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议姚鼐《登泰山记》中儒家思想的象征艺术

小议姚鼐《登泰山记》中儒家思想的象征艺术

江苏省盱眙中学 王丰

【作者简介】

    王丰，中学高级教师，江苏省盱眙中学高二备课组组长。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硕士毕业。淮安市语文学科带头人，盱眙县骨干教师、“三名”教师。淮安市第二期“533英才工程”培养对象。多篇文章在《语文学习》、《写作》、《中学语文教学研究》等杂志发表。

【摘要】江苏高中语文必修篇目新增了一篇姚鼐的《登泰山记》。针对多数同仁仅仅将其当做普通山水游记来解读的做法，笔者从儒家思想（义理）的象征艺术角度提出了自己的不同见解。根据姚鼐的生平经历，对本文中的“阴阳”、“观日”、“山石”、“冰雪”等意象做出了艺术化的解读。进一步探究了姚鼐“以山寄情”的心路历程。

【关键词】义理 阴阳 登山 观日 冰雪

桐城派的文章，内容多是宣传儒家思想，尤其是程朱理学；语言则力求简明达意，条理清晰，“清真雅正”。作为桐城派散文的集大成者，姚鼐在方苞重义理、刘大櫆长于辞章的基础上，提出"义理、考据、辞章"三者不可偏废，发展和完善了桐城派文论。对于其被选入高中语文课本的代表作《登泰山记》，历来鉴赏的重心往往是其对泰山日出的精彩描写，即“辞章”角度。而作为桐城派古文的核心——“义理”角度，却往往会被忽略。中国文人自古提倡“文以载道”，但精彩的文章绝不仅仅是空谈大道理，而常将理寓于文，于闲情雅趣之中见其心志，于游山玩水之中寄其情义。

《孟子·尽心上》中提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可见，泰山是中华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中的一个重要坐标。作为儒家代言人的桐城派代表人物，姚鼐登顶泰山，自然也不可能仅仅是游山玩水而已。因此，本文尝试从文化意象的象征角度，来解读姚鼐《登泰山记》一文中所蕴含的儒家思想。

一、阳刚担大任，乾道承治平

“五经”之首的儒家经典《周易》，首倡“阴阳”。由此，滋生出儒家君臣父子夫妇的礼仪之道。所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身居乾位的男性，天生就要承担治国平天下之大任。文章开篇，作者即提到“泰山之阳”。泰山为五岳之首，是历代帝王封禅之地，可谓阳气最盛之处。而“山南水北为阳”，阳者，刚也。“泰山之阳有汶水，而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因“古长城为南北分者”，故“日观峰”也在泰山之阳面。“日观峰”又为泰山绝顶，阳气更盛。

作者在开头反复提到“阴阳”，并特别提及所登之日观峰在泰山之阳，在笔者看来，不仅仅是说到泰山的方位，更是暗示孔子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乾卦·象传》）的儒家情怀，并为下文的暗示埋下伏笔。

其实，以山水游记比附卦象的自古并不少见。苏轼的《后赤壁赋》就可以看做以《易经》“乾卦”为线索，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与思索。古代文人学者熟读儒家经典四书五经，对于《周易》思想当不陌生。

二、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随后，作者以精辟的几个动词“乘、历、穿、越”写出了奔赴泰山之不易；又以“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写出了攀登泰山之不易；更以“大风扬积雪击面”写出了与友人在山顶等待日出之不易。与其他作家侧重详细描写登山过程相比，姚鼐的语言可谓简明达意。虽然如此，但其艰辛不易之感跃然纸上。儒家强调“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论语·子罕》），“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都提倡面对困境时，要勇于迎难而上。孟子更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由此可见，对于儒家学者来说，登山的不易，登临山顶的豪迈，以及一览众山小的阔大胸怀，正象征着儒家“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负重情怀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使命意识。

三、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日”作为意象，在儒家思想中一直有着较明确的象征性。追求仕进的文人常在诗词中将“日”比作皇上。如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各家均将此句中的“日”解释为君主或贤臣。又如其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有句“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表面上看是作者梦中看到自己理想境界的奇幻景象，但清朝诗人陈沆曾言：“‘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以下，言金銮召见，置身云霄，醉草殿廷，侍从亲近也。”[1]江苏省教研员张克中也在其文章中表示，“李白还山后的众多诗作一再表明，游名山的目的不是纯粹的纵情纵性，而是企望自己能重回庙堂，一展自身的不世才学。”[2]由此可见，此处李白梦中所见之“日”，以及后面的“天鸡”，均可能暗指自己曾经在朝中见到皇上、垂闻圣听的场景。姚鼐在此次观赏日出之后，曾写《岁除日与子颍登日观观日出作歌》一诗以记之，其中也有“地?金轮几及丈，海右天鸡才一唱”之语，与李白诗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登泰山记》中，作者有两处提到观日。均不过数语，但简练之余，更值得细细品味。第一次观日，虽为落照，然“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之语，颇有气概。此处之“日”，主要出现在“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在傍晚太阳的照耀之下，山水城郭如画，一片祥和盛景。在写泰山风韵的同时，是否也像是对皇恩浩荡的暗中称赞？若将“日”看做君主，那么“山”就是贤臣了。“苍山负雪”一句，不言冰雪覆盖青山，却说青山背负着皑皑白雪，由被动变为主动，赋静态的青山以人的动态，不正似一个忍辱负重的贤臣形象吗？第二次观日是次日清晨，作者与朋友“坐日观亭，待日出”。日出之前，“亭东自足下皆云漫”，山呢，也只能是“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而一旦日出，“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此处极写作者对明君的渴望。有了圣明之君，则风云为之变色。紧观后文，“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一方面可能表明臣子对君主权威的尊敬，另一方面也可表明自己（或所有贤臣）对君主垂恩、一展抱负的渴望。

四、石松皆有意，冰雪慰平生

《登泰山记》的最后，作者写了一小段与观日无关的文字，大抵山石、树木、冰雪之类。历来鉴赏家对此关注不多。见同事讲解课文，这一段也常被略去不谈，或顶多指出其语言之简练，写出了冬日泰山的苍凉之类。然而我觉得这些意象都大有深意。

从作者姚鼐写作此文的背景来看，常见的观点是，姚鼐42岁时，参修的《四库全书》告成，“此年以养亲为名，告归田里，道经泰安，与挚友泰安知府朱孝纯(字子颍)同上泰山。登日观之后，写下了这篇游记”（《古文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版）。然而，笔者更同意陈恒舒在《中华读书报》（2019年10月16日03 版）《关于姚鼐<登泰山记>的写作背景》一文所展示的观点：“姚鼐‘告归田里’的原因，现在一般认为是由于其学术观点与四库馆内尊崇汉学之士特别是戴震的学术观点不合（王达敏《姚鼐与乾嘉学派》，学苑出版社2007年版）；也有学者认为这只是直接原因，而主要原因则是‘厌恶封建官场的腐朽险恶和坚持自己的个性独立而‘不堪世用’’（周中明《姚鼐研究》，安徽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3]。姚鼐在其文章《复张君书》中也含蓄地解释过自己辞官的原因：“古之君子，仕非苟焉而已，将度其志可行于时，其道可济于众。”若不可得，则宁愿“从容进退，庶免耻辱之大咎已尔。”无论是学术观点不合，还是厌恶官场的腐朽险恶，都说明作者在官场是不得志的。自古儒生多以入朝为官为荣耀，而作者毅然辞官，可见其正面临着人生的某种困境。

但面对这种困境，作者是不是仅仅想到用辞官的方式来退缩避匿呢？

再回到文章中来。在文末，作者首先写到山石：“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之前说过，在本文中，“山”象征着臣子。此处或许就象征着作者自己。“山多石”则坚，石方而“少圜”，谓自己刚正不阿，不善圆滑之事。多石少土，石苍黑色，也可能暗示着作者当时所处的境遇。

第二层次写树：“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此固然可能为山顶景物的实写，但为何独写其“多松”，且重点描写其生于石罅？《论语·子罕》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树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向来被称为“四君子”之一，而“君子之风”正是儒家的理想追求。虽然生于石罅，备受挤压，但松树依然凌寒生长，毫不退缩。正如作者冒风雪击面之苦，仍然渴盼日出一般。

第三层次写冰雪：“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王昌龄曾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来表明自己初心未改，未受功名利禄的诱惑玷污；南宋文学家张孝祥在《念奴娇·过洞庭》中曾言：“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以肝胆如冰雪般晶莹剔透，来自比虽经宦海浮沉而仍未染尘埃。可见，冰雪可表明士子内心的纯洁以及对理想的坚守。而“无瀑水”、“无鸟兽音迹”、“无树”，一连“三无”，营造了一幅荒芜枯淡的图景，正暗示了自己曾经历的挫折磨难。最后接“雪与人膝齐”，于不动声色之中，表明了自己在朝中举步维艰的艰难处境。同时，又以冰雪来表明自己不畏权贵、坚守本心的儒者本色。正如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吴怀东所言：“《登泰山记》中面对泰山的崇高，面对世俗的艰难，姚鼐表现出鲜明的淡定、自足——这种波澜不惊、光风霁月的洒脱、疏朗，正是理学所追求的心理状态和精神境界。”[4]

孔子在《论语·雍也》篇中说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儒家经典《中庸》首章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作为一位桐城派古文的代表作家，姚鼐此文洗练而意丰，写出了泰山日出的神韵。而作为一位温柔敦厚的儒者，作者心有所思而未怨天尤人，只是借登山所见以抒其幽微之情，可谓中节也！

最后，引用余秋雨先生在其散文《仁者乐山》中写过的一句话：“水边给人喜悦，山地给人安慰。”或许，姚鼐当年风尘仆仆赶去登山，也正是为了自己的儒者情怀寻找一份人生的安慰吧。然而，我们却从中看到了一个刚正不阿、崇慕高洁的仁者形象。正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5]。斯人已去，而这篇寄情山水、发而中节的儒家翰墨，依然值得我们后人用心学习。 

【参考文献】

论语孟子选读［M］. 江苏教育出版社，2017.07

杨伯峻 . 论语译注［M］. 中华书局，1984

姚鼐 . 惜抱轩文集［M］.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陈沆 . 诗比兴笺［M］. 北京：中华书局，1959 ：158

余秋雨 . 行者无疆［M］.作家出版社，2012.06

陈振鹏 . 古文鉴赏辞典［M］.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

陈恒舒. 中华读书报[N] .  2019.10.16 : 03版

吴怀东. 《登泰山记》与义理、考据、辞章“相济”论：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2019.06

张克中. 攀龙忽堕天后会如何?——再读《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学语文教学[J].  2019.10: 45

[1]陈沆. 诗比兴笺［M］. 北京：中华书局，1959 ：158

[2]张克中. 中学语文教学[J]. 攀龙忽堕天后会如何?——再读《梦游天姥吟留别》 2019.10: 45

[3]陈恒舒. 中华读书报[N] .  2019.10.16 : 03版

[4]吴怀东. 《登泰山记》与义理、考据、辞章“相济”论：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2019.06

[5]南朝·梁·刘勰 . 《文心雕龙·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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