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修身与道家的修心

这两日给学生们分别讲了《论语》和《庄子》，滋味大不相同。

读《论语》差不多要求你正身冠带，端坐桌前，听老师告诉你如何为人。你被详细地告知应该如何着装，如何吃饭，如何说话，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判断是非，可谓是人类生活大百科，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提升自身修养来实现与他人和谐相处，其着眼点在于社会或人群。

儒家的修养主要是修身，即对人外在行为的一些约束和限制，告诉你不能为所欲为，一切要循规矩而行，因此具有强烈的禁欲主义倾向。儒学如同一件端端正正的衣服，穿到你身上，为的是遮蔽你身体的缺陷，为的是让你看起来赏心悦目，为的是让你体面地行走在人群中，为的是让你变成一个有益于国家的栋梁之材。

《庄子》就大不一样了。要想跟随庄子，首先你要解冠除带，恢复自在，然后需要栖身乡野泽畔，浮游于天地万物之间。那人类呢？对庄子来说，人群和社会是丑陋和危险的存在，不提也罢。庄子认为真正的智慧存在于宇宙万物，甚至屎尿之中。你需要做的就是放飞你的心灵，畅游于天地之间，一旦你洞悉宇宙的奥秘，便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因此，道家的修养主要是修心，而修炼的目的是忘掉自己那颗心，即“吾丧我”，从而达到万物同化的状态。在庄子看来，人类社会在人的心里装满了种种情感和欲望，比如悲喜，比如得失，但在“以万物为刍狗”的天地看来，这些东西不但毫无价值，而且会束缚心灵。若想窥得宇宙之道，你需要投身于花草鸟兽之间，并以平等之心对待它们。记住，一定要平等相待，不要以为只能是人类梦见蝴蝶，蝴蝶也可以梦见人类的。

这样看来，儒家的关键词是“修身”，所拥抱的是人类的世俗生活；道家的关键词是“修心”，所追求的是人类的精神自由。与孔子的积极入世相比，庄子一心想着逃离社会。为了在社会中生存，人类就需要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孔子的策略是建立起一套通行的礼仪和规矩，在彼此的善意和合作中收获一份实实在在的人生成就。而厌倦了战乱与伤亡的庄子只想归隐山林，通过将自己欲望彻底消解来达到一种与自然万物的和谐。

无论是孔子的“修身”还是庄子的“修心”，对普通人来说，都是难以企及的境界。但幸亏两位先哲为我们留下如此迥异的精神遗产，我们的人生才总有另外一种选择。当我们觉得人生寡淡，就紧跑两步，为自己设立一个世俗目标；当我们觉得人生仓皇，就停下来寄情山水，忘掉人间烦恼。无论哪一种，我们都可以从老祖宗那里找到源头而不必心怀愧疚，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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