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周游列国的游士
是丧家狗一般的落魄文人
他就是孔子
可爱的丧家犬
孔子本是可爱的,后世的帝王将相们,把孔子精心打扮一番,反而不可爱了。五四运动要打倒的孔家店里,一个也不是孔子真身,全是替身,是孔子徒孙们手塑的雕像。
孔子的可爱,从他身处困境时的自嘲最能看出。有一回,孔子到了郑国,跟弟子们走散了,就独自站在城门下。子贡很着急,向人到处打听有没有看到孔子。郑国人说:“你说的是不是站在东门的那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是下半身还没到大禹的三寸。总之,看上去就像丧家犬。”
子贡抓住这条线索,急忙赶往东门。赶到以后,发现孔子果然就在那里。见到孔子后,子贡就把刚才郑国人的话如实相告。孔子听了大笑,说:“他说我的外貌,还不是很像,说我是丧家犬,那真是说对了!”
这就是孔子,虽然深陷困境,也还不忘自嘲。不单孔子是可爱的,先秦时代的诸子们也是可爱的,即便吵架时也不例外。看看孔子的反对派们,墨子说孔子“诈伪”,庄子批孔子“笨拙”,列子则讽刺孔子学问不如辩日的两小儿。或批评、或揶揄,总之都是平等的对话,孔子毫无神化的嫌疑。
孔子一生都在走“成人”的路,“成人”就是成为君子,君子成人之美。但他可能怎么也想不到,生前不语怪力乱神,身后自己反倒成了怪力乱神。只是,这尊神像上镀满了帝王恩赐的金箔,刻着儒生文饰的教条,让旁人不敢揭穿罢了。
不过,历史泱泱,还是有几张堵不住的大嘴巴。明代狂人李贽,平生素以反礼教出名,随身携带批判的武器,经常棒喝那些满嘴仁义、满腹娼妓的道学家们。在他的《焚书》里,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一道学,高屐大履,长袖阔带,纲常之冠,人伦之衣,拾纸墨之一二,窃唇吻之三四,自谓真仲尼之徒焉。时遇刘谐。刘谐者,聪明士,见而哂曰:“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刘谐曰:“怪得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行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 李贽(《焚书·赞刘谐》)
湖北籍才子刘谐,遇到了一位满口三纲五常、身穿长袖阔带的资深道学先生,刘谐笑着说:“您还不知道仲尼是我哥哥吧?”道学先生一听就火冒三丈,赶紧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你是谁?竟敢说仲尼是你哥?”刘谐回应道:“难怪伏羲之前的圣人,都是整天靠烧纸照明的。”道学先生听了哑口无言。
如果站在李贽、刘谐的反礼教立场,任何人听了这则故事都会跟着笑话道学先生。要是站在孔子的支持队伍里,可能情况就不同一般了。
至于孔子的支持者,他的三千子弟、七十二贤人自不必说,就是隔了好多代的公孙羊对祖师爷也非常虔诚。司马迁在《孔子世家》的最后点评,还是一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五体投地。不过,那时的画风已经变了,出现了远比司马迁更为夸张的支持者。
一位孔子,多个版本
孔子是个人,这点应该没人怀疑。即便在民国时,有位以狂著称的学者——顾颉刚先生,他曾经怀疑过大禹是个虫,但还不至于怀疑孔子不是人。但是,在古代,孔子又不仅仅是个人,也是个神,或者说是个带有神力的非凡之人。
可爱的孔子,打开了后人的想象力。只是一个家庭出身的问题,就让很多人纠结了。
史家如司马迁,虽敬仰孔子,却也不避讳孔子的身世,他就说孔子乃“野合而生”。“野合”有不少意思,字面意思露骨,说的是——野战。有其他儒生专门注解说,孔子父亲叔梁纥是士大夫阶级,母亲颜征在是平民阶级,两者社会地位差得太多,此桩婚姻,不合礼也不合理,是为“野合”。
还有人说,那是因为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当年七十二岁时娶了颜征在,年龄差距太大,不合礼也不合理。更何况,叔梁纥此前就生了九个女儿,还有一个瘸腿的儿子。此之谓“野合”。
不过,现代人还是不能低估先秦时的自由风气,根据《周礼》透露,那时“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先秦的法律专门安排节日,让男女约会,不遵守还得被罚款。由此来看“野合”,第一种解释虽不合理,却也有点合情了。
孔子的家世成谜,特别对于汉代而言,更是谜中谜。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从孔子的贫贱童年,说到哀荣备至的身后,整体还算平实。对于孔子的家庭出身问题,还有其他更夸张的版本。
汉代的《春秋纬》,这样说孔子的来历。
大意是说孔子的母亲颜征在有一次做梦,梦到了黑帝,然后就巫山云雨,醒来后不久,生下了孔子。这样魔幻的说法,在汉代可是蔚然成风。对于孔子的长相,更是魔幻。《春秋演孔图》这样描述孔子的:
“孔子长十尺,海口尼首方面,月角日准河目,龙颡斗唇,昌颜均颐,辅喉骈齿,龙形龟脊虎掌,胼肩修肱参膺,圩顶山脐林背,翼臂汪头阜脥,堤眉地足,谷窍雷声,泽腹修上趋下,末偻后耳,面如蒙共,手垂过膝,耳垂珠庭,眉十二采,目六十四理,立如凤崎,坐如龙蹲,手握天文,足履度宇,望之如林,就之如升腰大十围,胸应矩,舌理七重,钧文在掌。胸文曰:‘制作定世符运’。”
《演孔图》说孔子身长十尺,《史记》说孔子身长九尺六寸,换算过来大概是今天的两米二左右,跟姚明有的一比。奇人常有奇貌,这并不奇怪。可真要像《演孔图》说的那样,也只有《山海经》里的奇人可与之媲美了。
这类的魔幻孔子,在汉代并不少见,可以说蔚然成风。究其根源,就是当时颇为风行的“谶纬”之说。
一语成谶也成瘾
所谓“谶纬”,就是“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书”就是占卜、预言一类的书,“纬书”就是用来解释儒家经典的说明书。
儒家的“经”本来谈的是历史和人事,全是勾勒人间显见的事务。不过,这大概无以补足人间世的复杂性。还有幽暗的那一面,尚待知识的落实。“纬”就此兴起,给原先直白明了的话添加了神秘色彩,给那些经典添上了灵秘的注脚,打开一个个幽暗的文化空间。
“谶纬”特别在西汉、东汉时期非常流行,引领这股潮流的便是齐鲁一带方士化的儒家,他们用各种神话传说、阴阳五行、天人感应来解释儒家经典。最终,成功论证了孔子的神圣性,当然也论证了皇权的合法性。
现在人们常说“一语成谶”,意思是——哎呀,何曾想到,那时他的无心之话,最后竟然成为预言应验了。现在说起这个成语的感情,颇有些唏嘘感慨而带有点悔意。但在汉代,人们“成谶”上瘾,巴不得什么事都以谶观之。
“谶纬”比“经典”更隐秘,也更直观。比如说,孔子历经苦难、用行舍藏,以诗书礼乐教化子弟,最后成才的也没几个,没挽救过来的昏君倒是不少。这样的人生简历,想必听得进去的凡人不多。还不如谶纬一番,直接就说孔子就是黑帝之子,出生不凡,来到人间拯救列国,最后逝世,返回天界,位列仙班,成了使“万古长如夜”、“长夜复明亮”的至圣先师。这样比较下来,当然还是谶纬的效果好。至于那是不是孔夫子的本意,已经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当下的人。
孔子成神的背后
在西汉以前,孔子通常是个人。西汉以后,孔子的神力渐长。孔子由人变神这件事的转折点,就在于汉朝的建立。
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了史无前例的大一统帝国。但是好景不长,仅仅过了十五年就花完了寿命,土崩瓦解。汉代刚开始建立时,包括皇帝、大臣和老百姓,大家都在琢磨,这个新朝能走多远?会不会也像秦朝那样,传个一两代就没了?
在汉代建立以后,发生了一件事,引起了刘邦的警惕。
根据《史记》记载,在刘邦打败项羽以后,也把秦朝那些苛捐杂税、严刑酷法顺便都给改革了。为此,一群开国功臣们喝酒庆功,争相喝酒吹牛抢功劳,甚至在喝醉后,拔出剑击打柱子。总之,一群大臣的眼里没有尊卑等级。刘邦看了以后,很担心。这群跟他打天下的大臣,现在都这样了,以后这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这一切,都看在一个叫叔孙通的人眼里。叔孙通是个儒生,分别跟过秦二世胡亥、项梁、楚怀王、项羽和刘邦,学问渊博,头脑和四肢也很灵活,跑路很快。
叔孙通一眼看出了刘邦的担忧,就上书献策。他想参考古代的礼法,重建一整套“朝仪”和宗庙祭祀的制度。“朝仪”就是皇帝上朝时,仪仗队和大臣们的欢迎仪式。总之就是通过这些仪式,把皇帝的权威抬得高高的,把官员臣子的地位都放得很低,这样一来,君君臣臣的尊卑秩序就凸显出来了。
就这样,叔孙通恢复了儒家。要知道,儒家在秦朝可是被禁止的,要是没有叔孙通等一帮人的努力,儒家也有可能跟其他诸子百家一样,慢慢消失了。
叔孙通开了个头,成了“汉家儒宗”。接下去,陆贾、贾谊、董仲舒等人,都陆续加入这个行列。
这里必须讲一讲董仲舒这位关键人物,要是没有他的推动,估计孔子成神这件事,也少了一次最有力度的顺水推舟。
董仲舒,在汉景帝时当选为公羊博士。这个博士不是现在说的博士文凭,而是汉代专门讲授经典的官职。公羊博士就是讲授《春秋公羊传》的博士官。公羊学有个核心思想,就是“尊王攘夷”、“微言大义”,强调中央的权威,对那些造反的诸侯和家臣各种奚落和批评。
董仲舒不但如此,还把皇帝的权威神圣化。他在《春秋繁露》里说“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意思就是说,汉朝从秦朝那里取得政权,是因为秦朝造孽太多,天灾人祸不断,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汉朝皇帝的权威,来自上天的认可,皇帝就是天的代言人,所以全天下老百姓都要听皇帝的。当发生天灾时,说明人间得罪了上天。作为老百姓的代表,皇帝也要带头做自我批评,这就是“罪己诏”。
总之,董仲舒的这一番操作,直接把皇帝的合法性,与上天挂钩。谁要是动摇了皇帝的地位,也就是直接得罪了老天爷。这么一来,大部分老百姓和官僚自然不敢怠慢。
经过几代儒家的努力,汉武帝“独尊儒术”、设立太学,终于承认了儒家的正统地位。虽然“天人感应”的理论,很能为权力的来源问题进行合理化论证,但也有玩过火的状况。比如,董仲舒就曾玩过了头。
有一回,董仲舒听到高祖刘邦的陵墓突然冒出火星子,他预感大事不妙,认为朝廷得罪上天,应该好好认罪。于是,他赶忙在家写了《灾异之记》。还没完成这篇文章,就被别人看到了,呈给汉武帝。汉武帝对这篇文章拿不准,就召集来儒生们,问写的有没有道理。结果,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也不知道这是他老师写的,直接说这篇文章大逆不道,竟敢趁着祖庙失火、小题大做。
汉武帝听了以后非常生气,结果查出来就是董仲舒写的,就把董仲舒给关了。后来,汉武帝念及董仲舒是儒学大家,又把他放出来了。由此看来,谶纬也有失算的时候。董仲舒和他的学生,经过此事,应该哭笑不得。
不过,这样的事故并未干扰汉代谶纬的流行,毕竟连皇帝也时不时听取下今文经学的博士们讲讲谶纬。汉代的儒家,靠着谶纬学,既抬高了皇帝的地位,也抬高了自己的地位。孔子从诸子百家中脱颖而出,最终被封圣,成了知识分子界地位最高的圣人。
自从汉高祖路过孔子家时,就祭祀过一次。后来,汉武帝第一个出来为孔子封圣,唐太宗又第一个把孔子封为“至圣先师”。当然,从汉到唐,孔子虽然不断被封圣,但他的学说还非一统天下的教科书。
直到朱熹注释的四书面世,被列为官方教科书,孔子的思想才真正被视为读书人的金科玉律,统治后世八百余年。到了明清一代,祭孔更是成了国家大典。祭孔的主角当然是皇帝,配角便是儒生、祭官和大臣。
从此,孔子的神圣性也和皇帝的神圣性绑在一起,知识和政治也绑在一起。读书人归孔子管,官员归皇帝管,读书人学而优则仕,当官了又给皇帝管。到头来,一切都归皇帝管。
而孔子,早就不再是那个郑国城门外的丧家犬了。
孔丘本是鲁国儒,周游列国如丧家。
一朝封为治国术,西汉谶纬成神人。
历朝封圣与祭孔,孔家向为衍圣公。
千年歆享帝王家,可曾回想郑国时。
参考文献:
邓妍,《孔子神化动因及其文化意义研究》,华南理工大学,2014年。
林聪舜,《儒学与汉帝国意识形态》,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
马克斯·韦伯著,王容芬译,《世界宗教的经济伦理:儒教与道教》,中央编译出版社,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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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孔子神话」的形成:从儒家到儒教发布于2021-05-07 13:4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