命曾经故意丑化孔子数年，但几十年后孔子的形象还是慢慢爬升回来且更加高大，人们崇拜孔老爷子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这就是中国人的身份危机后的疯狂。所以，如果中国希望重建自己的文化，离开这个文化符号是不可想象的，中国人立马就蒙了，找不着北了！更加可怕的是，鬼知道中国人急了之后会找回一个什么爷爷奶奶的玩意儿充当文化符号，没准更多的人跑老毛头那儿报到去了。

那么怎么办呢？我个人的看法是在“恕”（人人平等）的基础上，按照严格的逻辑关系，按照儒教的一些传统习惯对整个儒教进行回炉！也就是说复兴（请允许我用这个西方词）后的儒教还是儒教，还孔老爷子以老祖宗的地位。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西方文艺复兴的中国翻版。

西方文艺复兴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找回理性”或“找回逻辑”。而我们的复兴就是在“恕”的基础之上，找回逻辑（因为我们的老祖宗没有发明逻辑），剔除所有违反逻辑的言论。中国人会抵制这种新理论吗？我们根本不知道老理论是什么，所以不太可能为了老理论而抵制新理论。唯一可以想象的可能是等新理论出来时，中国人早已经习惯了西方理论，觉得新儒教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值得再麻烦一趟。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也不大，中国的传统智慧中总应该有点独特的东西是西方文化里没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