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志士的两种类型：孙悟空和贾宝玉

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

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有胆有识，走自己的路。

——这种人谓之志士。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

《西游记》中的孙悟空，

都是这种志士；

只是他们略有不同。

《红楼梦》和《西游记》，

从形式上看，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小说。

《西游记》是浪漫主义神话小说，

而《红楼梦》虽也带有某种程度上的

浪漫主义色彩，

却基本上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

表面上看，孙悟空和贾宝玉，

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学形象。

一个是神界的猴子王，

一个是人间的贵族公子。

然而，

这两部书，

这两个形象，

却又在许多方面有联系，

有相同之处。

两书的主旨，

都含有赞美独立人格、反对专制、

追求个性解放的倾向。

两个形象的内涵，

都是中国古代志士的某种典型。

本文就贾宝玉和孙悟空这两个形象，

在独行特立、反对专制、

追求个性解放的思想意义方面，

探讨一下他们之间的共性和不同点。

鲁迅说：

“自有《红楼梦》以来，

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这“传统的思想”，

首先是指封建专制主义。

《红楼梦》对统治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礼教、

专制制度作了全面性的批判，

这是学术界早就公认的。

《西游记》也有这方面的批判。

鲁迅在评论《西游记》时说：

“作者虽儒生，此书则实出于游戏”，

“玩世不恭之意寓焉”。

这“游戏”和“ 玩世不恭”，

是如庄子所说的“诙诡谲怪，道通为一”，

在游戏笔墨中寓含着深意，

寓含有对传统思想的打破与批判。

《红楼梦》和《西游记》，

两部名著的共同思想倾向，

都在各自的主人公

贾宝玉和孙悟空身上表现出来。

说他们是古代志士形象在文学中的表现，

有人可能认为这是牵强。

其实不然。

文学是人学，

文学的首要任务是写人，

是写现实中活生生的人。

一切文学作品，

所写的形象，

不论是何等样子，

或模仿真人，或神佛魔鬼，

或动物奇兽，

本质上，

都是写现实生活中的人，

或现实人的某种代表。

孙悟空是猴子，

是具有七十二种变化的猴王，

这是他的外壳。

而其本质，

他的所作所为，

是中国古代的志士英雄形象。

贾宝玉从表面上看，

是一位贵族纨绔，富贵闲人，

是喜欢吃女人嘴上胭脂的女性崇拜狂，

而他的性格的某种本质，

则是具有独立人格的，

充满博爱精神的，

是蔑视封建礼教的“混世魔王”，

是终生不与统治阶级合作，

游离于专制皇权制度之外的志士。

有趣的是，

孙悟空和贾宝玉，

都是由顽石变出来的。

他俩都因石而生，

缘石性而得人。

孕育他们二人的大山巨石，

相对又相似。

两块石头都是一种大写的“人”的象征;

人的原始本性;

禀天地自然灵气而成人，

人是宇宙之精华，

是万物之精英。

两位作者写这两块石头，

都是对人的赞美，

这与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对人的赞颂，

异曲同工。

二书中的石头就是孙悟空和贾宝玉，

喻含着中国古代志士的某种品格形象。

但又是两种不尽相同的志士形象。

对孕育猴王的大石，

吴承恩是用正面的直接歌颂法：

大石傲然屹立在山顶，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产出的石猴，

目运两道金光，

射冲斗府，气势非凡。

这是追求自由的大无畏志士的形象。

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的前身的那块顽石，

曹雪芹却是用的曲笔。

那是一块女娲炼就用以补天的大石。

他的形体和猴石同样的巍峨高大，

气势同样非凡壮观。

因为他不是一般的石头，

而是经娲皇炼就，

灵性已通的补天巨石。

这里的补天，

并不是如某些学者所说的是补封建社会之天，

而是补宇宙之天，

是改造自然、改造世界的意思。

作为万物之灵的人，

禀天地自然灵气而生，

自然创造了人。

人，

其神圣使命就是还报自然，

就是改造自然。

女娲是创造自然，

创造生命的女王。

她创造了贾宝玉的原始生命——顽石；

顽石爱女娲，崇拜女娲，

想为女娲的“补天”事业效力。

但女娲却冷落他，

把他遗弃在“青埂峰”下。

这顽石，

既怀才不遇，又兼怀爱不遇，

这一双重的严重的失落，

对于石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使他“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这双重打击使石头的思想起了质的变化。

他不再以“补天”为自己的天职和重任。

娲皇抛弃了他，

他也抛弃了娲皇。

在无奈的孤独和寂寞中，

无用武之地的志士，

在悲哀之余，东游西荡，

遇到爱神警幻仙子，

当了神瑛童子，又遇绛珠仙草。

正当绛珠仙草饥渴难耐之时，

神瑛童子为她灌溉甘露，

让她延续生命，

并由此升华为人。

这些经历，

特别是遇绛珠的经历，

打动了他的凡心，要去投胎人间，

追求自由，追求爱情，

以此来弥补他怀才不遇和怀爱不遇的失落。

两块石头，

一块出生在天然美的花果山，

隐喻天赋人性，

追求自由的无畏志士；

一块出生在一无所有的大荒山，

喻含怀才不遇而失意叛逆的志士。

人，是伟大的。

人，禀天地正气而生，

所获得的应是天赋的自由的生活

和自由的创造。

而专制社会中的人，

却不是这样。

在那里，

人，被划成了两个等级：

专制主义者骑在大多数民众的头上，

压迫人，剥削人，吃人。

大多数芸芸众生，

被专制主义剥夺了自由，被吃。

这样的社会，

在圣人的著作中，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是合理又合法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顺民们必须“畏大人，畏天命，畏圣人之言”，

或津津乐道，或逆来顺受，

过着奴隶生活。

自从皇权制度确立以后，

中国的知识分子这一群体，

就依附于专制皇权制度上，

顺从专制制度的意志，

和他们合作，为他们效劳，

做他们的顺民。

只有如此，

自己才有出路，

自己的知识才智才会获得用武之地。

然而，

也有极少数的志士，

具有渊博的知识，非凡的才能，

由于看透了专制主义的本质，

或不愿意和统治阶级合作，

或虽有某种程度上的合作，

却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意志。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悲剧，

在本质上，

是人间那些具有特立独行品格志士的

悲剧的艺术的反映。

历史上像孙悟空这样悲剧的志士并不少见。

《史记》作者司马迁，

这个特立独行的人，

在牢里有一段悲惨生涯——被割掉命根子。

伟大的明朝先知李卓吾(贽)，

七十六岁还要死在牢里，

就是最杀气腾腾的例证。

（见李敖《独白下的传统》）

但孙悟空的命运，

却又和司马迁、李卓吾等人不同.

 坐了五百年的死牢，

由于写下了悔过书，向如来佛投降，

终于获得解脱，

在当时现实社会“贞观之治”

相对清明的环境下，

在观音菩萨紧箍咒的管制之下，

跟随了唐僧，保护他到西天取经，

对社会作出了一定的奉献。

孙悟空的命运告诫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

一切企图凭自己的本事闯天下、干事业的人，

如果不是像孙悟空那样改邪归正，

到头来，

只有像司马迁、李卓吾等人的下场。

贾宝玉和孙悟空，

同是石头出身，

不是一般的凡人可比。

悟空九窍八孔，

饱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

遂有“灵通”之意。

因“灵通”而认识到玉皇统治之不公而叛逆，

而大闹天宫。

贾宝玉因经宇宙娲皇锻炼而灵性既通，

而成“通灵”。

凭此“通灵”而认识到安宁繁荣的国府，是假，

“百尺之虫，死而不僵”，

十二钗终成悲剧，

整个封建社会将成茫茫白地。

由此而叛逆，

由此而大闹贾府。

在反对封建专制方面而言，

内容相似，方法不同。

孙悟空是武斗天下，

贾宝玉则是文攻帝制。

孙悟空的武器是他那根金箍棒。

大闹天宫是这样，降魔伏妖也是如此。

金箍棒加上智慧，成了天下无敌。

贾宝玉用来叛逆的主要武器

是“文攻”，是言和行。

可以这样说，

他的诗歌，

是批判封建专制强烈的武器。

他的《四时即事诗》，

看似风花雪月，诗酒茶茗，

实则，

这些东西和功名富贵，

歌功颂德是对立的，

是贾宝玉宁可逍遥自在，

不愿和统治阶级合作的反映。

他作《姽婳词》，歌颂女性英雄，

抨击男人帝王的统治无能；

接着，

又作《芙蓉女儿诔》。

这篇诔文把贾宝玉彻头彻尾的

反对封建秩序的思想，

推向到一个高潮——

一位巍然屹立的志士，

面对着一个腐朽透顶的污浊世界，

用他手中的“金箍棒”诔文，

横加扫荡，

直捣人间的天宫及玉皇大帝。

贾宝玉，短短一生，

一直特立独行，

一直叛逆封建礼教，

一直不妥协；

薛宝钗规劝他，

花袭人箴谏他，

贾政训他毒打他，统统不听，

不改，

“让他们说去，走我的路！”

终不为社会所容，

乃出家，悬崖撒手。

西游孙悟空，

前半生，

彻底反天，反地，

反海，反地狱，反佛，

是不折不扣的特立独行志士。

后半生，

虽然皈依佛法，

但独立人格的天性难改，

在保护唐僧西天取经的过程中，

依然特立独行，

按照自己的意志——

“金猴奋起千钧棒，

玉宇澄清万里埃”，

扫荡一切妖魔鬼怪，

保护唐僧取经，

无形中也维护了社会民众的生活秩序。

孙悟空为了维护自己的特立独行，

虽在平庸唐僧的管制下，

依然运用毅力智慧和专制势力

进行不懈的斗争，

保持了自己的志士品格。

作者简介：

祝秉权，贵州商学院教授，

贵州省红学会原常务理事，

邓州市红楼梦研究会顾问，

从事中国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的教学和研究，

出版和发表《百味红楼》

《红楼梦和三国演义》等著作论文百万多字。  

红学研究经典名著红学家红学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