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对外贸易学院报到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而且是向往已久的首都北京。不怕人笑话,在此之前,我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离家30里的县城。长那么大,连长途汽车都未坐过,更别说火车了,见都没见过。
我们村距新乐火车站60里地,中间经过行唐县城。由于同村有一名高我一届的同学在天津上大学,正好可以把我带到火车站,所以父亲没有坚持送我。
为了节省路费,我们俩的计划是,到县城的30里路步行,县城到火车站的30里路搭乘长途车。谁知好不容易步行到县城后才发现,已经没有去火车站的长途汽车了。没办法,我们只能靠两条腿奔火车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我们两个又揹起行李向火车站出发。一路上,由于心情好,并未感到多么累。渴了,就在路边正在浇地的水沟里捧点儿水喝,饿了就啃几口母亲为我准备的干粮。
火车到达北京永定门站的时间已经是傍晚了。与我同路的同学是到天津去的,没有下车,于是我一个人下了火车,走出车站,战战兢兢地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一个从未出过远门、更未到过大城市的乡下人,一下子来到一个陌生世界,多少有几分芒然无措。走出火车站,我一下子便懵了,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北京对外贸易学院在哪里呢?坐几路公交车才能到呢?真是两眼一抹黑。于是,我决定先坐下来定一定神,然后再找人打听。正在彷徨之际,忽然有人问我:“你是外贸学院的同学吗?”我赶紧说,是的是的,并报上姓名。问我话的原来是外贸学院派来接站的先期到校的同学,我顿时如释重负!
后来才知道,接站的都是北京外贸学院的预科生,他们都是地道的老北京人。有了他们的帮助,一切都变得十分简单了,乘学校接站大巴车直接到达学校。
下车后,眼前的校园完全出乎我的想象。那是一个位于北京旧鼓楼大街西侧的一个宅院,西邻后海,北靠近德胜门,南距鼓楼不远。院内有多座古式建筑,有的是独栋的殿堂有的是联排古式房屋。后来才知道,这个宅院是外贸学院的分院,学院的本部位于北京西部紫竹院路车道沟。分院的校园虽小,但位置却非同一般,要知道,后海四周那可是清朝王府和大臣宅第遍布的皇帝身边的宝地呀!我这个乡下人,初进北京竟能“一步登天",直达天子脚下,还真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
报到后的晚餐十分丰盛,是上中学时做梦也见不到的。主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和雪白的馒头,副食是带肉的炒菜,另外还有汤喝。老师介绍说,学生的伙食费标准是每月15.5元。在当时,这个标话已经是相当高了,因为一般工人工资也不过三、四十元。
大学不仅副食好了许多,而且粮食定量也增加了。由于营养好,我发育不良的的身体也发生了剧烈变化。入大学那年我十八岁,但因发育不良身高也就是一米五多一点。大学第一学年,我的身高便奇迹般地长到了接近一米七了,一年时间竟长高近20公分。大学第二年放暑假时,有考到外省市的高中同学来北京游玩,一见面,大家都说不敢认我了,说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汉子!
报到后,我与十几个陌生的新生被临时安排在一间很大的宿舍,等待分配专业和班级。房间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双层床。我被安排在一个靠墙的上铺。就寝的时间到了,同寝室的同学都到各自的床位准备就寝。我也打开父亲为我捆扎的小背包,铺好床,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宿舍里的日光灯很亮,而且有一根灯管就在我的床上面,我躺在被窝里等着熄灯。这时,突然有一个北京的同学猛地掀开了我的被子,他边掀还边说:“快看啊!这位同学连裤头都没穿噢!”他这一喊,满宿舍同学的目光都朝向了一丝不挂地我!我无助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当时地上如果有个缝隙,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难堪而尴尬的我惊慌失措地拉过被揭开的被子,迅速遮住那赤裸的身体,嘴里不由地冒出了几句北京人肯定听不懂的脏话,算是对这一恶作剧的报复吧!
这件事,极大地伤害了我那颗乡下人的自尊心,我在体会到农村人和城市人差异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融入这个崭新的环境中。
当然,从根本上说,这件事也怪不得那位北京的同学,因为按他们城里人习惯,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不论大人还是小孩,生下来都是要穿一件贴身裤头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年代,家乡很少有人穿那玩意儿,而且晚上睡觉都是光着身子的。我初中、高中的同学们都和我一样,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倒不是乡下人穷得连裤头都穿不起,只不过是一种风俗习惯而己。在我们乡下,一到夏天,学前的男孩子们还整天光着屁股呢!
入学后不久的一个星期日,北京的同学邀请我们外地的学生去颐和园游玩,一块去的有几十个人。那是我第一次去颐和园,进到园里,那肃穆的大殿、蜿蜒的长廊、辽阔的水面、高耸的佛香阁,令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
一路游到长廊西头附近的石舫,热情的北京同学买来饮料给我们喝。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大声嚷嚷,“这是啥东西呀,这么难喝,一股马尿味!”话音刚落,便逗得北京的同学哈哈大笑,略带讥讽地对我说,“这是啤酒,你连啤酒都没喝过吗!”我当时既尴尬又很是无语,我一个乡下人,小时候也就是知道白酒,啤酒听都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喝了。不过,那杯啤酒我还是硬着头皮喝下去了。谁知酒量不济,喝下去不一会儿便晕乎乎的站不稳了,又惹来北京同学的一阵笑声。
进京后,最尴尬的事是说不好普通话。我们班东北人多,东北话虽然有口音,但四个声调与普通话基本一致,所以他们普通话学得比较快。我们河北人就不一样了,基本上是每个县都有自己的“县话”,且与普通话差别很大。我们行唐话的特点是缺少普通话中的二声和三声,只有一声和四声,学起普通话来十分吃为。所以,在班里,我因说话时家乡味过浓,经常被同学取笑,称我是“河北老忐”。
适者生存,进了北京就得适应北京,不能总让人瞧不起吧!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从各个方面慢慢地向城里人靠拢。先是到商店买了条裤头,后来又理了一个当时北京时兴的发型,还拼命地学说普通话……。就这样,我开始了一个乡下人向城里人的“蜕变”过程。
应该说,我的努为还是很有收获的,时间不长,我便逐步融入了北京这个城市,适应了大学的生活。即便是最困难的普通话,我也能说到六七分像了,以至于寒假回老家时都改不回乡音了。家里人嗔怪我说,“才去北京几天呀,就‘撇’起来了!”在我的家乡,管说普通话叫“撇”,实际上是对外出归来改了乡音者的带有讽刺意味的调侃和讽刺。唉!真是两头受气!
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对于一个乡下人来说,这种向城里人的“蜕变”是一种进步呢,还是一种退步呢?我个人认为,或许将其归结为一种为了生存而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更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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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初进北京城的乡下人发布于2023-11-14 21:38: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