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先生一觉醒来,发现屋里充满了月光。他坐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银色的地板,然后又盯视着可能是用织锦缎做成的枕套上的条纹,一转瞬,他看到半个月亮出现在五英尺外的刮脸镜里,它停在那儿,好象在等待他允许它进屋。月儿向前推移,给每一件东西洒上一层圣的光辉。靠墙的那把直靠背椅看起来挺直而专注,好象在等待命令似的,海德先生的裤子挂在椅背上,显出一种几乎是高贵的神气,象某个大人物刚扔给仆从的一件长袍;但是月儿的外表庄严。它的凝视穿过房间,望到窗外,它在那儿飘过马厩上空,似乎带着一个看到老年就在面前的青年人的神色在注视它自己。


海德先生满可以对它说,年龄是上好的恩赐,只有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才能心平气和地理生活,这种理解使他成为青年人合适的导师。这至少是他自己的体验。


他坐起来抓住床脚那头的铁栏杆,抬起身体,直到他能看见放在直靠背椅旁边倒扣的桶上的闹钟。这时是凌晨两点。钟上的警铃已经坏了,但是他并不依靠任何机械工具叫醒自己。六十年的生活并没有使他的反应迟钝;他肉体上的反应如同他精神上的反应一样,受他意志和强硬性格的支配,这些可以从他的外貌上明显地看出来。他长着一张象试管那样的长脸,嘴张开着,下巴颏又长又圆,还有一个长长的塌鼻子。他的眼睛机警、宁静,在神奇的月色中流露出沉着和足智多谋的神色,似乎是人类某个伟大导师的一双眼睛。他可能是维尔,深更半夜被召唤去找但丁,或者更好的话,可能成为拉菲尔,被上帝的一束神光唤醒,飞到托比亚身旁。房间里唯一的一个黑块是窗下阴影里的纳尔逊的那张草床。


纳尔逊侧身蜷缩着,双膝抵住下巴,脚后跟抵住臀部。他的一套新衣服和一顶新帽子放在送来的时候的盒子里,两个盒子在小床床脚那儿的地上,他醒来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阴影外面的那只小便桶在月光中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就象一个小小的私人守护神似的看护着他。海德先生往后躺下,信心十足地感到他能履行第二义上的任务。他打算比纳尔逊起得早,到纳尔逊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烧早饭了。每当海德先生先起床的时候,那孩子总是很恼怒。他们得四点出门,五点半到达火车联轨站。火车将在五点四十五分为他们停一下。他们必须准时到达,因为火车是专为他们停的。


这是孩子第一次进城,然而他声称是第二次,因为他生在那里。海德先生试图向他指出,在他出生的时候,他还没有能力判断自己在何处,但是毫无效果,他仍然坚持说他这是第二次进城了。海德先生则将是第三次。纳尔逊说过:“我已经要去两回了,我才不过十岁。”


海德先生跟他争论过。


“如果你十五年没去那儿了,那你怎么知道你能认得路呢?”纳尔逊曾这样问。“你怎么知道城市没有变呢?”


“你发现我迷过路吗?”海德先生问。


纳尔逊当然没见他迷过路,但是纳尔逊是个孩子,他要不顶撞地回答一下,他是决不会感到满足的。他回了一句:“这儿附近没有能让你迷路的地方。”


海德先生预言:“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并不象自己认为的那么聪明能干。”这次旅行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但是他在很大程度上是从教训这方面考虑的。这次旅行将成为那孩子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教训。他会从中发现自己没有理由仅仅因为出生在一座城市里就骄傲自大。他会发现这座城市并不是个了不起的地方。海德先生有心要让他看到一座城里可以看的一切,这样他今后就会愿意呆在家里度过他的一生了。他一直想着这孩子最终会怎样发现他不象自己想的那么聪明能干,想着想着沉入了睡乡。


三点半的时候,一股炸肥咸肉的味儿把他惊醒了,他跳下帆布床。那张草床上已经没有人了,衣盒已经打开。他穿上裤子,奔进另一间屋子。男孩正在烘烤一块玉米粉面包,肉已经炸好了。昏暗中男孩坐在桌边,从一只罐子里喝着冷咖啡。他穿上了那套新衣服,戴着新的灰帽子,帽子低低地压在眼睛上面。这顶帽子他戴着太大,他们定购了大一号的,因为他们预计他的头还要长。他一声不响,但是从他整个样子看来他对自己比海德先生起得早感到很得意。


海德先生走到炉子那儿,把长柄煎锅里的肉拿到桌上。“不用急,”他说。“你很快就会到那儿,而且也很难保证你到了那儿一定会喜欢它。”他坐在男孩对面,孩子的帽子慢慢摇晃着往后倒去,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这张脸的模样跟老人的脸非常相象。他们是祖孙俩,但是看起来很象是兄弟俩,年龄相差不大的兄弟俩,因为海德先生在白天有一种年轻人的神情,而那男孩的模样反倒显得老成,好象他早就知道一切,而且愿意遗忘它似的。


海德先生有过妻子和一个女儿,妻子去世后,女儿出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带着纳尔逊回来。后来有一天早晨,她没有起床就死去了,留下海德先生单独一人照看这一岁的孩子。海德先生犯了个过错,他告诉了纳尔逊他生在亚特兰大。如果他不把这一点告诉纳尔逊,纳尔逊也就不可能坚持说这是他第二次上城了。


“你可能一丁点儿也不喜欢这座城市,”海德先生继续说。“那儿尽是黑人。”


男孩做了个脸,似乎他能对付一个黑人。


“得啦,你还从来没看见过一个黑人呢,”海德先生说。


“你起得不太早,”纳尔逊说。


“你还从没见过一个黑人,”海德先生重复了一遍。“自从十二年前咱们把那个黑人赶走以来,咱们这个县就一个黑人也没有了,那会儿你还没生呢。”海德先生看着男孩,好象在挑动他说他甚至见过黑人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住在那儿的时候没见过一个黑人呢?”纳尔逊问。“也许我见过许多黑人呢。”


“即使你见过一个,你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海德先生说,他完全被激怒了。“一个六个月的婴儿分不出谁是黑人谁不是黑人。”


“我想我要是看到一个黑人,我会认得出的,”男孩说着站起身,把那顶精巧的折痕很深的灰帽子拉拉直,到外面去上厕所了。


他们在火车规定到达的时间之前来到了联轨站,在离第一组铁轨二英尺远的地方站着。海德先生带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些小甜面包和一罐沙丁鱼,这是他们两人的午餐。看起来挺毛糙的橘红色的太阳从东部山脉背后冉冉升起,把他们身后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但是他们前面的天空仍然是灰白的,面对他们的是一轮灰白而透明的月亮,还没有一个拇指纹清楚,毫无光泽。一只小小的锡制配电箱和一只黑色燃料箱表明这儿就是联轨站;铁路是双轨,它们要伸展到最后消失在空旷地两端转弯处的后面才会再会聚在一起。开过的火车似乎从一片隧道般的森林中穿出,须臾之间暴露在寒冷的天空之下,接着又惊慌地消失在森林之中。海德先生曾经不得不和售票房商量进行一些特殊的调度让这趟车停一下,他私下担心火车不会停,要是那样,他知道纳尔逊会说:“我还以为哪一趟车都会为你停下呢。”在不起作用的早晨月光下,铁轨显得灰白而脆弱。这一老一小睁大眼睛凝视前方,好象正在等待一个幽灵显现似的。


然而在海德先生还没决定返回之前,突然传来一声深沉的警笛声,火车出现了,火车沿着铁轨非常缓慢地滑行,几乎是静悄悄地转过沿铁轨约二百码长的森林拐弯处,车前亮着一盏黄灯。海德先生仍然没有把握火车是不是会停下,他觉得如果火车慢慢地驶过去,那就更加显得他是个大傻瓜了。不过他和纳尔逊两人都作好了准备,要是火车开过去就只当没有这回事。


火车头开过去了,他俩闻到一股金属受热后的气味,接着第二节车厢在他们站的地方准确地停了下来。一个长着虚胖的老叭喇狗脸的列车员站在车厢踏脚上,好象在等他们似的,尽管他看起来并不觉得他们上不上车跟他有什么关系。“上右边去,”他说。


一瞬间他们就上了车,当他们进入静悄悄的车厢时,火车早已开动。大部分旅客仍熟睡着,有的脑袋离开椅子扶手悬空着在睡,有的占了两个座位,舒展了身子睡着,有的懒散地躺着,脚伸到过道里。海德先生看到两个空位子,他把纳尔逊往座位那儿推去。“到靠窗口那儿去坐吧,”他用平常的声音说道,可是在清晨这个时刻,这声音却显得特别响。“你坐在那儿没人会在意的,因为那儿没人坐。就坐那儿吧。”


“听见了,”男孩儿低声说。“你不用大声嚷嚷,”他坐下后把头转向窗玻璃。在车窗玻璃中,他看到在一顶白乎乎的象鬼一样的帽子下有一张苍白的象鬼一样的脸不高兴地看着他。他外公也迅速地瞥了一眼,看到一个不同的鬼,在一顶黑帽子下面脸色苍白,然而在咧着嘴笑。


海德先生坐下安顿好后掏出车票,开始高声地念起印在车票上的所有的字来。旅客开始翻动身子。有几个醒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把帽子脱了,”他对纳尔逊说,一面脱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膝上。在他多年来已经变成烟灰色的头发中出现了少量的白发,他的头发平伏地贴在后脑勺上。他的脑袋前面光秃秃的,满是皱纹。纳尔逊脱下帽子放在膝上,他们等着列车员过来检票。


过道对面的那个男人伸直腿占了两个座位,两只脚搁在车窗上,脑袋伸到过道里。他穿着一套浅蓝色的衣服和一件黄色的衬衫,领子敞开着。他刚睁开眼,海德先生刚准备要自我介绍,这时列车员从后面走过来大声吼叫:“票。”


列车员走后,海德先生把那回程的半张票递给纳尔逊说:“现在把票放进口袋,可别丢了,要不你就只好留在城里了。”


“也许我会留在那儿,”纳尔逊说,好象这倒是个挺合理的建议似的。


海德先生没理他的岔。“这是这孩子出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他对坐在过道对面的那个男人说,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在座位边上坐了起来,两脚踏在地上。


纳尔逊猛地一下又戴上了帽子,生气地转向车窗。


“他从未见过世面,”海德先生继续说。“无知得象他出生的时候一样,但是我有心让他看个够。”


男孩越过外公往前朝那个陌生人凑过去,“我生在那个城市里,”他说。“我生在那儿。这是我第二次出门旅行。”他用一种非常决断的声音说着,但是过道对面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似乎并不明白。他的眼睛下面有青紫色的眼袋。


海德先生凑到过道对面,拍拍那人的胳膊。“跟一个孩子打交道,”他一本正经地说,“就得让他看他应该看到的一切。什么都别留下。”


“是啊,”那个男人说。他垂下眼睛盯视着自己浮肿的双脚,他抬起左脚,离地板大约有十英寸高。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左脚,又抬起右脚。整节车厢里的旅客都开始起身了,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到处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说话声,接着是一片嗡声。突然,海德先生安详的表情起了变化。他的嘴几乎紧闭着,眼睛里流露出既凶狠又提防的神色。他望着车厢另一端。他没有转身就抓住纳尔逊的胳膊,拉着他往前。“瞧,”他说。


一个身材高大、咖啡肤色的男人正缓缓地向前走来。他穿着一身轻巧的服装,系一条黄缎子领带,别着一枚红宝石别针。他的肚子在扣上纽扣的外套里面神气地挺着,他的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每走一步,随着一个不慌不忙的向外的动作,他把手杖提起来又放下去。他走得非常慢,棕色的大眼睛扫视着旅客的头部。他蓄着一小撮白胡子和一头白色的鬈发。他身后跟着两个咖啡色皮肤的年轻女人,一个穿黄衣服,另一个穿绿衣服。她们跟在他后面,走得跟他一样快慢,一边在小声闲聊。


海德先生分明把纳尔逊的胳膊捏得更紧了。当这一行人走过他们身旁时,那只提起手杖的棕色手上的宝石戒指发出的光,在海德先生的眼睛里反射,但是他没有抬眼向上看,那个身材巨大的男人也没有看他。这一行人走完过道的其余部分,步出了车厢。海德先生抓住纳尔逊胳膊的手松开了。“那是什么人?”他问。


“一个男人呗,”男孩说着气愤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种看不起他的才智的问题感到很厌烦。


“什么样的男人?”海德先生坚持说,他的语调却不动声色。


“一个胖男人,”纳尔逊说。他开始觉得自己还是小心提防点儿好。


“你不知道他是哪种人?”海德先生用一种决断的声调说。


“一个老人,”男孩说,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今天他不会过得快活。


“那是个黑人,”海德先生说着坐回座位上。


纳尔逊从座位上跳起来,站在那儿,回头望着车厢的尽头,但是那个黑人已经走了。


“我以为你会认出黑人的,因为你第一次进城的时候,在城里见过那么多的黑人,”海德先生继续说。“那是他看到的第一个黑人,”他对过道对面的那个男人说。


男孩挨着椅背往下滑到座位上。“你说他们是黑色的,”他生气地说。“你从来没说过他们是棕色的。你跟我说得不对,怎么能指望我知道呢?”


“你就是一无所知,”海德先生说,他站起身移到过道对面那个男人旁边的空座位里。

 

纳尔逊又向后转过身子,望着那个黑人消失的地方。他感到那个黑人是存心为了愚弄他才走过过道的;他怀着一种强烈的、原始的、刚刚萌生的仇恨憎恶这个黑人。现在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外公不喜欢黑人。他朝车窗望着,车窗上那张脸似乎暗示,对于这一天的艰难他可能力不胜任。他不知道当他们到达那座城市的时候,他是不是还能认得出它。


说完几段故事后,海德先生发现他对着说话的那个人睡着了,他站起身,提议纳尔逊一起去走走,看看火车的各个部分。他特别想让孩子看看盥洗室,于是他俩先走进男宾盥洗室,仔细察看了一下水管装置。海德先生向纳尔逊示范表演了一下怎样使用冰水冷却器,好象那是他发明出来似的,他让纳尔逊看装有单个自来水头的盆,这是旅客刷牙的地方。他们走过几节车厢来到餐车。


这是整列火车中最漂亮的一节车厢。车厢漆成深蛋黄色,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餐桌上方有宽大的窗子,窗外滚滚移动的景色,它们巨大的空间,在咖啡壶的侧面和玻璃杯上被缩成了一幅幅小型的画图。三个穿着白色套服、围着白围裙的很黑的黑人在过道里前后奔跑,摇摇晃晃地端着托盘,向正在用早餐的旅客点头哈腰。其中有一个冲到海德先生和纳尔逊面前,竖起两只手指说:“两个座位!”但是海德先生大声地回答。“我们上车前就吃过了!”


那个侍者戴着一副很大的棕色眼镜,使他的眼白显得更大了。“那就请站在一边,”他说着好象掸苍蝇似的将胳膊优美地一挥。


纳尔逊和海德先生都没挪动一步。“看,”海德先生说。


餐车近旁的那个角上有两张桌子,一块橘黄色的帘子把它们与其它桌子分隔开了。一张桌上已经摆好餐具,但是没人坐,另一张桌子上坐着那个身材巨大的黑人,他面向他们,背向着帘子。他一面在一块松饼上涂黄油一面柔声地跟那两个女人说话。他的脸非常黑,脖子在雪白的领子两面鼓了出来。“他们被隔开着,”海德先生解释说。接着他说:“咱们去看看厨房吧,”他们走完餐车的过道,但是那个黑人侍者很快从他们身后走来。


“旅客不许进入厨房!”他用一种傲慢的语调说。“旅客不许进入厨房!”


海德先生在原地停住,转过身子。“这里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他冲着黑人的胸部大声嚷道,“因为蟑螂会把旅客赶出去!”


所有的旅客都哈哈大笑,海德先生和纳尔逊咧嘴笑着走出了餐车。在家乡海德先生是个出名的有急智的人,纳尔逊感到在他身上有一种突然而强烈的自豪感。他明白在他们即将到达的那个陌生地方,这个老人将是他唯一的依靠。他要是真的跟外公走散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完全孤独了。一种异常激动的心情振动着他。他想抓住海德先生的外衣,象小孩那样抓住不放。


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经过的一个个窗户,他们看到外面点缀着一片小屋子和棚屋的农村景色,一条公路沿着铁路伸展开去。许多汽车在公路上飞驶,汽车很小,开得很快。纳尔逊觉得空气中的呼吸声比半小时前小多了。过道对面的那个旅客已经走了,海德先生找不到附近有什么人可以交谈,于是他望着窗外,根据他自己的想法大声说着他们经过的这些建筑物的名字。“南方化学公司!”他说。“南方少女面粉公司!南方大厦!南方美人棉花产品公司!帕蒂花生酱公司!南方妈妈甘蔗糖浆公司!”


“别出声!”纳尔逊嘘了一下。


全车厢的旅客开始站起来了,从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取下各自的行李。妇女们穿好大衣,戴上帽子。列车员把脑袋伸进车厢,大声吼道:“第一站站……到了,”纳尔逊冲出座位,浑身颤抖。海德先生按住他的肩头让他坐下。


“坐着吧,”他用威严的声调说。“第一站在城市的边上。第二站才是主车站。”这是他从第一次上城时获得的知识,当时他在第一站下了车,只得花一角五分雇人送他到市中心。纳尔逊回到位子上坐下,脸色煞白。他一生中第一次意识到外公对他是不可缺少的。


火车停了,等少数旅客下车后又继续向前滑动,好象根本没停过似的。外面,在一排排东倒西歪的棕色房屋后面耸立着一排蓝色的大楼,大楼过去是一片暗淡的灰红色天空,天空渐渐后退直到完全看不见。火车驶进了铁路车场。往下一看,纳尔逊看到一条条银色的铁轨越来越多,纵横交错。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数有多少,窗子上那张脸就开始冲着他来了,脸色发灰但很清晰,他扭头朝另一面看去。火车进站了。他和海德先生两人跳起身来向车门奔去。两人谁也没注意那只装着午餐的纸袋遗留在座位上了。


他俩直着穿过这个小车站,出了一扇沉重的门,来到发出尖声的来往车辆之中。一群群人正急匆匆地去上班。纳尔逊不知道往哪儿看好。海德先生靠着一幢大楼的一侧,在纳尔逊前面瞪着眼瞧。


最后纳尔逊说:“嗯,你怎么去看将要看到的一切?”


海德先生没有回答。接着,看到别人走过,他好象得到了启示一般,他说:“走着看吧,”开始沿街走去。纳尔逊稳了稳自己的帽子跟在他后面。这么多的景象和声音象潮水般地向他涌来,他走过了第一条横马路,还几乎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些什么。走到第二个拐角处,海德先生回头看了看他们刚离开的火车站,这个终点站是一个混凝土圆顶的油灰色建筑物。他想,要是自己始终能看到这个圆顶,那么他就能在当天下午回来乘火车。


他们向前走着,纳尔逊这才开始看清一样样东西,注意到摆满了种种用品的商店橱窗,有五金器具、绫罗绸缎、鸡食和。他们走过一个橱窗时,海德先生让他特别注意,人们走进那地方,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脚搁在脚蹬子上,让一个黑人给你擦皮鞋。他俩慢腾腾地走着,到店铺门口就站住脚,这样他可以看见店里的情况,但是他们不进去。海德先生下定决心不进城里任何一家店铺,因为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旅行时就在一家大商店里迷了方向,受了许多人的侮辱后才找到出口。


他们来到两条横马路中间的一家店铺前,那儿有一个磅秤,他俩轮着上去称了一下,放入一分硬币,出来一张纸片。海德先生的纸片上写着:“体重120磅。你是正直而勇敢的人,你所有的朋友都钦佩你。”他把纸片放进口袋,感到惊讶,这台机器居然能正确地说出他的性格,但是却把他的体重搞错了,因为他不久前在一个粮食磅秤上称过,知道自己体重110磅。纳尔逊的纸片上写着:“体重98磅。你将来前途无量,但要谨防黑人妇女。”纳尔逊什么女人都不认识,他的体重也只有68磅,但是海德先生指出这个磅秤也许是把数字印颠倒了,因此这个9是指6


他们继续走着,到第五条横马路的尽头,火车终点站的圆顶看不见了,海德先生向左拐。如果隔壁没有一家更有趣的店铺,那么纳尔逊原可以在任何一家店铺的橱窗前站上一个小时,突然,他说:“我是在这儿生的!”海德先生转过身恐惧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汗津津的,闪着亮光。“这儿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说。


海德先生吓坏了。他发现该是采取激烈行动的时候了。“我给你看一样你没见过的东西。”他说着把他带到一个拐角处,那儿有一个下水道的入口。“蹲下,”他说,“把头伸进去。”男孩蹲了下来把头伸进下水道,他抓着男孩外套的后背。听到人行道底下深处哗哗作响的流水声,他赶紧把男孩拉了回来。然后他给男孩讲解排水系统,怎样在整座城市的地下铺下水道,下水道又是怎样会容纳下全部的排水和充满耗子的,一个人怎样可能滑下去被吸进没完没了的漆黑管子。城里的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被吸进下水道,就此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了。海德先生对于下水道生动的描述使纳尔逊颤抖了一会儿。他把下水通道和地狱入口联系了起来,第一次懂得地底世界是怎样被连成一片的。他从马路边跑开。


然后他说道:“对啊,但是你可以避开那些洞口嘛。”他的脸上又流露出那副固执的神情,这使他外公大为恼怒。“我就是生在这儿的!”他说。


海德先生感到沮丧,但是他只是低声说了句:“你会尝够滋味的,”两人又继续走下去。又走了两条横马路,他向左拐,感到他这是在绕着圆顶兜圈子;他是对的,因为在半小时内他们又一次从火车站前面走过。起初纳尔逊没有注意到他两次看到的是同样的店铺,但是当他们经过那家你把脚搁在脚蹬子上让黑人给你擦皮鞋的店铺时,他发觉他们是在绕圈子。


“咱们已经到过这儿了!”他大叫起来。“我看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刚才一时记不起方向了,”海德先生说,他们拐到另一条街上。他仍然不想走得离车站圆顶太远,顺着新方向走过了两条横马路,他向左拐。这条街上全是两三层楼的木结构住房。不论谁从人行道上走过,都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海德先生透过一扇窗户往里瞥了一眼,看到一个女人正躺在一张铁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被单,眼睛望着外面。她脸上露出一副机警的神情,这使他感到吃惊。一个模样凶狠的男孩子骑着一辆自行车不知从哪儿冲过来了,他只好往旁边一跳,免得被车撞倒。“他们要是撞倒了你,也根本无所谓的,”他说。“你最好靠得离我近些。”


在他记得再拐弯以前,他俩在跟这条街很象的几条街上走了好一会儿。这会儿,他们走过的住房都没油漆过,房子的木头看起来都烂掉了;街面也窄多了。纳尔逊看到一个黑人。接着又看到一个,另一个。“这些房子里住的是黑人,”他说。


“快走吧,咱们还要上别的地方去,”海德先生说。“咱们不是来看黑人的,”他们拐到另一条街上,但是他们仍然到处看见黑人。纳尔逊的皮肤感到刺痛,为了尽快离开这一地区,他们加快了步子。黑人男子穿着汗衫站在屋里,黑人女人们在倾斜着的门廊里摇来晃去。黑孩子们在沟里玩耍,他们停止了玩耍注视着他俩。不久他们开始经过一排排全是黑人顾客的店铺,他俩没有在这些店铺门口耽搁。嵌在黑脸上的黑眼睛从四面八方盯视着他俩。“对啦,”海德先生说,“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就在这儿,跟这一切黑人在一起。”


纳尔逊皱了皱眉头。“我想你已经让咱俩迷路了,”他说。


海德先生猛地转了一下寻找那个圆顶。压根儿看不见了。“我没让咱们迷路,”他说。“只是你走累了。”


“我倒是不累,就是饿了,”纳尔逊说。“给我一个甜面包。”


他俩这才发现午餐已经丢失了。


“是你拿的纸袋,”纳尔逊说。“该让我来拿的。”


“你要是想指导这次旅行,那我一个人走了,让你留在这儿吧,”海德先生说,他高兴地看到这孩子脸色变得煞白。不过,他明白他们是迷路了,而且离开车站越来越远。他自己也饿了,还感到口渴,因为他们在黑人地区,两人都开始出汗了。纳尔逊穿着皮鞋,感到很不习惯。水泥人行道路面很硬。他俩都想找一处地方坐坐,但是这办不到,他俩继续走着,男孩压低了声音咕哝说:“你先丢了牛皮纸袋,接着又迷了路。”海德先生不时地咆哮:“谁想要在这个黑人乐园里呆下去,可以呆下去嘛!”


这时候,太阳在天空中升得很高了。从屋子里飘出了一股做饭的味。黑人们在各自的门口看他们走过。“你干吗不找个黑人问问路呢?”纳尔逊说。“是你迷的路。”


“你是在这儿出生的,”海德先生说。“你要想问你自己去问吧。”


纳尔逊害怕黑人,他不想让黑孩子笑话自己。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大个子黑人妇女靠在门口,门是朝人行道方向开的。她头上的头发都直竖着,大约有四英寸长,光着一双棕色的脚站着,脚的两边是粉红色的。她穿的粉红色衣服清楚地显出她的体形。当他俩走到她身旁时,她懒懒地把一只手举到头上,手指埋在她的头发里,看不见了。


纳尔逊停住脚步。他觉得那个女人的一双黑眼睛逼得他透不过气来。“怎么走回城里去?”他说,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不象他自己的。


等了一下,她说道:“你现在就在城里。”声音非常浑厚、低沉,纳尔逊只觉得身上好象给喷射了一股凉水似的。


“该怎么去乘火车?”他用同样悦耳的声音说。


“你可以乘电车嘛,”她说。


他明白她是在跟他开玩笑,但是他已经累得不行,连瞪眼的劲儿都没有了。他站在那儿,细细地打量着她全身。他的眼光从她的很大的膝盖望上去,直望到她的额头,然后从她的脖子上的亮晶晶汗珠往下看,扫过巨大的胸脯、裸露的胳膊,回到埋藏她的手指的头发那儿,移动的眼光勾出一个三角形。突然,他想要她伸出手,把他抱起来,把他搂得紧紧的,接着他想要让自己的脸感觉到她的呼吸。他想要在她把他越抱越紧的时候,盯着她眼睛看。他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感到好象在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条漆黑的隧道似的。


“你们可以走过一条横马路,在那儿乘电车,去火车站,小宝贝,”她说。


要不是海德先生把他粗暴地拉开,纳尔逊会瘫倒在她的脚旁。“你这样做象个白痴!”老头儿大声吼道。


他俩急急匆匆地沿街走去,纳尔逊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女人。他猛地把帽子往前一推,遮住自己羞愧得发烧的脸。他回想起在火车车窗上看到的那张嘲笑的鬼脸和他在路上的预感,想起磅秤里出来的那张纸片上写的要谨防黑人妇女和他外公的那张纸片上写着他是正直和勇敢的话。他抓住老人的一只手,他难得有这种时候,这是依赖别人的一种表示。


他俩一路朝电车轨道走去,那儿有一辆黄色的长电车正在当当地驶来。海德先生从来没坐过电车,他让那辆车驶了过去。纳尔逊一声不吭。他的嘴不时地微微颤抖着,但是他外公光想着自己的问题,根本没注意他。他俩站在拐角上,谁也不朝路过的黑人看一眼,这些黑人就好象自己是白人似的去干他们自己的事情,只是大多数黑人站住脚,对海德先生和纳尔逊看上一眼。海德先生忽然想起,既然电车是在轨道上行驶的,他们只要顺着轨道走就行了。他轻轻地推了纳尔逊一下,解释说他们可以顺着电车轨道走,就能走到火车站,接着他俩出发了。


不久,使他俩大感欣慰的是,他们又开始看到白人了,纳尔逊背靠着一幢大楼的墙壁坐在人行道上。“我得歇歇,”他说。“你丢了牛皮纸袋,又迷了路。你啊,就等到我休息过来再走吧。”


“咱们前面有电车轨道,”海德先生说。“咱们只要一直看得见轨道就行,再说,你也该跟我一样记着牛皮纸袋的嘛。这是你的出生地。是你的故乡。你这是第二次旅行了。你该知道怎么办,”他蹲下身子,继续用这种腔调唠叨,可是那孩子不理他,只是脱下皮鞋,让火辣辣的双脚放松一下。


“象只小人猿似的站在那儿咧开嘴笑,让一个黑女人给你指示。天啊!”海德先生说。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怎么样,我只是说我生在这儿,”男孩声音颤抖地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不是喜欢这儿。我也从来没说过要上这儿来。我只是说我生在这儿,这跟我毫不相干。我要回家。首先,我从来没想上这儿来。这都是你的好主意。你怎么知道顺着电车轨道走是对的?”


海德先生也想到了这一点。“这儿都是白人,”他说。


“咱们先前没走过这儿,”纳尔逊说。这个地区都是砖房,可能有人住,也可能没人住。路旁栏杆边停着几辆空车,偶尔有一个行人走过。路面上升腾起来的热气钻进纳尔逊的单薄的衣服。他的眼皮开始下垂,一会儿以后,他的脑袋往前斜着。他的双肩抽动了一两次,然后侧身躺倒在地,他筋疲力尽,伸开手脚睡着了。


海德先生默默地注视着他。他自己也非常疲惫,但是他俩不能同时睡觉,再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睡,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纳尔逊很快就会醒来,恢复精神,又会神气活现地不断抱怨他丢了牛皮纸袋、迷了路。我要是不在这儿,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海德先生想;接着他想到了另一个主意。他对着那个四肢伸开的身体看了几分钟,随即站起身来。他认为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是对的,他的理由是有时候有必要给孩子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特别是在那孩子总是带着某种新的无礼的态度一再坚持他的看法的时候。他不出一点声响,走到二十英尺外的一个拐角那儿,坐在一条小胡同里一个有盖的垃圾箱上,他在这儿可以往外看到纳尔逊独自醒来。


男孩睡睡醒醒,蒙眬地觉得各种模糊的声音和黑魆魆的人影正从他身体的某个黑暗部分上升到光亮处。他睡熟的时候,脸扭动着,他已经蜷起双膝抵住下巴。太阳在狭窄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一切事物看起来完全是它的本来面目。海德先生象一只老猴子那样弓着双肩坐在垃圾箱上,过了一会儿,他决定如果纳尔逊不很快地醒来,他就要用脚踢垃圾箱,发出很大的响声。他看看手表,发现已经两点钟了。火车六点钟开,他想到有可能要误车,那真是太可怕了。他用一只脚往后猛踢垃圾箱,胡同里回响着空洞的隆隆声。


纳尔逊大叫一声,蓦地跳起身来。他朝外公应该在的地方看去,目瞪口呆。他似乎旋转了好几次,然后抬起腿,头往后一仰,象一匹发了疯的小马驹似的沿街飞奔而去。海德先生跳下垃圾箱跟在他后面奔跑,但是几乎看不见男孩了。一道灰影子消失在斜对面那条横马路那儿。他尽快地跑着,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向两边的马路看去,但是没有再看见纳尔逊。当他气喘吁吁地跑过第三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在这条横马路和下一条横马路中间出了事,他停住了脚步。他蹲在一个废物箱后面看着,弄清他的处境。


纳尔逊两腿叉开着坐在地上,旁边躺着一个老妇人,她正在大声尖叫。食品撒在人行道上。已经有一群女人聚集在那儿,等着看怎么处理,海德先生清楚地听到躺在路上的老妇人喊叫道:“你撞坏了我脚踝,你爹得赔偿!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警察!警察!”有几个女人在拉纳尔逊的肩膀,但是那孩子似乎吓呆了,站不起来。有什么东西逼着海德先生从废物箱背后出来向前走去,但是他走得很慢,简直象在爬。在他一生中,他还从未被警察叫去谈话过。那些女人在纳尔逊周围打转,好象她们可能马上都扑到他身上,把他撕成碎片似的,那个老妇人仍然在尖叫她的脚踝给撞坏了,叫警察过来。海德先生走得非常慢,这样他就可以每前进一步马上后退一步,但是,他走到离开那儿大约十英尺的地方,纳尔逊看到了他,跳了起来。男孩一把紧紧抱住他的屁股,直喘粗气。


女人们都转向海德先生。受伤的那个老妇人坐起身,喊叫起来:“你这位先生!你得支付医药费,一分也不能少,那是你孩子干的。他是个少年罪犯!警察在哪儿?谁给记一下这个男人的名字和地址!”


海德先生试图把纳尔逊的手指从他的屁股上挪开。他的脑袋象甲鱼头似的缩在衣领里;他的双眼呆滞,流露出害怕和提防的神色。


“你的孩子撞伤了我的脚踝!”那老妇人大叫。“警察!”


海德先生感觉到警察从后面走近来了。他笔直地瞪着前面的女人,她们愤怒地聚在一起,象一堵坚固的墙那样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不是我的孩子,”他说。“我从来没看见过他。”


他感觉到纳尔逊的手指松开了。


女人们往后退去,害怕地注视着他,她们似乎对一个竟然不承认自己的孩子的男人厌恶极了,因此无法容忍把手放到他身上去。海德先生继续往前走,穿过一块她们默默地让出来的空地,把纳尔逊留下了。他看到前面只是一条曾经是街道的空洞洞的隧道。


男孩留在原地站着,他的脖子向前伸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帽子紧扣在脑袋上,上面连折皱都消失了。那个受伤的女人站起身冲他晃了晃拳头,其他的人则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但是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们。眼前没有警察。


过了片刻,他开始机械地走起来,并不使劲赶上他的外公,而只是跟在后面,相差二十来步。他们就这样走过五条横马路。海德先生双肩下垂,脖子向前弯着,弯得别人从后面看不见。他害怕转过头去。最后他满怀希望很快地回头瞄了一眼。他看到在他身后二十英尺的地方一双象干草叉的尖子一样的小眼睛刺进他的后背。


男孩的秉性并不宽容,但这是第一次有了一件需要他宽容的事情。海德先生以前从未做过丢脸的事。又过了两条横马路,他回过头,用痛苦地硬逼出来的愉快声调喊道:“咱们上哪儿去喝瓶可口可乐吧!”


纳尔逊带着一种他从未流露过的庄严神气转过身去,背对外公站着。


海德先生开始感到他不承认纳尔逊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们继续前进,他的脸绷得紧紧的,显出洼下去的脸颊和高高的颧骨。一路上,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发觉电车轨道看不见了。从哪儿都看不见那个圆顶,下午也快过去了。他知道,如果天黑了他们还在城里,那他们就要挨揍,要遭抢劫。他只是巴望让自己遭到报应,但是想到他的罪孽会连累纳尔逊,想到即使在眼前他也正在给孩子带来厄运,他可受不了。


他们不停地走着,走过一条条横马路,穿过一个几乎没有尽头的全是小砖房的地区,直到海德先生几乎摔倒在一个水龙头上,那个龙头在一小块草地边,离地大约六英寸高。从清晨到现在,他没喝过一口水,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不配喝。然而他想到纳尔逊也会口渴的,他俩都来喝水就会碰到一起了。他蹲下身子,嘴对准水管口,旋开龙头,一股冰凉的细流流进他的喉咙。接着他用极痛苦的声音喊道:“过来喝口水吧!”


这一回,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海德先生站起来往前走去,好象喝的是毒药。纳尔逊在火车上用纸杯喝过一些水,后来就一直没喝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自来水龙头旁走过去,不屑在他外公喝过水的地方喝水。当海德先生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失去了一切希望。在即将消逝的暮色中,他看上去憔悴、绝望。他能感觉到男孩根深蒂固的憎恨,男孩用跟他一样的速度跟在他身后;他还知道(如果由于某个奇迹,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被杀害)在他的余生中,他俩将继续这样相处。他知道眼下自己正进入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儿没有一样东西跟以前的相同;进入一个失去尊敬的漫长的老年和一个值得欢迎的结局,因为它总是个结局啊。


至于纳尔逊,他的思想已经把他外公的无情无义的行为冷冻起来,他好象试图把事情完整无缺地保存着,直到最后审判日奉献出来。他走着,不向左右张望,但是当他感到在内心某个遥远的地方出现一个神秘的黑人形象,好象这个形象会用一次热烈的拥抱把他那冷冻的幻象融化掉的时候,他的嘴会扭动一下。


太阳落在一排房子后面,他们不知不觉地来到一个漂亮的市郊地区,路旁是一块块草坪,草坪上装饰着一个个供小鸟戏水的小盆,草坪后面是幢幢大楼。这儿一切都很荒凉。他们走了好几条横马路,连一条狗都没碰到。巨大的白房子有点象遥远的水中的冰山。这儿没有人行道,只有一圈一圈汽车道挺好玩地盘旋着。纳尔逊没有采取行动,靠近海德先生。老头儿觉得他要是看到一个下水道入口,他会钻进去,让自己被水冲走;他能想象,当他被水冲得看不见的时候,那孩子站在一边兴趣不大地望着。


一声响亮的狗叫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头看到一个肥胖的男人带着两条哈巴狗正走过来。他就象因船只失事而困在荒岛上的人那样挥动双臂。“我迷路了!”他叫道。“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和这个孩子得赶这趟火车,可我找不到车站。啊,上帝啊,我迷路了!啊,上帝啊,救救我吧,我迷路了!”


那个男人是个秃头,穿着打高尔夫球的灯笼裤,他问海德先生要赶哪趟车,海德先生掏出车票,手颤抖得非常厉害,几乎连车票都拿不住了。纳尔逊已经走到十五英尺以内的地方,站在那儿瞧着。


“嗯,”那个胖男人说着把票还给海德先生,“回城里去赶这趟车是来不及了,不过你可以在郊区车站赶上趟。车站离这儿三条横马路。”他开始讲解怎么去车站。


海德先生瞪着眼瞧,好象他正在慢慢地起死回生,胖男人说完就走了,两条狗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地走去,这时,海德先生转身对纳尔逊气喘吁吁地说:“咱们要回家了!”


孩子站在大约十英尺远的地方,在灰色的帽子下他的脸毫无血色。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得意而冷冰冰的神色。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感情,也没有兴趣。他只是站在那儿,一个小小的人影,等待着。家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海德先生慢腾腾地转过身去。他感到自己现在懂得没有季节的时间是怎么样的,没有光的热是怎么样的,灵魂没有得到拯救的人是怎么样的。即使永远赶不上火车他也不在乎,要不是有一样东西,象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传来一声大叫,突然引起他的注意,他可能会忘记还要去火车站。


他沿着街道还没走到五百码,就在手都能碰到的地方看到一个黑人石膏像,黑人石膏像俯身坐在一堵围着一个很大的草坪的低矮的黄砖墙上,大小跟纳尔逊差不多,向前倾斜的角度不太稳,因为把它固定在墙上的灰泥已经碎裂。他有一只眼睛完全是白的,手里拿着一块棕色的西瓜。


海德先生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石膏像,直到纳尔逊在不远的地方站住脚。两人就这么站着,后来,海德先生低声说:“一个人造黑人!”


无法说出这个人造黑人原先是打算塑成年轻人还是老人;他看起来太糟糕,因此两者都不象。原来打算把他塑成神情快活的样子,因为他的嘴角向上绷紧着,但是那只有缺口的眼睛和倾斜的角度却使他显得非常痛苦。


“一个人造黑人!”纳尔逊用和海德先生完全一样的声调重复说了一次。


他俩站着,脖子向前伸的角度和肩膀弯曲的样子几乎相同,他们的手在口袋里一模一样地抖动着。海德先生看起来象老小孩,而纳尔逊象一个小老头。他们站着,盯着这个人造黑人看,好象他们面对着一件极其神秘的东西,一个为纪念另一个人的胜利而建立的纪念碑,这把他俩在共同的失败中带到了一起。他俩都能感到它象一个仁慈的行动解除了他俩之间的隔阂。海德先生以前从来不懂什么是仁慈,因为他一向好得不需要仁慈,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懂了。他朝纳尔逊看看,明白他必须对孩子说点儿什么,来表示他仍然是明智的,从孩子回看的目光中,他看到他渴望得到信心。纳尔逊的眼睛似乎在哀求他彻底解释一下人生之谜。


海德先生张嘴要发表一番高超的议论,接着他听见自己说:“这儿没有多少真的黑人,所以他们不得不做一个人造的。”


等了一下,男孩点点头,嘴巴奇怪地抖动了一下说:“趁咱们现在还认识路,回家去吧。”


两人刚到火车站,要乘的那趟火车就滑进了郊区车站,他俩一起上了车。在火车应该到达联轨站前十分钟,他们走到车门口,站在那儿作好了跳车的准备,如果它不停的话;但是火车停下了,月亮刚巧在这时从云层中涌出,重新洒下明亮的光辉,空地上充满了月光。他们下车的时候鼠尾草在银光下轻轻地颤动着,渣块在他们脚下闪烁着亮晶晶的黑光。树顶象公园的保护墙似的围着联轨站,比天空还要黑暗,空中飘浮着巨大的白云,好似一盏盏照明灯。


海德先生一动不动地站着,又一次觉得仁慈的行动感动了他,但是这回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语言能表达它。他懂得仁慈产生于苦痛,任何人都不能拒绝接受,而且是通过奇怪的方式给予孩子们的。他懂得这是一个人死后能带给造物主的一切,突然他羞愧得脸红了,因为他能随着死亡带给造物主的仁慈实在太少了。他用上帝的彻底性来审判自己,而仁慈的行动象一团火焰似的盖住了他的骄傲,把他的骄傲烧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儿,感到心惊肉跳。他以前从来没有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但是现在他明白他的真正的腐败堕落一直隐藏着没有让他发现,生怕这样就会使他绝望。他认识到当他有生以来在自己的心里怀有的亚当的罪孽,及至现在,他拒绝承认可怜的纳尔逊的罪孽都得到了宽恕。他明白没有什么罪孽大得使他不能承认是自己犯的,因为上帝是按照他宽恕人的程度爱人类的,他感到自己到那时会作好准备进入天堂。


纳尔逊在帽檐的阴影下使自己的脸色平静下来,他带着一种既疲惫又怀疑的神情望着他。火车从他们身边滑过,接着便象一条受惊的蛇似地钻进树林不见了,这时,他低声咕哝说:“我很高兴我上那儿去了一次,但是以后我再也不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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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造黑人发布于2021-06-01 18:2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