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壶上的“舞马衔杯”纹)


 
儒家中国古代社会的影响是方方面面、实实在在的。今人注意者多为儒家于德规范的作用。但儒家之所以能够将道德规范广泛、深入地嵌入到人们的日常公私生活,根本在于儒家对于中古国家典章制度、法律规范的制定发挥着主导性的作用。
 
对此,前辈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早有深刻、明晰的阐述:
 
“儒者在古代本为典章学术所寄托之专家李斯受荀卿之学,佐成秦治。秦之法制实儒家一派学说之所附系。《中庸》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即太史公所谓‘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之‘伦’)为儒家理想之制度,而于秦始皇之身,而得以实现之也。汉承秦业,其官制法律亦袭用前朝。遗传至晋以后,法律与礼经并称,儒家周官之学说悉采入法典。夫政治社会一切公私行动,莫不与法典相关,而法典为儒家学说具体之实现。故二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关于学说思想之方面,或转有不如道二教者。”(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
 
“大一统”的儒家思想在秦制中有明确体现,“汉承秦制”,至武帝时,由于董仲舒等对于“今文经学”的发展和推动,儒家思想逐渐浸润国家典章制度和法律规范的制定和运行。“春秋决狱”应运而生,所谓“春秋决狱”即当案件判决在现行法律中无明文规定或虽有明文规定但却与儒家思想相违背时,便用儒家经典《春秋》所载有关事例及其体现的道德原则作为司法审判的依据。
 
春秋决狱实行“论心定罪”的原则,儒家经义上升为法律,儒家思想逐渐成为中古法律制度的主导思想。以现代“法理”看“论心定罪”当然很多漏洞,中古社会那么多“腹诽罪”、“莫须有”等奇葩案件与这种法律理念在心理和裁判上关系有心者细想便可明白。
 
当然,儒家经义在某些时候也推动着法律体系进步,中古社会普遍存在的“慎刑”理念便是受其影响。南北朝开始的死刑复核制度,唐代的死刑三复奏、五复奏(死刑执行前上报皇帝审核三次、五次)、以及清代的秋审、朝审等制度都是儒家“慎刑”思想的体现。
 
儒家思想制度化、法律化的另一重要形式是“礼法法律化”。“礼法法律化”一方面是以法律保障等级特权;一方面是以法律维护礼法秩序;三是礼法关系成为案件判决的重要依据。
 
自魏文帝曹丕制定《新律》(又称《魏律》),便将周礼中的“八辟”制度(具有八种身份和角色的人在犯罪中可减轻处罚)直接作为法律条文纳入律法中,隋文帝制定的《开皇律》中进一步明确“八辟”制度(即“八议”制度,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这种特权制度被后世王朝及其律法一直沿用,直至清末废除。此等特权制度在中古社会不惟“八议”。
 
《北齐律》作为南北朝时期立法成就最高的一部律法,正式规定“重罪十条”,隋文帝《开皇律》将“重罪十条”定型为“十恶”制度,后代王朝及其律法一直沿用,直至清末废除。所谓“十恶”即谋反、谋大逆(毁坏皇家器物)、谋叛、恶逆(残杀尊长)、不道(残忍杀人)、不敬(不尊重皇帝)、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亲属间性生活混乱)。儒家精虽然“尊道不尊君”,“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将“十恶”放置在国家根本法典的篇首,作为重点惩治对象,由其保障下的“忠”、“孝”“义”谁又敢逾越半分?君臣分际,上下尊卑、三纲五常哪个又可以轻挑战?由此,平等、尊重、自由、个人权利这些现代文明理念和法治理念又何从谈起?
 
乾隆皇帝在南巡中,有山东民众状告地方官员贪污残刻,乾隆皇帝查实后不仅将犯罪官员斩首,也将所有告发民众一并斩首,以警示天下民众不要“以下犯上”。礼法法律化之功效由此可见一斑!
 
此外,从《晋律》与《北齐律》相继确立“准五服以制罪”原则开始,亲缘关系成为中古裁判的重要依据。所谓“五服”即儒家礼制中根据血缘和远近不同服丧服的等级。人所共知的“灭三族”,“灭九族”皆基于此。
 
研读中古法律制度,也有很多让我“大开眼界”的地方。比如在“宋朝官员不受仗”、“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政治氛围下,我原以为宋朝的社会治理也是一个很开明的时代,但恰恰就是在宋朝,而且还是在宋朝最宽和的宋仁宗时期,仁宗推出的“凌迟处死”制度,奴隶制时代的“肉刑”(肉刑本在汉代律法中就废除,南北朝时代连宫刑也废除)至此再次复活,这种“倒退”直接影响到明清之际的很多野蛮制度,比如朱元璋的“剥皮萱草”。
 
同时,也还是在宋仁宗时代,仁宗为惩治动乱,推出了《重法地法》,国家法律竟然可以在不同地区实行不同的刑罚程度,神宗时代又推出《盗贼重法》,这可是我们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最繁华和最宽和的时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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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雪隐鹭鸶|儒家思想在中古法律制度中的地位和影响发布于2021-05-10 00: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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