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如按:近来看了电影《南山的部长们》,四平八稳地讲述了一段韩国痛史。李秉宪真是太精彩(好的演员看不到他自己,只有他塑造的人物。一般演员无论在什么戏里都只有他自己——比如我很喜欢崔泽,但后来看朴宝剑其他戏,发现他毕竟太年轻,只会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忍不住重温了《阳光先生》。《阳光先生》叙述巧妙,演员也都好,不过披着国仇家恨外衣的爱情剧,往往不惜花大量笔墨给空想的浪漫桥段,这些部分只好快进。这回看才知道,不少取景地都在安东,高小姐未谋面的母亲也是安东金氏——留意到一些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今天发的第二节,依然是讲在安东的事。休整一夜,次日晨九时下楼,H氏为我们约好的南师傅早已等候在停车场。是一位瘦削朴素的中年人,穿一件灰红色旧登山服。他嘱咐我们带好全部行李,拿出一张中文地图,与我们确认好此日行程。我也奉上事先谈定的车费——顺利成交。
很快,南师傅就把我们带到陶山面退溪路的儒教文化博物馆,这座博物馆成立于2006年,自2016年起取消门票。与前次在庆州时朴师傅仅负责接送不同,南师傅全程陪同、讲解,训练有素的模样。原来南师傅所属的出租车公司是本地专门负责接待游客的机构。馆内没有其他游客,接待处的小姑娘先把我们领到一间巨大的放映室,给我们播了一部介绍安东儒学历史的短片。放映室还没来得及开空调,我们呵气成冰地观摩短片,解说词是中文,有些翻译不太准确,连蒙带猜看完,这才开始参观。2001年开始,国学振兴院发起“儒教版木十万枚收集运动”,至今已收藏超过六万枚版木,收贮于藏版阁内。我来这里原是想参观藏版阁,但似乎并不对普通游客公开。好在博物馆已足够庞大,便没有执着于藏版阁。比起展示文物,这间博物馆的说教意味更为强烈,不愧是“儒教文化”。有一些关于儒教精神指导下理想人生的场景复原,比如成人、婚礼、生子、为官、祝寿、丧礼——不能说制作不精心,但人偶都是严肃惨淡的神情,有些滑稽的恐怖。表现君臣之道、宦海生涯无常的,则是一幅凄厉险恶的场面:官员在堂下褪去衣裤挨杖责。南师傅也很惊异,别过头,踱步离去了。常设展品不少是仿制品,也觉索然无味。见到陶山书院的若干旧藏,比如书院历代藏书目录《光明室书史传掌记》写本及一些内赐本,此外无多可记。倒是有关张晦堂锡英的专题展颇有意思。张锡英(1851-1929)生于庆尚北道漆谷郡,是岭南儒林独立运动的代表人物,曾因积极参与三·一独立运动而被捕,在大邱刑务所服刑两年。1912年,他旅行至中国东北地区,其间创作《辽左纪行》,记录中国东北与俄罗斯一带的朝鲜侨民情况,以及种种中国见闻。韩国学者郑羽洛对张锡英研究最为深入,称他是“近代转换期汉文学作家”,是最后一代维系汉文学创作的汉文学作家,“以强烈的民族主义精神对抗日本帝国主义”(郑羽洛《近代转换期韩国韩文学家的中国体验研究——以“满洲”地区为中心》)。专题展公开的资料都是若干年前张氏后人捐赠,郑羽洛曾作过一系列研究。专题展可记录者,有张锡英1910年名为《考要》的剪报合集、《辽左纪行》写本、1919年出狱后所作《黑山日录》写本,尽管只能看到摊开的两面,但已传递了丰富的信息。以《黑山日录》为例,展示的恰好是首页,开篇即关于三·一独立运动:
是岁己未二月四日,葬我大行皇帝前二日,京都学生蜂起,建大韩独立之旗,大呼大韩独立万万岁。先是,巴里万国平和之会,五大国为盟主,许孤弱国独立之权,而本国人李承晚伸明本国之冤枉,诸大国皆感动其至诚云。本国人孙秉熙探知此事,因此因山,八路人大会之时,遂教各学徒大呼万岁,唱起众心。一夜之间,京师震动。风声所及,延及各港口各州里,数日之间,八域同声。至于山氓野叟、妇人孺子,唱予和予,天地震荡,盖亦天意之所在,非人谋之所及也。
巴黎和会召开之前,中国国内舆论界充满着收回主权的强烈愿望与期待,在上海的韩国人对巴黎和会也抱有很大期待。新韩青年党派遣金奎植代表前往巴黎和会,并派遣多人前往韩国国内、中国东北、俄罗斯、日本等地计划独立运动。随后,在日韩国留学生发起独立宣言计划。在韩国国内,天道教、基督教、佛教等宗教团体与青年学生也迅速推进独立运动,并得到大量民众的参与,即后来的三·一独立运动。对此,一向保守的儒林士人也发起独立请愿运动,有137名儒林代表联名发表长篇请愿书《巴里长书》,后发送给金奎植,并被译成英、法文,印刷凡几千部,分发各处。此请愿书即由张锡英拟成。今日韩国多地,均立有巴里长书的纪念碑。在《黑山日录》中,张锡英详细记录了在狱中受审的过程,“彼曰,与郭锺锡,为巴里长书,请以朝鲜独立有之否?曰有之”云云。投身独立运动并身陷囹圄的儒学家当然远比空谈道义的人值得尊敬,《晦堂先生文集》里收入《狱中吟五首》(卷二),有“追忆古圣求仁地,独有夷齐饿首阳”、“佗年我有东门目,会见韩人自立时”等句,都很见传统读书人的气节与风骨。三·一独立运动在当时的中国也引起许多讨论与回应,不少报刊纷纷介绍、评论,提出诸如“朝鲜亡国矣,欲独立而不得;我国尚未亡,亦如何戒备”的警示(《黑潮》第一卷第二期,1919年)。
一番逡巡,我们在儒教文化博物馆竟已花去整个上午。南师傅提醒我们留意时间,因我们原计划黄昏坐大巴去釜山。离开前,南师傅告诉我们博物馆商店旁有一处免费书架。他从《退溪学》一类的期刊当中为我们找到一册国学振兴院编的日文版《安东历史文化纪行》,认为我们或许需要——感谢他,我们带走了这份礼物。南师傅询问午饭想吃什么,从周说仍想吃盐烤青花鱼。南师傅点头,河回村景区有一家不错的店。不过吃饭之前,他很周到地带我们到长途车站买妥去釜山的票,这才算放心。前一年在庆州,朴师傅带我们去了一家韩牛馆子吃午饭,那牛肉锅很美味,但朴师傅只愿吃些泡菜,决不对牛肉下箸,并早早离席——因为我们请客的缘故。这让我们很不好意思,因此事先已吩咐从周,记得给南师傅多布菜。非常美味的烤鱼!对面是南师傅,谢谢他带给我们的美好回忆
那间店很宽阔,与国内景区附近的馆子风格接近。等待上菜的时候,我以极蹩脚的韩文与南师傅聊天。“有孩子了么?”——果然是常见的寒暄,因为在纯粹不相干的异乡,南师傅神情又很温和,故而不觉得厌烦。摇头说没有,随后笑说,但我们有猫。“猫啊!”南师傅笑了。我已将手机屏幕上猫的照片送到他跟前:“我们有两只猫。”他的笑意里含着对不懂事的青年的宽容,停顿片刻,还是礼貌地夸了猫。“我丈夫的弟弟有了孩子。”我解释,又找出照片给他看,意思是,因此我们并没有来自长辈的压力。“儿子!”南师傅顿时满脸都是笑容,非常欣喜地端详照片,用比夸猫不知热烈许多倍的语气表示了祝福与称赞,又道:“如果你们有孩子,一定非常好看。”我只好将问题转移到他身上,询问他家中的情况。他满意地说,自己有两个儿子,长子二十二岁,次子二十岁,都念了大学,都正在服兵役,长子即将退役。老板娘忽而端来许多种类的泡菜,又飞快上了烤鱼、泡菜汤、米饭。韩国似乎习惯用筷子和勺同时拆烤鱼——日本则单用筷子揭开鱼骨。南师傅动作流丽地拆了鱼,将最肥美结实的部分让给我们,自己只挑干瘦的鱼尾吃。我们推让了一番,最后从周直接将鱼搛到南师傅盘子里,这才没有让去年朴师傅不吃肉的情况重演。烤鱼很味美,若在安东多呆几天,我们还愿意继续吃。日本喝味噌汤是一手端碗,另一手拿筷子搅一搅,绝不用勺。而韩国喝汤则多用勺,也不会端起碗。金属餐具总让我想起博物馆里见到的高丽时代仿佛莲花瓣的银勺,不过据说现代韩餐的餐具是战后不锈钢大量生产后才广泛普及。河回村是修缮完好的世界文化遗产,南师傅为我们在入口处租借了中文讲解,带领我们按照讲解指示游览景点。前一年朴师傅则是将我们放在良洞村入口处,约好时间来接。途中南师傅遇到几位景区的熟人,大概他经常带游客过来的缘故。河回村还住着不少人家,因而许多院落门庭紧闭,谢绝访客。南师傅说,现在是深冬,因此冷清些,春天花川岸边樱花盛开,游人摩肩接踵,“你们春天可以再来”。他仿佛要安慰我们似的,忽而快乐地指着村内茅屋一色新葺的屋顶:“这是每年冬天才会换的新稻草,颜色最好看。”在李重焕著《择里志》中,曾将河回的地理之妙与退溪的陶山并列:我国地势东高西低,江自峡处,少悠远平稳之意,恒又倒卷急泻之势。凡临江搆亭屋者,地理多舛,兴歇无常。惟溪居有安稳之美,有潇洒之致,又有灌溉耕耘之乐。故曰,海居不如江居,江居不如溪居,凡溪居必离岭不远,然后平时乱世皆可居。故溪居当以岭南礼安陶山、安东河洄为第一。陶山则两山合为长谷,而山不甚高,潢池之水至此始大,到谷口外为大溪,而两山足皆有石壁,据水为胜,水足以容舠艓,洞中古木甚多,多从容闲雅,潇洒幽静。而山后溪南皆良田平畴。退溪所居岩栖轩二间,旧屋尚在,内藏退溪砚匣、杖屣与纸制璿玑玉衡。河洄则一平陂,自潢南向西北,而西厓故宅在焉。
河回村内有瓦顶建筑与茅屋两大类,前者是两班贵族的宅院,后者是农民或仆婢居住。村子大致分为南北两片,柳成龙之兄柳云龙的家宅养真堂在北村,旁边是三神堂的老树。柳成龙的宗家忠孝堂在南村,旁边有陈列柳氏遗物的永慕阁。我们跟着南师傅匆匆走马观花,耳机内的中文解说词腔调与上午儒教文化博物馆的纪录片相似,简短且模棱两可。途中收到李正熙老师短信,说如果时间来得及,可以请师傅带我们去河回村对岸的芙蓉台。与南师傅说了,他看看时间,沉吟说好。又特别将我们带到三神堂,指着那老树说,这里从前是村民聚集议事的场所,最得村民信仰,妇女们认为这大树可以求子,你们可以拜一拜。
为纪念河回村登录世界遗产而安排的祭礼
河回村内的风光,也有圆乎乎的猫咪。我和从周看到猫就走不动,南师傅笑云:你们真的好爱猫!
他解释时作了拜一拜的动作,我听到“求子”二子,大觉不以为然,自然不拜。可怜语言不通的从周已稀里糊涂入乡随俗合掌行礼,也罢也罢。永慕阁据说藏有《惩毖录》写本(韩国国宝第132号),但阁内设施陈旧,展览条件很一般,书籍应多为复制品。网上搜索一番,确知原本藏于国学振兴院。后来在日本韩国研究院期刊《韩》(第二卷,1973年)上见到这样一则记载:“庆尚北道安东郡丰山面和惠东永慕阁多湿气,西厓后人柳时泳氏一月二十七日向安东郡报告,西厓柳成龙遗物保存困难。”想起一早在儒教文化博物馆学习的短片中也曾介绍上世纪安东地区名门旧家保存祖先资料之困难,国学振兴院成立后,既可集中保管文物,也解决了诸家后人保存资料的难题。从阁内出来之后没多久,便到了花川之畔的松林,对岸耸立的小山是芙蓉台。松林气势沧桑高古,据说历史悠久,但分明有不少年轻的松树,应是一片经过维护与修整的树林。花川边的河滩上有儿童玩沙子,乐此不疲的样子。与从周缓缓穿过松林,南师傅走得很远,在堤上望着我们笑。也是后来才读到俞弘濬的批判,他说夏天来河回村会很失望,因为游人太多,“在产业化的民俗村遇到丑恶的二十世纪低质文化”。俞先生的毒舌大概可以用来评价很多旅游景点,若按他的标准,眼下这萧索的深冬,倒是可以尝到古村落质朴寂静的气息。午后时间过得很快,不觉已是三时。南师傅带我们去附近的屏山书院,途中有很长一段乡间小道,田野里种着刺五加,枯枝梢头坠着沉沉的乌亮的果子。沿屏山脚下静谧的洛东江走一段,屏山书院就在眼前,建筑不施丹青,比陶山书院朴素许多。南师傅应该已来过许多次,轻车熟路领我们进了复礼门,穿过晚对楼,来到悬着“屏山书院”匾额的讲堂立教堂前,在廊前坐下。眼前正是屏山映衬下的干栏式台榭建筑晚对楼,这是深受韩国古建研究者喜爱的建筑,无情讽刺过陶山书院的俞弘濬对此也不吝溢美之词。而他还曾幸运地在屏山书院留宿过一晚,在晚对楼头眺望过明月,在洛东江畔点燃过篝火。这样特殊又浪漫的体验,游客虽无缘消受,但也足够能想象屏山书院的可爱。质朴的屏山书院,韩国传统建筑的明珠,我们与南师傅在立教堂前坐了许久,正对的便是晚对楼
立教堂西北侧有藏板阁,板木已委托国学振兴院保管。书院最北侧是供奉西厓排位的尊德祠,也是院内唯一一处装饰彩绘的建筑。下山离开书院的途中,遇到一座小小的茅厕,是朝鲜时代书院杂工的厕所,据说也是民俗学研究的重要对象。想起日本禅寺内郑重保存的“东司”“雪隐”,好奇心大起,想进去看看,却被南师傅拦下来:“男厕,男厕。”制止了我的民俗探访。
按照约定,南师傅将我们带到附近花川书院背后的小松林,这便是芙蓉台,也是我们安东之旅的尾声。松林尽头,视野忽而开阔,河回村灰蒙蒙的全景尽收眼底,江上静静栖着一只白鹭,与江烟枯树一道,是文人画的风格。南师傅有些遗憾,再次提及春夏两季此地的青翠斑斓。与从周在这幅风景前合影留念,想起从前在虞山眺望尚湖的光景,也是寒冷灰白的黄昏。旅游诸项如约完成,下山时南师傅也很轻松,车没有开多久便到了长途车站。我们与他告别,在车站内等待去釜山的大巴。小站风格极似国内,大厅一角堆着各种干药材,还有卖米果的摊铺。大巴准时发车,开往釜山的途中下起大雨,从周困倦睡去,我看着窗玻璃外无数小鱼一般快速游过的雨珠发呆,一时不知自己为何要跨越万水千山,在异国他乡混入返乡人潮的大巴,也不知何日更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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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2019年岁末海东之旅(二):儒教文化博物馆、河回村、屏山书院发布于2021-05-07 14:2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