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有着移居身份的作家,也许必须给两座城市在文字上予以交代。金庸在香港涉足武侠小说之初,心中仍念兹在兹的是故乡浙江海宁,他的第一部长篇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的故事场景均发生在海宁,而江南的城市也频频出现在金庸小说之中。故乡与他乡,也许是一个移居作家难以回避的写作母题。
上个世纪90年代初,作家朱华从上海移居香港,距今已有二三十年,而这期间,恰恰香港、上海乃至全世界都发生了剧烈变化,社会环境、人文环境、生存环境转眼间沧海桑田。“这变,催生了很多人、很多事。有趣的、悲哀的、令人喜悦的、令人难受的……”在这些见闻下,朱华写下了《双城故事》,小说起始于朱华移居的1990年代初,“这是个关于人生的故事,是香港和上海都处于大变革时期的几个年轻人的成长故事。”
《双城故事》
朱华 著
初文出版社
2020年3月
朱华 ZHUHUA
本名朱志华,笔名朱华、海伦等。上海人,曾任职上海市属区文化馆话剧创作员、深圳影业公司影视剧编剧。上世纪90年代移居香港,现为独立写作人。写作及发表剧本、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萌芽增刊、长春、新民晚报、香港作家、香港文学、明报等报刊杂志。《双城故事》为第一本长篇小说。香港作家联会会员。澳洲梅铎大学商学院MBA。
为家庭移居香港
故事的主人公宓儿和子域是来自上海的年轻人,他们疯狂陷入热恋,却因为误会而在上海离散,直至人到中年,才在摩登都市香港相逢,将往事心结一一解开。巨变的上海,灯红酒绿的香港,久别重逢的爱恋,时代感与爱情故事交织在了一起,梦幻却又现实。被问到故事情节有几分亲身经历时,朱华回答说,她在来到香港之前,对香港其实并没有太多想象,纯粹是因为丈夫在香港才申请移居,“为家庭而来”。
但无论是否做好准备,移居带来的变化总会悄然而至。朱华曾经是上海市属区文化馆话剧创作员、深圳影业公司影视剧编剧,但移居香港后,却成为了“独立写作人”。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内,朱华都并不以写作为生。香港的剧本行业通用的语言是粤语;纯文学作品也只被极少人阅读。在香港这个全球金融中心,纵使曾经涌现过金庸等文坛巨匠,但新移居而来的外来人想要靠写作维生,在朱华看来已经是一个远去的传说。她选择了重建生活的秩序,去读了MBA,彻底转了向,也从事起热门的商业和金融。独立写作,大部分也只是写些时间、精力允许的小篇章:短篇、散文、诗歌之类的,或见到、想到什么就做些笔记,积累起了很多本。
她观察到了上海与香港的许多相似之处:它们都曾为外国人占据,经济上、文化上华洋混杂;它们都是港口城市,以经商为业的国际大都市;新中国建立前后,很多上海商人、文化人南下,两城经济、文化意识较多相同相近。但上海和香港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他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脱离外国经营者;在不同的体制下建设发展;各个时期前进的步伐不同。环境的异同,造成了人的异同,也造成了这两个城市不同于他城他乡的故事。
朱华还在细节上发现了双城人的共同点:“譬如,都有天生的自我优越感,都排外。这方面我很有体会。刚来香港时,我发现香港人的这种表现,几乎有点惊奇,不是没见过,而是太熟悉了!”还有两城人都好面子,穿着上永不马虎,即使破产的;都会虚客气,说“哪日一起饮茶(上海说,吃饭了吗,一起啊)”,听者别以为真,只能当礼貌用语;都爱清洁,再小的屋子,也必执拾得山清水绿;再有精明算计、财不露眼等等习惯都相像。
见证社会剧变,写漂泊命运
《双城故事》的不少内容,就来自于这些笔记。朱华来到香港时,就见证了香港社会急剧变化的年月,金融风暴、非典、次贷危机等,“我亲眼看到了什么叫一夜富贵、一夜贫穷;一夜诞生、一夜消亡。很多悲喜剧。”而这些在朱华原来的生活环境中是难以想象的,香港的生活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角。她不仅是要把城市当成爱情故事的背景,还想写一段双城的历史、生活和人们,或者说写漂泊在其中人物的命运。
“宓儿和子域的爱情故事在上海开始也在上海结束,却不料在香港进入了另一种痛苦。”朱华坦言,这段爱情是她听到、看到的几个人物和事件的综合体,是由她的爱情观念连接起来的故事。从上海移居香港的宓儿一开始只能投靠住“唐楼”的姨婆,过往的荣耀与花环都归了零,只能从服装外贸公司的前台开始做起,一步一步在香港立足,无暇追求爱情;子域虽然是企业高管,却早早陷入婚姻的陷阱中,对爱情同样求而不得。在创造辉煌和成功的都市里,爱情仿佛沦为了附属品,唯有在回忆往事时方可拿出来擦拭。在赚钱和实用主义为主流的香港社会,爱情更显忐忑,人们在想爱与不敢爱间徘徊。
失意的爱情在书中比比皆是。没有大志的阿德爱慕着邻家的张美玲,换来的唯有冷漠的回应。意外的是,阿德没有抓住爱情,却抓住上海发展的机遇,将餐饮企业做成了香港上市公司,反而迎来了张美玲的投怀送抱;香港人东尼玩世不恭,直至遇到宓儿才动了心,却不知道她早已心有所属。朱华写出了都市爱情常见的困境。无论是上海还是香港,纯粹完美的爱情变得难得。
“爱情不是我想表现的全部主题”
那怎么才能让都市停下脚步,让爱情成为可能?非典时充满生死恐慌的香港曾给朱华留下了深刻印象,人们慌乱,也在寻找应变——人在生死关头,会做出平时不会做、不敢做的事情——因为她(他)们以为没有机会了。朱华也把宓儿和子域关系的转折点,安排在了非典时期,宓儿发高烧入院治疗。在隔了一道玻璃房的病房内外,两个人彷佛生死相隔,被都市秩序压制住的爱恋情感才挣脱了束缚,重新被点燃。
有趣的是,朱华谈到,虽然香港是个国际都市,但香港人在爱情观念上,依旧有着深入骨髓的儒家传统道德思想。她在构思故事的时候,常会讲给一些朋友听,但不管上海还是香港的朋友,都会认同书中阿德说的那样“劝和不劝散” “木已成舟”等观念。“如果认为某些观念在香港会开放些,那就错了。”
在朱华的观察中,即便香港有百多年的殖民地历史,但华人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是不变的。传统文化教育在香港本地幼儿园、小学就开始了,课文里都是三字经,二十四孝,孔子说等等,西化如一层镀金,至少现在还未改变传统核心。表现在婚姻爱情上,最易看到的例子,譬如明星、名人的绯闻。不管是多么当红,多么成功,只要在爱情或婚姻上有违于传统观念,如婚姻中的第三者、婚后出轨、爱情中的喜新厌旧……只要揭示于众,那人就将从人生舞台上跌落下来。“舆论显示的就是传统概念,违者必被狠狠鞭笞,直到体无完肤。所以,一般香港人崇奉的从一而终的观念。婚姻中,相守比爱情显得重要的多。”朱华说。
而宓儿和子域的爱情故事,也显示了朱华的纠结。她在香港生活了二三十年,作为写作者,自然会考虑社会中婚姻爱情的种种。“说实话,我也是个传统道德观念者,认为传统维护社会秩序。但同时,我也注重爱情和真情。有时候,这两者却是矛盾着的。所以才有了小说中宓儿这角色,才有了他们的故事。”
在《双城故事》中,除了宓儿和子域爱情这一脉络主线,朱华着墨最多的,是宓儿的职场经历。宓儿从一个外贸服装公司的前台逐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职场高管,中间也经历颇多挫折,文化习惯上的冲突、和香港同事间的相互不理解、由于内地经济腾飞,香港企业不得不重新定位自身方向而造成的困难等,都需要宓儿逐一去克服。朱华说,爱情是人物的一个命运侧面,却不是她想表现的全部主题。“宓儿的爱情经历和职场经历,都是她接触社会、经历人生的窗口。这窗口造就了她和她的同龄人。如果着墨于任何一个单一环境,她们都可能不是她们。”朱华想要呈现那个时期,在城市间移居的人们的生活真实。
“这本书是写给一切热爱生活、并且不屈的人们。“朱华说,也许很多人会以为“港漂”很难,书中偶尔会出现一些人物的发泄性言行,比如“像是要把以前给甩了,这就是移居的代价”诸如此类的话,但朱华认为,每个从上海来到香港的书中人物,其实都在积极投入到自己所处的时代环境中。“移居新的地点,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新的环境都要重新建立,要敢放下,敢重建。在这个意义上,他们都是勇敢且有活力的。
■《晶报·深港书评》,余梓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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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邓晓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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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访谈|朱华:香港人的爱情观依旧有儒家思想发布于2021-05-09 23:55: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