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民谣辞典（75--76）：

75.

过了九月九，

大夫高抄手。

过了十来一儿，

大夫高跷腿儿。

九月九之后，满山野菊花开了，天气开始转凉。

天气一旦转凉，乡村大夫们就开始清闲了。

为什么？看病的少了。

中医认为，季节有阴阳，过了九月九，阳气下降，随之各种乌烟瘴气也下降了，因此，各种形成疾病的因素也下降了。毛泽东诗词说：一年一度秋风劲，寥廓江天万里霜，就有天地转折的意思。秋风劲吹，万里霜天，何来魑魅魍魉，也就少了疾病，大夫就在九月九之后高抄手了。

九月九之后，二十一天，就是农历十来一，过了这一天，天气开始变冷。在特别冷的年份，农历十来一是会下雪的。

天气变冷，万物萧瑟，疾病也就萧瑟了。过了十来一，大夫就要高跷着腿休息了。

如今有个词很流行，就是天人合一。人和天是相通的，天热了，人也热，天冷了，人也冷。这则西峡民谣，也是天人合一的。我花开了百花杀，菊花一开百病去，就是天人合一。过了十来一，下雪要搅筋儿，天冷了，疾病也藏在雪的后边了，这就是天人合一。

这则民谣，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疾病少的时候，乡村医生还是尽职尽责的，过了九月九，他没有离开药房，只是高抄手坐在药房里，有了个把病人，他还是要号脉抓药的。过了十来一，乡村医生也就是高跷腿而已，他还要在自己药房里，恭候一半个病人的。

农业文明时代，有农业文明的规矩。乡村医生就是最遵守规矩的人。

76.

打铁哩，

钉掌哩，

不如私塾领饷哩。

镶膛哩，

溜梭哩，

不如号脉抓药哩【药，西峡话读月】。

农业文明时代，乡村对于两种人充满敬意。

一是私塾先生。村子里地多钱多的人，自己请个私塾先生，教自己的孩子读书。地多的人钱多的人，孩子并不是很多，一个私塾先生，就捎带着把一个村子里没钱人的孩子也教了。

私塾先生在春节前回家的时候，村子有钱的人家，就给私塾先生一年的薪水，过去叫饷银。给饷银的过程，村子叫领饷。给饷银的时候，有钱人家就要决定下一年私塾先生的去留。让私塾先生继续教的，就给发下一年的聘书。不续聘的，就多给一块银元，算是解聘费，下一年就不再来了。

私塾先生职业如此的不固定，村子里的人还是恭敬和尊敬的。把私塾先生的地位，摆在村庄的铁匠和给马钉掌的匠人前边。铁匠和给马钉掌挣的银圆可能比私塾先生多，受到的尊敬却没有私塾先生多。

西峡民谣说：打铁哩，钉掌哩，不如私塾领饷哩。是村子人们的思维定式，几百年都没有改变。

二是乡村大夫。过往岁月里，乡村大夫和私塾先生一样，是被称作先生的。人们去请姓杨的大夫，会说：去把杨先儿请来。一个先儿，就带着尊重和恭敬。

乡村大夫，有自己的药坊，自己看病自己抓药。农业文明时期，没有西医，都是中医。乡村大夫看病，就是以号脉为主，观察气色为辅。因此，在那样的日子里，一个村子有一个大夫，几个村子有一个出名的大夫，构成了农业文明时代的医疗体系。

乡村医生有自己的收费标准，有钱的多收几个子，没钱的少收几个子，没有分文的，乡村大夫是不收钱的。在这个原则之下，乡村大夫是既上得了大家厅堂的人，也是可以出入农家茅舍的人。可以说，乡村大夫的信用度是很高的，他的尊贵地位是他不嫌贫爱富积累起来的。

过往的日子，衡量一个漆匠干得好赖，就是衡量他会不会给棺材镶膛。就是会给棺材镶膛的漆匠，在乡村和大夫是没有办法相比的。过去还有以织布为手艺养家糊口的人，也就是溜梭的，地位也没有办法与乡村大夫相比。西峡民谣说：镶膛哩，溜梭哩，不如号脉抓药哩，把乡村大夫在乡村的地位凸显出来了。

过去有个词叫做乡绅，并不是专指乡村地多钱多的人。村子里的大夫和私塾先生，却是构成乡绅阶层的主要力量。很多所谓的大家装神弄鬼解读儒学，其实没有解读到儒学的精华部分。儒学不单是让人们君君臣臣的，还有一个最大的部分是读书人要尊重每个生命。谁在普罗底层尊重生命？就是乡村大夫和私塾先生。他们身上闪烁着儒学的精华，闪烁着儒学的光辉。

如今医生和老师的声誉和过往岁月里私塾先生和乡村大夫的声誉比起来，已经是一落千丈。为什么？就是医生和教师的技术水平和钱联系的比农业文明时代紧密了，儒学精神闪光的部分在医生和教师身上荡然无存了。过去一个好医生，是一个地方出名的读书人的形象，如今一个好医生，是一个地方成功商人的形象，谁还会在医生身上遑论儒学？

打铁哩，钉掌哩，不如私塾领饷哩。镶膛哩，溜梭哩，不如号脉抓药哩。这则民谣，忽读起来，有点恍若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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