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主义与儒家思想——资本、信仰与价值重构

     这位同学我很欣赏，讲话有条有理，思路很开阔，很显然他涉猎的东西很多，而且最后还能够提出几个有意思的问题。提问题是一个本领，一个人真正提出自己的问题和思想，才是我们腾飞的起步。当然，讲到儒家的一些东西虽然是对的，但是很光滑，应该把更多具体复杂的东西考虑进去。

——张汝伦（著名学者，复旦大学特聘教授，《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作者）

各位老师，同学们：

大家晚上好。在此发言，荣幸之余，诚惶诚恐。我深知，接下来的分享只是一个未入门者的浅薄之语。因此，如有不妥之处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消费主义”这个词于我们来说早已不再陌生。某种程度上，我们对商品的需求从“需要”变成了“想要”，对商品交换价值的关注远胜于对使用价值的关注。无节制的物质享受与消遣成为了很多人的追求，消费本身成了人们获得价值感与满足感的方式。人们创造出来消费这一交换方式，却逐渐异化成了消费的奴隶与仆从。在消费至上的时代，人的自由与能动被无情剥夺。

开宗明义，在对消费主义进行进一步探讨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完成“是什么”的问题。整体上讲，消费主义是一种渴望通过消费与物质占有来获得自我满足的强烈欲求，以及在物质性消费结构的影响下将这种欲求不断实现的社会趋向，强调在消费行为本身而非商品中获得快感。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问题？我认为原因有三。

第一，是资本主义的发展与人的工具化。现代资本主义一方面发展了生产力，使社会供给极大地增加，另一方面，由于资本的趋利本性，资本家需要资金扩大再生产。而资金只能通过消费获得，因此人作为消费主体，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资本趋利与增殖的工具。于是，广告、超前消费等扩大需求的方式，刺激人的欲求；消费的宣传随资本到了每个角落。而随后形成的“以消费为纲”的社会建构，更是让消费成为了人们生活的最小阻力路径。

第二，是消费场所的变革与中产阶级的壮大。工业革命以来城市化的迅猛发展与科技的进步，使得超级市场等集中消费的大型场所出现，而20世纪以来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也为消费行为提供了媒介。另一方面，消费的主体——中产阶级的力量迅速壮大。与低收入者相比，中产阶级具有稳定的财产来源，未来收入预期乐观，储蓄意愿较低，具备较强的消费能力与水平。同时，随着社会建构与社会分化的形成，金钱成为人价值的体现与社会地位的标准。而消费自身意味着对消费能力的证明，对金钱主权的宣示，对人欲望与虚荣的满足。在此基础上，中产者享受由消费带来的快乐与满足感，消费行为愈加没有止境。

综上，我认为消费主义的本质，就是工具理性的滥用——消费行为本身成为了衡量收益的手段，消费的效用取代了人们对于真正幸福的追求。我们执着于“它能有什么用”而忽略了追问“我们真正要的是什么”。我们在消费中获得短暂的快乐，但是这种快乐必将被更无止境的空虚所取代。

那么，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是否能想到解决之道呢？回应这次沙龙的主题，传统儒家的优秀思想，确实可以为我们解决现代问题提供借鉴。以我所知，可以有以下几点：

第一，儒家思想使我们超越了以物质占有为核心的自我实现标准。儒家认为，人的本质倾向就是追求幸福。首先，它不排斥物质条件对于人自我实现的重要性，承认“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这类物质上最基本的自我保存是自我实现的必然条件。但“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可见，儒家思想始终把自我修养与道义追求放在物质之上，作为自我价值更重要的体现。因此在这里，幸福不再仅是工具理性式的无尽欲望的满足，而更是可以实践、可以追求的内在品质。幸福不在于你获得了多少，而在于你内心是否有真正的修养与真正的幸福感。这对于以物质占有为追求的消费主义，无疑有现实意义的纠正。

第二，儒家思想为我们提供了积极进取的理想主义态度。众所周知，儒家思想是一种极具社会性、实践性的思想。“内圣外王”的标准，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两种追求——内在的道德修养与外在的人性关怀。人的自我实现，在于自己内心的修为，也在于实际问题的解决；它一方面体现在自己内在德行的修养，另一方面也体现在能否让他人也获得幸福。方才提到，消费主义猖獗的重要因素是消极的虚无主义——也就是社会意义上普遍的失范。而这种进取的价值导向，一定程度上就可以成为对规范的重建。当人的价值由内向外，推己及人，寻求到一种实践性、恒常性的实现方式，一定程度上就可以缓解“饮鸩止渴”式的盲目消费行为。

第三，在明确方向的同时 ，儒家思想也为我们提供了方法——“诚”。以儒家视角看，消费主义似乎就是人“不诚”的极度体现——资本与拜金诱使我们抛却了真实无妄的准则，人的本性被不断强化的欲望掩盖。而《中庸》中所讲的“诚”之道，即通过自省，真诚面对自己的时代与真实的所想，明白自己行为和思想的边界，才能“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在竞争性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脱离无尽欲望的桎梏，达到中和位育的境界，从而顺应天道，至诚明善。“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在这里，诚才是万物生生的原因。在物欲横流的当下，“诚”的思考让我们在消费主义之外找到了另一种非实用、非工具的自我实现形式，用伦理学的方式为我们勾勒了人之本质倾向，也让我们在实践中离真正的幸福更进一步。

天道生生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是我尚未想明白的，因此想在这里提出，希望能与大家共同探讨。比如，作为活跃在封建时代的儒家思想，在当今的时代会不会“水土不服”？它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形态才能在今天引起更多人的认同？还如，有人说消费主义在中国的泛滥是西方文明战胜东方文明的结果，那么又应如何反驳？或者进一步拓展，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文明，应该各自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资本主义经济与思想形态的全球扩张？除了儒家思想，在中外优秀的传统思想中，又可以找到哪些解决时代问题的良方？

今天（10月15日），是卡尔维诺、尼采和福柯的诞辰。我们在这里共同探讨时代、哲学与人文关怀，可能也就是对三位大师精神的继承和发扬。希望能和大家在星光的辉映下，在思想的碰撞中，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也希望我们能够记住哲学“把握在思想中它的时代”的存在论本质，用今日之所学、所思、所感去真正解决实际的问题。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