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继畬赞扬美国选举制和华盛顿看儒家思想的现代适应性和创造力

       孔孟儒家思想，对现代生活到底有没有适应性和创造力？哈佛费正清学派和胡适等五四激进派有根本的分歧。今年是哈佛英文版《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出版45周年。重读费正清45年前的序，和龙夫威《自由民主探源：徐润第徐继畬散文中外百年解读序》，深感我们现在仍然是继续做这个课题。通过二徐学案，探讨儒家思想在现代的适应性和创造力，在汉学界是传承费正清学派，在中国本土是传承王通开创的河汾学派。这和现在中美共同面临的现实问题也合拍，是中道的文化保守主义，而不是阎锡山反对的那种破坏主义，即五四激进派陈独秀胡鲁诸大佬主张的。如今“制度领域传统文化没有发言权”之类观点，在学界仍是主流。我对学界主流的阅读研究水平深感悲哀。

    旁观美国两位总统候选人辩论后，选费正清、龙夫威序言和一篇，徐继畬散文解读三篇，胡适吴虞文集序一篇，供阅读参考。

02 龙夫威：19世纪中国自由民主的“徐学”

——《自由民主探源》序2015（节录）

  为任复兴先生所编著的徐润第司马、徐继畬巡抚父子文集这一开创性研究成果作序，使我深感荣幸。在十九世纪，引发巨大变局的挑战与中国不期而遇，迫使中国人回答一系列令人困惑的问题。这两位徐氏学者共同建造了一座文献宝库，在宽广无垠的领域，提供了儒家创造性思想的洞察力，既展现了问题的复杂性，又揭示了解决问题的潜在可能性。

 任先生这部史料丰富的开创性专题文辑，为徐氏的学术和思想特质提供了答案，终于开辟了新的前景。我当年的著作，对徐继畬的研究很有限，存在不少缺陷，只是初步的。显然，徐巡抚的变革主张，是建立在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深刻洞察的基础之上，但我只是推测这主要与其思想观念的特殊因素相关。很明显，他并没有抛弃中国传统，我推测，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对变革所持的独特开明态度，或许能从对中国古典思想的引申和重新解读当中得到佐证。

 与我个人不确定的推测形成对比的是，任先生此书清楚表明，例如，徐继畬对西方独立、自由和民主理念的赞赏，源于他父亲对中国古典思想的诠释中的人的基本权利是天给与的主张。事实上，“天命之谓性”、“立”、“自由”这些字句，明明白白出现在徐润第著作的第一页，是他明确的讲学宗旨。这一本源性的革命理念，深深植根于儒家思想之中，并作为根本的制约力量，防止权力的滥用，依据天赋性命剔除暴政。徐氏倾心于乔治·华盛顿的功绩和美国推翻英国统治的壮举，清楚地反映出他发现了中国理想和一个域外国家及其领导者行动之间的共同之处。总之，任先生的研究表明，基于对中国文化的深邃透彻的理解，徐继畬既能放眼世界寻找极富吸引力的变革榜样，同时也审视中国固有的丰富传统遗产，从而为现代中国在世界争得一席之地找到出路——也许可称之为具有中国特色的文艺复兴。

03 米利坚几于天下为公论①

徐继畬1844（道光二十四年七月）

         米利坚，或称美理哥，即亚墨利加译语之转音也。因其船挂花旗，故粤东呼为花旗国（其旗方幅，红白相间，右角另一小方黑色，上绘星斗形）。初，英吉利既得北亚墨利加之地，攘逐土番，据其膏腴之土，徙三岛之人实其地。佛郎西、荷兰两国无业之民，亦航海归之。日渐垦辟，遂成沃壤。英以大臣居守其地，沿海遍置城邑，取其赋税以益国用。乾隆中，英与佛郎西构兵，连年不解，屡征其丁壮从军，又百方括饷，米利坚人不能堪。有兀兴腾者，与众谋曰，英人以奴虏役我，死亡且无日。我以今万里之地，同心协力，拥土自全，其奈我何！众以为然。遂兴兵逐英吉利居守大臣，修战守之具，传令米利坚各城，叶然响应。英吉利以大众攻之，不能克。血战八年，英师屡挫，竟不能恢复寸土。佛郎西本与英吉利有隙，又从而助之。英吉利不能支，乃与之盟，画界址为邻国。其北界荒寒之土，仍属英人;南界膏腴之土，悉归米利坚。东南尽大西洋海，西抵大洋海，西南界麦西哥，东西约万里，南北阔者六七千里，狭者三四千里。从此为西洋大国。

　　兀兴腾既得米利坚之地，与众议曰:得国而传子孙，是私也。牧民之任，宜择有德者为之。分其地为二十六部。每部正统领一，副统领一，以四年为任满，集部众议之，众皆曰贤，则再留四年（八年之后，不准再留）。否则推其副者为正。副或不协人望，则别行推择。乡邑之长，各以所推书姓名投匦中，毕则启匦，视所推独多者立之。或官吏，或庶民，不拘资格。退位之统领，依然与齐民齿，无所异也。二十六部正统领之中，又推一总统领，居於京城，专主会盟战伐之事，各部皆听命。其推择之法，与推择各部统领同，亦以四年为任满，再任则八年。自兀兴腾至今，开国六十馀年，总统领凡九人。今在位之总统领，勿尔吉尼阿部所推也。

　　兀兴腾既与英人平，销兵罢战，专务农商，下令曰:自今以往，各统领有贪图别国埔头、脧削民财、兴兵构怨者，众共诛之。留战舰二十，额兵万馀人而已。然疆土恢阔，储偫丰饶，各部同心，号令齐一。故诸大国与之辑睦，无敢凌海之者。自与英人定盟，至今已六十馀年，无兵革之事。

　　按，兀兴腾，异人也。起事勇於胜广，割据雄於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於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

　　米利坚本二十六部，后增为二十八部。东南距海，有大湖分四汊，曰休伦，曰衣罗乖，曰力苏必力尔，曰力密执安。迤东又有湖相属，曰力伊尔厘，曰力安剔衣厘阿。两湖为分界之地，北为英伦所属，南则米利坚也。米利坚东面之滨海者，市舶通行，户口繁密，故分地少。迤西则全资耕樵，故分地多。国有大河曰密士失必，来源甚远，曲折万馀里，如中国之黄河。诸部皆在河东，河西止有三部。

         极东北之临海者曰洺，曰奴罕什尔，曰屋满的。再南曰麻沙朱色士。再南则东有洛哀伦，西有捏得格尔。两部之南，海港内注，港之尽头为奴约尔大城。再南则奴折尔西，地形如笋突入内海。其南又一海港隔断，中间有两部，东曰列勒危尔，西曰麦尔厘兰。奴折尔西之西曰平夕尔勒尼安。麦尔厘兰之西曰勿尔吉尼阿。交界之地，当海港之尽头，地名力士勒果勒弥阿，建为都城，总统领之所居，今又名兀兴腾，因开创之人名其地也。勿尔吉尼阿之南曰那弗喀尔勒那。再东南曰搜士喀尔勒那。西南曰若尔热。若尔热之东南，地形如杵，入於海中者，曰佛勒尔勒厘。若尔热之西曰阿拉巴麻。再西曰密士失必。大河从此入海，故以地名其河，阿拉巴麻、密士失必之北，为田纳西。田纳西之东北曰阡的夷。再东北曰倭海阿。田纳西正北曰英厘安纳。再北曰密执安，介於休伦、力密执安两湖之间。田纳西之西北曰奕伦诺尔。密士失比大河之西有三部。极南滨海者曰鲁西安纳。其北曰阿甘色。再北曰密士尔厘。并兀兴腾都城计之，凡大小二十八部，周回约万馀里。密士失必大河之西，达於大洋海，皆米利坚所分之地。土极肥饶，而未尽垦辟，野番与流户杂居，未立部落之名，统称为米利坚散部。

         米利坚本英伦所分，故语言文字，与英伦同。其俗亦以贩海为本业。埔头有三。极大者为奴约尔城，万艘鳞集，居三分之二。次曰莫士敦，在麻沙朱色士之东北，约得六分之一。又次曰非勒特尔非尔，不及六分之一。其市舶之来粤东者，每岁约三十馀艘。

　　米利坚天时和正。迤北似燕晋，迤南似江淮。土地肥沃，五谷皆可种植，而尤宜麦与棉。种稻者惟搜士喀尔勒那滨海一带。所产棉花最良，英吉利、佛郎西诸国，皆取给焉。

         米利坚政最简易，榷税亦轻。统领虽总财赋，而额俸万金之外，不得私用分毫。每部设刑官八人，主谳狱，亦以推选充补。有偏私不公者，群议废之。其士类分三等，曰学问，研究天文地理暨耶稣教旨;曰医药，主治病;曰刑名，主讼狱。

         【野史按】　甲辰初稿“说多得之雅裨理”，对西方制度文化的惟一兴奋点，是美国的华盛顿壮举和选票选举制度。还未与英国外交官李太郭、阿礼国充分交谈，未记录英国议会两院制等。对投票过程和二任引退的制度，尤其兴味盎然。他加按语热情推崇美国“推举之法”的伟大制度创新和开国元勋华盛顿:“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这是广轩赞桐溪的句式。把华盛顿称为“人杰”，这在松龛来说是最高的评价，就目前所知，松龛再未把古今中外第二人称为“人杰”。松龛赞弘扬儒学的东汉明帝“崇儒重道,湛深经术,肇举三雍,兴复古礼,骎骎乎有三代之遗意”。又赞华盛顿“骎骎乎有三代之遗意”。可见他是从儒家价值观评价华盛顿的。

         西汉盖宽饶，创立了“官天下”学说，即主张废除世袭，实行公务员制度。遗憾的是这一学说没有实现路径。寝馈于两汉书中的松龛，对盖宽饶学说不会生疏。他多年研究儒学立国的后汉，并未发现它是王道乐土的样板。相反，他从1844年初与雅裨理的谈话中，发现美国开国先贤攀登上人类制度文化的山顶，点燃了选票这一火炬，保障了每位平等一员的公民的人格人性独立自由。此后又了解记录了英国议会制度、瑞士民主制度，以及中南美洲的民主化浪潮。松龛写了删，删了再加，用《礼记》“天下为公”的思想接引美国民主，是新大陆制度文化和古老文明的巧妙对接。

         傅山《读史》:“天地有腹疾，奴才蛊其中。神医须圣武，扫荡奏奇功……”(《傅山全书》卷十)寄望于关云长的大刀，仍不免王朝更替，周期性盛衰。晚生近两个世纪的松龛比傅山幸运，听到西方有一种选票的玩艺儿，可保障选民免除奴性，一票通天，人格独立，也能保障国家长治久安。

         【注释】　①录自台北文海出版社清代稿本百种丛刊40，史部，《瀛环考略》，清，徐继畬撰，全一册，第207-203页。此稿本原由中央大学图书馆藏，为《瀛环志略》第一稿，可简称甲辰初稿、甲辰本。方闻寄赠甲辰本复印本。文海影印本由台北赵正楷先生购寄。此文甲辰初稿最后部分，为“米利坚二十八部图”的图说全文，篇目是选注者加的。关于徐雅对话时间。道光帝《著闽浙总督刘韵珂等暂停福州开市并饬藩司徐继畬赴厦门专办通商事上谕》发于道光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1843年12月14日，这年闰七月)。松龛奉上谕交印，离开福州到厦门，已在1844年1月初。雅裨理日记首次提到松龛，在癸卯腊八:“(1844年)1月27日为了交涉平常事件，一位钦派专员来到厦门， 他的目标是确定外国漫游者的活动范围的界线，以防止他们侵犯内地。……我们多次见到阁下。他是我见过的中国高级官员中最爱寻根究底的人。在他询问了我们许多关于地理和各国情形的问题后，我们提出，带一本地图集来，尽我们所能地给他说明情况。对此他欣然同意。我们与他通过一两个小时，给予他世界上重要国家的概要观点，而且这些事实是我们竭尽全力想要提供给他的。”

04 华盛顿论①

徐继畬《瀛环志略》卷九1848

         顿既定国，谢兵柄欲归田。众不肯舍，坚推立为国主。顿乃与众议曰:得国而传子孙，是私也。牧民之任，宜择有德者为之。仍各部之旧，分建为国。每国正统领一，副统领佐之(副统领有一员者，有数员者)，以四年为任满(亦有一年、二年一易者)，集部众议之，众皆曰贤，则再留四年(八年之后，不准再留)，否则推其副者为正。副或不协人望，则别行推择。乡邑之长，各以所推书姓名投匦中，毕则启匦，视所推独多者立之。或官吏，或庶民，不拘资格。退位之统领，依然与齐民齿，无所异也。各国正统领之中，又推一总统领，专主会盟战伐之事，各国皆听命。其推择之法，与推择各国统领同，亦以四年为任满，再任则八年。自华盛顿至今(顿以嘉庆三年病卒)，开国六十馀年，总统领凡九人。今在位之总统领，勿尔吉尼阿国所推也。

         初，华盛顿既与英人平，销兵罢战，专务农商，下令曰:自今以往，各统领有贪图别国埔头、朘削民膏、兴兵构怨者，众共诛之。留战舰二十，额兵万人而已。然疆土恢阔，储偫丰饶，各部同心，号令齐一。故诸大国与之辑睦，无敢凌侮之者。自与英人定盟，至今已六十馀年，无兵革之事。其商船每岁来粤东，数亚於英吉利。

         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於胜广，割据雄於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於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

         【野史按】　民主的含义是什么？即使在民主传统深厚的西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对民主概念也进行了持续二十余年的辩论，结果是理性主义、乌托邦和理想主义的民主概念，被经验的、描述的和程序的民主概念所取代，约瑟夫·熊彼特的概念被普遍接受。他说:“民主的方法是为作出政治决定的一种制度安排，在这种制度安排中，个人通过竞取人民手中的选票而得到作出决定的权力。”亨廷顿将这种程序性定义表述为:“民主政治的核心程序是被统治的人民通过竞争性的选举来挑选领袖。”(亨廷顿著、刘军宁译《第三波——二十世纪后期民主化浪潮》，第4-5页，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遵循熊彼特的传统，民主政治涉及到两个维度，一是竞争，一是参与。用这个概念既可以评判现代民主，也可以考察古代的民主与非民主。松龛关于美国开国投票选举州长和“总统领”的描述，可说是将人类伟大创造——西方现代民主政治程序，引进了中国。南开大学刘泽华教授主编的143万字的《中国政治思想史》，从商代甲骨文，考察到鸦片战争前的龚自珍，在这三千多年的时段内，均未发现民主思想的蛛丝马迹。

         【注释】　①节选自道光戊申通行本《瀛环志略》卷九十五至十六页。匦，音gǔi，小箱子。《旧唐书·则天皇后纪》:“垂拱二年三月，初置匦于朝堂，有进书言事者，听投之。”

05 米利坚论①

徐继畬《瀛环志略》卷九1848

　　米利坚各国，天时和正。迤北似燕晋，迤南似江浙。水土平良，无沙碛，鲜瘴厉(南方微有瘴气，亦不甚毒)。其土平衍膏腴，五谷皆宜，棉花最良，亦最多，英佛诸国，咸取给焉。蔬菜果实皆备，烟叶极佳，通行甚远。山内所出者，石炭、盐、铁、白铅。境内小河甚多，米人处处疏凿，以通运道。又造火轮车，以石铺路，镕铁汁灌之，以利火轮车之行，一日可三百馀里。火轮船尤多，往来江海如梭织，因地产石炭故也(火轮船必须燃石炭，木柴力弱，不能用也。英吉利火轮石炭，皆自苏格兰带来)。

　　米利坚政最简易，榷税亦轻。户口十年一编。每二年，於四万七千七百人之中，选才识出众者一人，居於京城，参议国政。总统领所居京城，众国设有公会，各选贤士二人，居於公会，参决大政。如会盟战守，通商税饷之类，以六年为秩满。每国设刑官六人，主谳狱，亦以推选充补。有偏私不公者，群议废之。合众国税入约四千万圆。文职俸禄，四百七十六万圆;陆路官兵俸饷，四百三十万圆;水师官兵俸饷，四百五十七万圆;杂费三百八十万圆;开垦土费一千三百万圆。统领虽总财赋，而额俸万圆之外，不得私用分毫。众国旧亦有欠项，道光十七年，一概清还，不复丐贷於民。然缘此公私银号多歇业，而国家或有不虞之费，无从取给，亦颇受其累云。

　　米利坚合众国额兵不过一万，分隶各炮台关隘。其馀除儒士、医士、天文生外，农工商贾，自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一概听官徵选，给牌效用为民兵。糇粮器械，概由自备。无事各操本业，有事同入行伍。又设队长、领军等官，皆有职无俸。每岁农隙，集聚操演。其民兵约一百七十馀万丁，与古人寓兵於农之法，盖暗合焉。

　　米利坚合众国，白人皆流寓，欧罗巴各国之人皆有之，而英吉利、荷兰、佛郎西为多。三国之中，英吉利又居大半，故语言文字与英同。其制，土番各画地授田，不准遣徙，贸迁工作皆白人。其人驯良温厚，无鸷悍之气，谋生最笃，商舶通行四海。众国皆奉耶稣教，好讲学业，处处设书院。其士类分三等，曰学问，研究天文地理，暨耶稣教旨;曰医药，主治病;曰刑名，主讼狱。

         按，南北亚墨利加，袤延数万里，精华在米利坚一土。天时之正，土脉之腴，几与中国无异。英吉利航海万里，跨而有之，可谓探骊得珠。生聚二百馀年，骎骎乎富溢四海。乃以掊克之故，一决不可复收。长国家而务财用，即荒裔其有幸乎？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野史按】　蛊上乾初有华翁。《周易·蛊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顿既定国，谢兵柄欲归田。……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於天下为公”，“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松龛终于从地球之背找到了理想制度和理想人格。同当时许多士大夫心头有个难解的“华夷情结”一样，徐继畬心头也有个难解的“华盛顿情结”。没有对当时皇权专制制度的深刻认识和不满，不能出此；没有置个人成败利害于不顾的大无畏胆略，也不敢出此。徐氏如此具体地叙述并热情称颂华盛顿的历史功绩，不仅在近代中国，在东方也是第一人。

         这要归因于徐继畬的心学、易学、气学学养。《敦艮斋遗书》第一页说:“大体之被累於小体也，以其陷於形器，如水为岸束，曲湾转折，不能自由。”“自由”，可以作为润第艮背心学宗旨的总概括。面对专制独裁，自由可以解释为对独裁者及其意识形态的背叛、摆脱和逃离。

       笔者1987年以后十多年间，一直有易经八卦是迷信的成见，对广轩著、松龛编校的《敦艮斋遗书》不太在意。正是克林顿从徐继畬碑铭解读出自由核心理念后，才下大力解读二徐的自由八卦。

      《美国自然地理》一书著者亨特教授揭示，美国幅员广大的国土，也是民主政治制度确立的重要条件:“美国土地是富饶的，而且当引入贵族制度和把人分成阶级的企图遭到失败而被民主制度所取代的时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土地富饶，确保了殖民地的民主。那些决定放弃做二等公民的人，在离河岸稍远或上游的地方总能找到自由的土地。”(《美国自然地理》第108页。)新大陆成了在广土众民的国度实行自由民主制度的伟大试验田，也成了徐润第艮背之学的绝妙注解。

         熊彼特曾比较过瑞士、美国这两个幅员、人口差别很大的国家:“瑞士是最好的例子。瑞士这个农民社会很少争吵，国内除旅馆和银行外，没有大型的资本主义工业，国家政策问题如此简单和稳定，可以期望绝大多数人了解这些问题并在这些问题上达成一致。”“为了说明即使在一个庞大而高度分化的有重要问题有待决定(假如已不存在无法解决的问题)的社会里……还要再提一提美国的例子。”(熊彼特商务译本393-394页)松龛对小国寡民的瑞士，和幅员万里的大国美国的民主制度均予以关注，显然他已注意到民主制度的普适性。

         徐继畬，是追求独立、自由、光明的理想主义者。

         松龛选批《举隅集》主张:“议论之文，须有书卷，有才思，有胆量，有笔力，徒张空拳，无济也。”赞扬何焯开罪周公:“议论须有如此胆气，方可上下古今”。他放眼瀛环，熔铸经史，推崇美国共和制和西方造反者华盛顿，也是胆大如斗的。其伟论能铭于华盛顿纪念塔二百多英尺的高度，与此塔同千古。1867年9月24日美国公使蒲安臣向松龛赠送华盛顿画像时深情地说:“盖为我国之民所敬仰而深慕者，独有兄台一人而已。”1868年3月29日纽约时报，也盛赞徐继畬是敢于重蹈伽利略覆辙的正直地理学家。克林顿总统1998年赞佩徐继畬直探我们生而为人和美国赖以立国的自由核心理念。相信此碑还会得到一代又一代人的礼赞。

　　【注释】　①节选自道光戊申通行本《瀛环志略》卷九第至三三至三五页。

06 胡适：《吴虞文录》序

（1921年6月20日，21日）

       凡是到过北京的人，总忘不了北京街道上的清道夫。那望不尽头的大街上，迷漫扑人的尘土里，他们抬着一桶水，慢慢地歇下来，一勺一勺的洒到地上去，洒的又远又均匀。水洒着的地方，尘土果然不起了。但那酷烈可怕的太阳光，偏偏不肯帮忙，他只管火也似的晒在那望不尽头的大街上。那水洒过的地方，一会儿便晒干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或汽车走过去，那迷漫扑人的尘土又飞扬起来了！洒的尽管洒，晒的尽管晒。但那些蓝袄蓝裤露着胸脯的清道夫，并不因为太阳和他们作对就不洒水了。他们依旧一勺一勺的洒将去，洒的又远又均匀，直到日落了，天黑了，他们才抬着空桶，慢慢的走回去，心里都想道，“今天的事做完了！"

       吴又陵先生是中国思想界的一个清道夫。他站在那望不尽头的长路上，眼睛里，嘴里，鼻子里，头颈里，都是那迷漫扑人的孔渣孔滓的尘土。他自己受不住了，又不忍见那无数行人在那孔渣孔滓的尘雾里撞来撞去，掩得破头折脚。因此，他发愤做一个清道夫，常常挑着一担辛辛苦苦挑来的水，一勺一勺的洒向那孔尘迷漫的大街上。 他们常常用石头掷他，他们哭求那些吃孔尘羹饭的大人老爷们禁止他挑水，禁止他清道。但他毫不在意，他仍旧做他清道的事。有时候，他洒的疲乏了，失望了，忽然远远的觑见那望不尽头的大路的那一头好象也有几个人在那里洒水清道，他的心里又高兴起来了。他的精神又鼓舞起来了。于是他仍旧挑了水来，一勺一勺的洒向那旋洒旋干的长街上去。

        这是吴先生的精神。吴先生和我的朋友陈独秀是近年来攻击孔教最有力的两位健将。他们两人，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成都，相隔那么远，但精神上很有相同之点。独秀攻击孔丘的许多文章（多载在《新青年》第二卷）专注重“孔子之道不合现代生活”的一个主要观念。当那个时候，吴先生在四川也做了许多非孔的文章，他的主要观念也只是“孔子之道不合现代生活”的一个观念。吴先生是学过法政的人，故他的方法与独秀稍不同．吴先生自己说他的方法道：

      不佞丙午游东京，曾有数诗，注中多非儒之说。归蜀后，常以六经、《五礼通考》、《唐律疏义》、满清律例及诸史中议礼议狱之文与老、庄、孟德斯鸠、甄克思、约翰穆勒、斯宾塞、远藤隆吉、久保天随诸家之著作及欧美各国宪法、民法、刑法，比较对勘．十年以来，粗有所见。

       吴先生用这个方法的结果，他的非孔文章大体都注重那些根据孔道的种种礼教、法律、制度、风俗。他先证明这些礼法制度都是根据于儒家的基本教条的，然后证明这种种礼法制度都是一些吃人的礼教和一些坑陷人的法律制度。他又从思想史的方面指出自老子以来也有许多古人不满意于这些欺人吃人的礼制，使我们知道儒教所极力拥护的礼制在千百年前早已受思想家的批评与攻击了，何况在现今这种大变而特变的社会生活之中呢？

       吴先生的方法，我觉得是很不错的。我们对于一种学说或一种宗教，应该研究他在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影响：“他产生了什么样子的礼法制度？他所产生的礼法制度发生了什么效果？增长了或是损害了人生多少幸福？造成了什么样子的国民性？助长了进步吗？阻碍了进步吗？”这些问题都是批评一种学说或一种宗教的标准。用这种实际的效果去批评学说与宗教，是最严厉又最平允的方法。吴先生虽不曾明说他用的是这种实际主义的标准，但我想他一定很赞成我这个解释。

       那些“卫道”的老先生们也知道这种实际标准的厉害，所以他们想出一个躲避的法子来。他们说：“这种种实际的流弊都不是孔老先生的本旨，都是叔孙通，董仲舒、刘歆、程颢、朱熹……等人误解孔道的结果。你们骂来骂去，只骂着叔孙通、董仲舒、刘歆、程颢、朱熹一班人，都骂不着孔老先生。”于是有人说礼运大同说是真孔教（康有为先生）；又有人说四教、四绝、三慎是真孔教（顾实先生）。关于这种遁辞，独秀说的最痛快：

  足下分汉宋儒者以及今之孔道孔教诸会之孔教，与真正孔子之教为二，且谓孔教为后人所坏。愚今所欲问者，汉唐以来诸儒，何以不依傍道、法、杨、墨，而人并不以道、法、杨、墨称之？何以独与孔子为缘而复败坏之也？足下可深思其故矣。（《新青年》二卷四号）

       这个道理最明显：何以那种种吃人的礼教制度都不挂别的招牌，偏爱挂孔老先生的招牌呢？正因为二千年吃人的礼教法制都挂着孔丘的招牌，故这块孔丘的招牌——无论是老店，是冒牌——不能不拿下来，搥碎，烧去！

      我给各位中国少年介绍这位“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吴又陵先生！

     十，六，十六

     载1921年6月20日，21日《晨报》副刊

【野史按】陈独秀、胡适，都有后期的思想否定前期思想的现象。91年天津版《胡适选集》前面的苏双碧《胡适学术概述》，笼统提到，40年代以后，胡适发表《从〈人到奴役之路〉说起》等，宣扬孔子是“提倡自由主义的先锋”，“远在二千五百年前的老子就开辟了自由主义风气之路。”这说得不好听是自打嘴巴，说得好听是华丽转身，晚年定论。但时下很少有学者提及。胡适也宣称过他“不忏悔”。多数吃胡适饭的，只宣扬胡的反孔，不宣扬胡的赞孔，不能日新其德。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徐继畬读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