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路上的一次两难抉择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城乡差别很大。城里人挣工资，吃商品粮，生活水平高农村一大截。在家乡，谁家孩子如果能进城，端上“铁饭碗”，吃上“公家饭”，便被认为是“有出息”。

        而那个年代，农家孩子要想“有出息”，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上大学。那时候大学毕业生包分配，并可获得干部身份，农村户口可以直接转为商品粮户口；二是当兵。当几年兵，如果干得好，就有可能提干，提了干，哪怕是在部队干几年后转业，国家也负责安排正式工作。

        如果是选择了上大学那条路，那就意味着必须闯过以下4道关口：完小关、初中关、高中关、大学关。

        那个年代，国家教育事业尚落后，未实行义务教育制度。完小、初中的入学率都达不到百分之百。所以，在农村，初中毕业就算是高学历了。高中、大学的入学率就更低了。当时，只有县属的行唐中学才设有高中部，且每年只招二三个班，每年不过一百多人。所以，高中这一关的难度可想而知！大学这一关，那难度就更不要说了，行唐中学作为省重点中学，当时的升学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由于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这条路太难，所以许多农民家庭知难而退，干脆就不让孩子上学了。即使能入学的孩子，对升高中、考大学也不抱多大幻想。大部分孩子，要么小学毕业，要么完小或初中毕业，就干脆辍学当农民了。好不容易升入高中的孩子，大部分也会在高考时遭淘汰，止步于大学这一关。

        我家祖上读书人不多，爷爷上过学没有，我没有问过，只知道他多少识几个字，能看卜卦之类的书。父亲好象念了几年小学，当时在我们村大小算是个文化人了。所以，父亲对文化的重要性可能比别人体会得更深一些。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一到入学年龄，父亲都会催促入学，一个也不拉，不管你是不是读书的料。

        我刚满6周岁时，父母便让我上小学了。一在当时，6周岁上学的孩子少之有少。与我同班的孩子一般都长我二到四五岁。父亲的观点是，小点不要紧，只要能跟上班、不留级就行，能学到那步算那步。

        小时候，上学的目的简单明了，就是冲着端上“铁饭碗”，吃上“公家饭”去的。说直白些就是进城，挣工资，吃商品粮，做个“有出息”的人。非要说有什么“远大志向"，那要么是骗人，要么是自欺欺人。那个年代，在我们乡下，管种地叫“修理地球“，管进城工作叫“鲤鱼跳龙门”。至于报效祖国、干一番事业之类的凌云壮志，不是自己谦虚，当时还真没有那么“高大上”。

        小学阶段，由于年纪小，不知道努力，基本上就是跟着瞎混。大概是有几分小聪明吧，我的学习成绩在班上虽不是最好的，但还说得过去。

        那个年代，小学尚未普及，小学四五年级被单独算作一个学历段，称作完小，需要通过升学考试淘汰一部分小学生。

        记得考完小时，我的数学试卷很快就做完了，只有一道应用题似懂非懂，怎么也列不出算式。正准备放弃时，不经意地向邻座的同学方向瞧了一眼，不成想，居然瞧见了人家这道题的答案数。但光知道一个数字，列不出算式也是枉然啊。于是，我便试着根据这个数字逆向推导算式。折腾了半天，竟然让我把算式列出来了，计算结果正好是我看到的那个数字。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升上了完小，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不经意的“作弊”起了作用没有！

        1958年完小毕业后，我又顺利地升入初中。那一年，教育战线也搞了大跃进，每个乡都新建了一所中学。说是中学，其实只有一个初中班。因为是大跃进，所以这一年的初中入学率很高，大概在一半以上。我借着教育大跃进的光，也糊里糊涂地升入了初中。

        升入初中的第一学期，正值大跃进高潮，加之学校没有定所和师资不足，基本上没怎么上过课。学生们整天参加大练钢铁、深翻土地、助民劳动。直到第二年，学校才与上方乡新建的中学合并，在上方村找了片地方安顿下来。在一片空地上，学生们自己动手盖了两个教室，修建了围墙，但教职员工和学生们的宿舍仍是临时借用的村民的闲置房。

        尽管条件艰苦，但我感到初中阶段的生活还是很充实的。我沐浴在知识的海洋中，整天都有一种新鲜感，语文、历史、几何、代数、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对各门课都是兴趣盎然。在班里数我年纪小，但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担任过学生小组长和几何课代表。我还省吃俭用节约下一点钱订了份《中学生》杂志。对每一期杂志上的文章，我都是一字不漏地认真阅读，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开阔眼界。

        初中毕业前夕，记得我还被评为学校的学习典型。但评选条件之一，必须是6周岁前上小学。全校好像只评了两个人，原因是那时候这么早上学的孩子极少，所以这个典型的含金量并不高。

        初中毕业的1961年，在参加升高中考试之前，我面临了人生首次两难抉择。

        当时，正值国家处于三年困难时期。随着弟妹们的出生，我家已经有七八口人了。大哥于1960年参军后，我们家便成了典型的人多、劳动力少的家庭。那一年我15岁，如果我初中毕业后辍学回家，家里就可增加一个劳动力，不仅能够替父母分担家务，还能多挣些工分，多分些粮食，家里日子便会好过一点儿。如果参加升高中考试，一旦考上，家里不仅会失去我这个劳动力，还会增加新的经济负担

        所以，临近初中毕业时，是参加升高中考试，还是终止学业回家当农民“修理地球"，成为摆在我面前的一道难题。

        我很清楚，不考高中的代价将是多么巨大：不仅完小、初中这两关都白闯了，更严重的是彻底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甚至连上个中专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当时中专也是招收高中毕业生的。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违心地做出了抉择。我对父亲说：“爹，咱家缺少劳动力，我不想考高中了，回家种地挣工分吧！”说完后，我很为自己能果断地做出这个决定而感到有那么一点“伟大”，就好像董存瑞舍身炸碉堡一样的感觉。因为，作出这一扶择，意味着我必须要当一辈子农民，修理一辈子地球！

        听完我的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作出了决定，对我说：“儿子，你辛辛苦苦上了三年初中，还是去考一下吧。如果能考上，家里再困难也供你；如果考不上，再回来当农民不迟！”看得出，父亲是经过慎重考虑才作出这一抉择的，因为他不愿意让儿子失去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我终于未能拗过父亲，因为父命不可违，这是农村的老传统。更何况，不考高中本来就不是我的一真实想法。

        高中考试是在县城的中学进行的，一共考试了两天。第一天考的是数学，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水土不服，考完数学的那天晚上，我的牙痛病发作了，疼得一夜未睡。第二天上午考试的是作文，题目好像是“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作文是我比较喜欢的课目，平时就经常写出一些受到老师称赞的作文。我一只手捂着腮帮子，忍着剧烈的牙疼，迷迷糊糊地把作文写完了。

        录取通知很快就下来了，我被县中学高中部正式录取了。记得我们上方中学那一届两个初中班100多人只考上了11名。后来才知道，那一年的高中招生政策是，除了看考试成绩外，还要考虑家庭出身、年龄条件等。由于这两个条件的限制，有相当一部分同学一开始就失去了被录取的资格。我由于家庭出身好，可能考试成绩也还凑合吧，加之年龄占了很大优势，所以被幸运地录取了。

        当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并没有过多的喜悦，因为我知道，我给家庭出了一道难题。父亲倒很平静，对我说：“儿呀，既然考上了就继续上吧，只要你有出息，家里再困难也要供你！”那一刻，我感到父亲是那样的慈祥和善良，同时也是那样的开明和高尚。此时我才真正懂得了“父爱如山”的深刻涵义。

        我很清楚，父亲的抉择意味着他已经下定决心去挑起供我学费的沉重担子了。那一刻，我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辜负父亲的一番苦心，努力学习，为家庭争口气，不让父亲失望，同时也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拼搏一把！

        回想起来，在事关我的前途和命运的关键时刻，正是由于父亲的抉择，才有了我继续学习的机会。所以，我这辈子能有今天这点“出息”，首先要感谢父亲在我求学路上的那次慎重的扶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