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美文】怡红公子几多情

时玉飞，中国红学会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邓州市红学会副秘书长。

精彩内容——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天分高明，性情颖慧”之宝玉此生为领略“古今之情”“风月之债”而来，“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这如“宝”似“玉”的怡红公了只为情而生，出生时口内衔玉，玉上写着“莫失莫忘”。“终不忘”那“世外仙姝寂寞林”，却失了黛玉误了宝钗。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百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若桃瓣，目若秋波。”

“到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正是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曾见过。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宝黛若只如初见，一切都像清晨的露珠般晶莹剔透，像朝阳般明亮灿烂，仙葩美玉又怎么会成了水月镜花？

宝哥哥，今儿才来，就惹出你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看到你满面泪痕我就忍不住伤心淌眼抹泪。此后和你同行同坐，同息同止，“言和意顺，略无参商。”让我越来越在意你，在意你的一个微笑，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字…在意你的一切的一切，可是宝姐姐来后，一切就变了，看到你对宝钗说笑，虽然知道只是很平常的谈话，我也会伤心，你怎么能对着别的女孩笑呢？

林妹妹，我和别的“姊妹兄弟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我最在意的只有你，看到你又垂泪，我又后悔言语莽撞，好妹妹，原谅我罢！

宝哥哥，看到你和宝姐姐走的那样近，“也亏你到听他的话”，她还有金项圈与你的玉配成双成对，你可是喜欢上了她？

林妹妹，我的好妹妹，她只是一个姐姐，平时“罕言寡语，安分随时”，从不爱那些花儿粉儿的，和你春恨秋悲，伤花悲月自是不同，再说这样的话，从今儿可不饶你了。

“好哥哥，我可不敢了。”

宝哥哥，你和袭人之间的云雨情事就不怕舅舅知道了打你吗？

咋不怕，刚开始我不懂事觉得她“柔媚娇俏”“比别个不同”，遂强她同领神仙姐姐所授云雨之事。后来也只是觉得好玩，自从发觉自己爱的是你后，就再也没有了，你不会连她的醋也吃吧？

哼，我才不会呢！你俩的事谁不知道，只是太太、老太太把她与了你，“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没人说你罢了！

宝哥哥，听到秦氏说她“未必熬的过年”，你就“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秦氏去了，你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奔出一口血来，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唉，兼美“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行事又温柔和平”，“是个极妥当的人”。如此一女子，可继家务事也，其今去，吾家破也！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

宝哥哥，你总是在女孩堆里玩，给晴雯暖手，吃鸳鸯嘴上的胭脂，淘漉胭脂膏子，“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让舅舅知道了咋办？

“嘿嘿！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

宝哥哥，你那么怕舅舅，怎么不好好读书呢？秦钟一说上学，你到是跑得挺快。

唉！宝姐姐和袭人总是劝我读书，连云儿也来劝我，什么“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只有林妹妹助着我。八股文是那些“国贼禄鬼”们，“沽名钓禄之阶”，“诓功名混饭吃”的工具，即便见到父亲畏之如虎，我也不想读。要读也读《西厢记》、《牡丹亭》。可见到秦钟眉清目秀，人品出众，“我竟成了泥猪濑狗”，被“比下去了！”我和他一见如故，竟让自己也做了“禄蠹”，但愿爹爹不来问我的书罢。可惜鲸兄为之情种，早早去了，“我日日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

宝哥哥，那次你到花大姐家去，袭人见到你就“一把拉着”，将“自己的坐褥”、“自己的脚炉”、“自己的手炉”、“自己的茶杯”给你用，可见你二人之亲密。

唉！“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这好姐姐，好亲姐姐，见我“泪痕满面”，让我依了她两三件事才同意留下了。

宝哥哥，你最喜还是林妹妹了。

当然了，我与林妹妹“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心心念念只记挂着她，“见了别人就怪腻的”，“只怕她睡出病来”，便讲故事哄她。说我是她的“天魔星”，她又何尝不是我的“天魔星”？“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见到她哭“我的五脏都碎了”，总会不觉陪她流泪。

宝哥哥，宝姐姐“稳重平和”，“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还有什么“罗汉”、“真人”给的香，“你有‘玉’人家就有‘金’配你”，别让我阻了你的“好姻缘”。

好妹妹，我“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什么是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我为的是我的心。”

“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

“宝哥哥，那次看戏你说我‘是个多心的人’，又在湘云那儿说你‘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唉！云妹妹也有麒麟与你配。可知道我多心只为你，生气也只给你看，你却在别人那儿发誓、赌咒的，多伤我的心？

好妹妹，好妹妹，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让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给云儿妹妹解释是因为怕你们闹了矛盾，又伤了你的身子，只想让她别伤了你，一急就发誓赌咒了。为你不懂我，大哭了一场，以为自己悟了，却原来你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又何必自寻苦恼。”

宝哥哥，自从我们进了园子，你在怡红园，我在潇湘馆，每日里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倒也十分快乐。

是呀，进了园子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你们是那样的纯洁可爱，就像我对你的爱一样，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物值得我献出青春和生命了。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蜡枪头。”

“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宝哥哥，贾环是你的弟弟，你咋也不喜欢他？是不是因为你挨打，也是他“添的坏话”？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那次他故意烫伤我的脸，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恨我的，我处处有奶奶护着，姊妹们也都喜欢和我玩，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我不喜欢他，也不会辖治他。“弟兄之间不过是尽其大概的情理罢了”。

宝哥哥，你用陆放翁的诗句“花气袭人知骤暖。”给袭人起名字，是不是只有她最贴心，真是我们的“好嫂子”呀！

哎呀！我的妹妹，你别嘲笑她了，她每天细心服侍我吃饭、喝茶、穿衣、盖被，又忠心于我，模样出众，温柔和顺，似桂如兰，那次把她当作小丫头踢了一脚，踢伤吐血了，我心内很是不安稳，她还委曲求全劝我不可声张，以免惊动别人，这样的她，我怎能不感激？只是睛雯走了，她就变了。我以海棠比晴雯，她也会计较。

“林妹妹，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都是这个凤辣子，贫嘴贱舌，讨人厌恶，这么多人，多难为情，我念了两次‘阿弥陀佛’，又让宝姐姐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

林妹妹，你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那天丫头没给你开门，你可又哭了？

二哥哥，你说什么？那次只以为你恼我要告你的原故，不叫我进来。想到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你再这样……“苍苔露冷，花经风寒”我在墙角花阴之下伤心流泪，“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看到你和宝姐姐出来后，回去倚着床栏杆，泪流到二更天才睡。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好妹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到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

哼！“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

嘻嘻！林妹妹呀，林妹妹！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

宝哥哥，你怎么总宠着丫头们？“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对谁都那么体贴，让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晴雯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事事处处只为我费心，那次我的雀金裘烧了个洞，她患着重病，还挣了命给我补好。“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几把扇子能值几何！”所用之人开心就好。唉！这样一个率真的女儿却含冤而死，“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自蓄辛酸，谁怜夭折?”“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

宝哥哥，“你纵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

“你放心！”

好妹妹，“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病在这里，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宝哥哥，捱打后，“从此可都改了罢！”

“你放心”，“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你心我心自相知，“解语何妨片语时”。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俏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宝哥哥，妙玉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儿，竟然将自己的茶杯给你用，可见你自是不同的，你把那个杯子给了刘姥姥，可知你的心有多善良。

她独请了黛玉和宝姐姐两个吃梯己茶，我又赶支飺茶吃，没成想，她将“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我，吃的还是梅花雪茶。那个杯子是成窑的，弃之可惜，给了刘姥姥也可度日。

宝哥哥，长大了，林妹妹吩咐丫头们，“不叫和你说笑”，你就“受不了”，“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魂魄失守”“心无所知”的。

在我心中最幸福的事就是和这些水做的女儿一起慢慢变老，等我灰飞烟灭了，也便不在乎了，若我活着又不能和她们在一起，那我活着就没有意义了。

宝哥哥，林妹妹回扬州葬父，你便担心得说“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好容易，林妹妹回来了，你“将北静王所赠蕶苓香串珍重取出”给她。可是，比你还洁净的林妹妹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唉！我看到落花，“恐怕脚步践踏了”，“兜了那花瓣”，抖在水池内。林妹妹说水流到有人家的地方“仍旧把花糟蹋了”，只有“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比我痴情十倍，宁使香魂随土化。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听到林妹妹要回家去，你“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

唉！我的林妹妹呀！“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然后……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宝哥哥，总不见你以对林妹妹说“爱”一到关键时候就会哭。

我和林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只愿同生死，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敢说出来，怕造次而得罪了她，更怕她恼了不理我，只能无言含泪对泣了。

莤沙窗下，我本无缘；

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窗外竹梢蕉叶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林妹妹，是你和宝哥哥的泪从苍穹落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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