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呼、呼。

 

湖面上罩着一层灰白色,又掺着极浅淡的绿色烟雾。空气新鲜得很,跟在能放出臭氧的海边一样,让人提

 

吸——呼、呼。岳拓夫眼前一亮,好家伙,荷花开了那么许多,什么时候开的?他怎么不知?难道是一夜之间突然开的?每天早上他都沿着这个湖边跑步,怎么就没看见呢?

 

吸——呼、呼。

 

今天可能要下雨,一大早起来,便有点闷热。一群群蜻蜓,紧贴着水面低飞,还在他的头顶上绕来绕去。

 

吸——呼、呼。

 

已经沿着湖边跑了半圈,岳拓夫的脚步和呼吸仍旧有拍有节。他非常轻松地、不慌不忙地跑着,一个又一个地越过了那些端着跑的架式,实际上比走快不了许多的老年人。

 

这两年来,眼瞅着早上到公园里来锻炼身体的队伍不断地扩大。有些,一眼就看得出是从“岗位”上下来的人物。言谈举止仍旧带着往昔的气派,神情自若地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即使在这湖边上的柳树下跑步,每迈出一个步子,也好像要传达一个什么指示那么郑重其事,或是对一件棘手的事准备拍板定案那么深思熟虑。

 

有几位是天天要打照面的,每每超过他们,岳拓夫总还是恭敬地点点头,并且微微一笑。对方也会报之一笑,那笑容有点像十字路口的绿灯,让人感到顺畅地亮着。

 

拐过六角亭子,岳拓夫看见小段一颠一摇地在前面跑着。蓝色的旧网球鞋,啪、啪地在水泥小径上拍出杂乱而拖沓的声响。小细腿上不多的肌肉、在大裤衩子的宽大裤筒里,拘谨地抖动着。紫红色的运动衣虽然褪不成色,但后背上却正儿八经地印着号码七,至于胸前,不用看也知道,印着他们母校那四个名扬四海的大字。

 

哦,光荣的母校,桃李满天下的母校。

 

他们那个小班,不过才二十一个人,可是走到哪儿好像都能碰上。光他们这个局就有仨,小段、蔡德培,还有他。

 

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学的是同一个专业,工作大多分配在同一个系统里,又都是那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从六O 年毕业到现在,实践经验总有一些,工作上大致也能独当一面,加上中央现在重视知识分子的作用,真是水涨船高,正是身价看涨的好时候。到底下出差,总能碰上一、两个成了头面人物的老同学。可是,地方上一个处长,比起他这中央一个部里的处长,成色就差多了。

 

岳拓夫打听过,二十一个同学里,数他混得最好。最近中央又有新精神,在干部培养上,要有长远目标,提出了一个第三梯队的储备干部问题。年龄的幅度控制在三十五至四十五岁之间。

 

岳拓夫刚巧在四十五岁这个杠上。

 

他们这一代人,真是走运。受完了正规的高等教育,“文化革命”当中虽说也下了干校,除了苦力的干活之外,政治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所以未伤元气。前十几年工资虽然没提,可一九七八年以后连升四级。盛年之时中央又提出重视中年知识分子的作用,以及干部青黄不接之迫急。这两方面的问题如果中央早几年或是晚几年提出,他们还有什么戏?两方面的政策缺了哪一方面他们又能成什么气候?真是风调雨顺啊!

 

有人透露,岳拓夫很有可能被局党委提名为副局长。还有些迹象似乎也证实了这种传说的可能性。

 

比方,局里让他负责抓总×项目的主机研制工作。这项工作,涉及到的科研单位,生产厂、使用单位,总有一百多个,虽说上面还有柴局长牵头,那不过是挂名而已,实权都在岳拓夫手上。柴局长六十八了,再过几个月,恐怕也要参加湖边上那些从“岗位”上下来的行列了。

 

比方,最近几次局党委扩大会议,都请了岳拓夫列席参加。

 

………

 

想到这些,岳拓夫眼睛显出一种更为成熟、更为持重的样子,下巴也不由地往回收了收。像演员一样,他进入了角色。

 

岳拓夫几步就撵上了小段。在学校的时候,同学们就这样叫他,因为班上数小段年龄最小。现在,小段已经开始谢顶,岳拓夫还改不了这个口。他当了处长之后,更不知不觉地在有些同志的姓前,加上了一个“小”字。这样称呼下面的同志比较合适,既显出领导的亲切,资格不够老的么,这么一来,也就显得老起来一些。

 

小段朝岳拓夫咧了咧嘴。

 

岳拓夫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地说了一句:“跑呐?”不等小段回答,便继续向前跑去。岳拓夫有意如此,从现在起,他就应该和“老关系”保持一定的距离。将来如果真是到了“岗位”上,再和他们疏远,便显得太突兀了。人家会说你架子大、忘旧。为了工作的需要,他必须和“老关系”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他们要是到他这里打听个“精神”,让他透透风可怎么好?告诉他们,违反组织原则。不告诉他们,又伤了彼此间的感情

 

小段脑子里却没这根弦,就算岳拓夫有朝一日升到副总理那个爵位,有事没事,他也会拖住岳拓夫聊上一阵。他可没注意岳拓夫那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紧巴巴地跑了几步,跟上了岳拓夫。

 

“嗬,昨天晚上你干嘛去了,找你你不在。”

 

“有点事情。”岳拓夫没问小段找他有什么事,反正不会是什么正经事。

 

小段并不介意岳拓夫含混的回答,他原就没想知道岳拓夫干什么去了,他只是觉得白跑一趟,又没办成事情可惜了那时间。“惠芬没告诉你吗?”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净给你误事。”

 

岳拓夫斜睨了小段一眼。小段跑步的姿势不对,两只手臂不是前后摆动,而是像绕线拐子那样在胸前划着圈。

 

“你听说了没有?干部司前几天来了两个人,说是来考察蔡德培的,局里准备提拔他当副局长。”

 

一霎间,岳拓夫竟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小段这个消息,和他目前的感觉相距太远了。但他还是接受了这个信息,不是用听觉,而是用全身心的细胞。

 

这消息太突然了,也太让岳拓夫难以接受了。他已经那么习惯于即将到“岗位”上去的感觉。这不啻于令一个直立行走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用四肢在地上爬。

 

岳拓夫顿觉一阵疲乏从脚后跟开始,往他的小腿肚子,以及大腿的两个内侧上爬。有好一阵子他不能回答小段的话,他全身心都浸透在一种绝望的破灭感里。他不在乎第一梯队的那些人,别看他们还在“岗位”上,用不了五年,全得换下来。然而这第三梯队一上——就是二十年呐,等他们下来,他自己也就该完了。他能不为失去这最后的一次机会而失魂落魄么?

 

他不能相信。原因很简单,这消息出自像小段这样一个头脑里毫无形势、大局的书呆子。这种人完全可能把假象当真实,把真实当假象,对真真假假的世事,缺乏一种洞幽察微的本事。比起小段,他虽也不尽高明,但到底有过二十几年党内生活经验。

 

但他又不能不动心,干部司确实来过两个人,如果真是为了考查蔡德培——这样的大事,他岳拓夫不可能不知道,至少比小段这种人先知道。

 

他心里上上下下翻腾着,嘴里还像没事人一样答对小段的话。他好像丝毫不感兴趣地说:“没听说。”

 

就算他听说了,这种消息,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扩散么?

 

瓦灰色的天空,像被包裹在里面的那个又红又烫的太阳球烤裂了,突然绽开了一条条的缝隙。暗红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投射出来。天气变得又潮又热,岳拓夫的头发,像要出痱子似地一乍一乍地刺痛起来。

 

然而一个强有力的念头使他冷静下来:烦躁能阻止他所担心的事情发生么?果然,这念头有如十滴水对于一个中了暑的病人。他按捺下自己的烦躁,冷静地分析着形势。“第三梯队”的说法提出来以后,岳拓夫很快地就把局里三十五、四十五岁之间的人滤了一遍。对他们的政治面貌、资历、业务水平、领导能力、上级印象,甚至像受过什么奖励或处分,亲属中有无“杀、关、管”这样的情祝,都做了全面的了解和比较。在做这些调查以及掌握这些情况的迅速、准确方面,岳拓夫这个技术处长,一点也不比人事处长逊色,也许还要略高一筹。高就高在这工作完全是在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进行的。就是在他妻子闵惠芬的面前,他也没有露出过半点蛛丝马迹。纵观历次政治运动,许多人败就败在自己的嘴上。古人有训:祸从口出啊!

 

滤来滤去,有的业务水平、领导能力还算可以,可惜不是党员,有的是党员,能力又不行,还是他的条件比较居中。业务上可能比不上那些尖子,可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比起第一梯队的同志,党龄不算长,但也有二十六年零七个月的历史;政治上也算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整风反右、大跃进、反右倾、“文化大革命”总算闯过来了,档案里还查不出他的“黑材料”;他领导的技术处从没出过大漏子……

 

“老岳,对蔡德培的提拔,群众的呼声还挺高呢,我看他这次有希望。你说呢?要是上不去,可能就卡在一个问题上,他的组织问题还没有解决。”

 

着哇!连小段也看透了这一点。

 

吸——,呼、呼。

 

岳拓夫刚才有些乱套的脚步和呼吸又都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吸——,呼、呼。

 

这才是要害。“入党做官论”反过来、复过去地批臭了,除非对那些特殊人物,做为体现政策的表现,谁习惯于任命一个非党群众担任领导职务?那些“传达到党内十七级以上”的文件怎么办?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法规。幸亏有这一套框框,不然真是乱了套。想到这里,岳拓夫觉得心里有了谱。

 

“小段,这样的事情,由组织上去考虑吧。”这会儿,轮到岳拓夫来看别人的“干岸”了。

 

小段打量岳拓夫一眼,好像在掂量他说的是官话,还是实话。那劲头跟在自由市场上买小菜差不多,别看他跟真的似地盯着小贩手里那杆秤,其实呢,没有一回不让人家给蒙了。他断定这是岳拓夫不够经心而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因此,他仍然怀有很大信心对岳拓夫说:“我说你是不是帮他一把?他是你们那个支部的嘛,给他抓紧解决一下,再有三个月他就满四十六岁啦,一过四十六,可就过了第三梯队的杠杠了。咱们都是老同学了,你是了解他的情况的,你在大学里就是我们的党支部书记嘛!他提申请,总有二十四、五年了吧?在大学时就提了嘛。”

 

岳拓夫心里一惊,连小段也看到了这步棋。

 

小段巴巴地望着岳拓夫,为要跟上他较快的步伐,两支像绕线拐子的胳膊肘,在胸前更快地晃动着。啪、啪的脚步声,显得更杂乱和拖沓,汗水从鬓角、额头上淌下,淌过他那总是呈菜色的脸颊。

 

哦,真是奇怪,有他什么事?他来什么劲?不过他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成败的关键也许就在这三个月的期限上。“正因为是老同学,我更不好说话了。小段呀,容我说句直话,你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呀!办事要讲原则,说话要注意政治,凭感情用事怎么行呢?党章上怎么说的?我们参加党,是为了共产主义的理想,而不是谋求个人的私利和特权嘛。”

 

这番话,岳拓夫说得很恳切。一双眼睛,深沉地、甚至有点忧虑地望着前方那弯弯曲曲的尚未跑完的沿湖小径,只是当一滴汗水从眉梢掠过眼皮滴下来的时候,才眨了眨眼睛。

 

小段无话可说了,只是怔怔地盯着眼皮底下,被双脚丈量过去的水泥小径,听着自己杂乱而拖沓的脚步声。和岳拓夫那有板有眼的脚步声一比,连自己的脚步声似乎都透着一种自由主义,毫无原则的劲头。而身旁的岳拓夫,不慌不忙地跑着,他是那样的自信,好像他知道终点准有个大白馒头在等着他。

 

“你应该了解我,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我什么时候徇过私情?”岳拓夫很知己地又加了一句,好像在请求小段的谅解。

 

实话。小段记起大学五年期间,岳拓夫苦口婆心地轮番找班上的同学谈话,对他们进行帮助的情景。那是五年,不是五天、五个月,岳拓夫为他们每一个人的进步,无私地贡献了自己在学业上的前程。岳拓夫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挚友、诤友,就连给哪个女同学写了一封情书这样的事,他们都向岳拓夫做如实的汇报。可是临到毕业,他们班没有发展一个党员,为这,他们全都觉得对不起岳拓夫为他们付出的心血。

 

重提这些旧话,小段更加感到气馁和惭愧。是啊,岳拓夫说的对,他还是老样子,岳拓夫呢,也还是老样子。大家都没怎么变。

 

岳拓夫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闵惠芬已经用眼梢瞥过他四次。如果他再坐下去,她准会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都七点十分了,你还不赶快洗脸、刷牙、吃早饭?”

 

…………

 

在岳拓夫看来,家和机关没什么两样,凡有第二个人在场的地方,便有一种让他不能松弛的感觉。

 

哼,她穿着那条姜黄色的尼百褶裙,腰部和下摆收进去,腹部和臀部高高地隆起来,活像一个两头打了箍的大木桶。

 

她是心宽体胖啊!终日大事不想,全身心投入了居家过日子的平庸生活之中。

 

岳拓夫走进了洗脸间,不由地对墙上那面窄长的镜子瞄了一眼。不知怎么,觉得自己突然间像是老了许多。他又往镜子前凑了凑,更加仔细地打量着额头上、眼角上的皱纹,果真像是加深了许多。他差不多是带着惶然的心情,伸出手掌去摩挲那些皱纹,好像这就可以把那皱褶起来的皮肤抹平。腮帮上的胡茬有些刺他的掌心,也许这不过都是因为胡子太长,使人显得憔悴了。

 

岳拓夫倒了一些热水在脸盆里,蘸了把毛巾湿润了面颊。挤了一些剃须膏在须刷上,转着圈地刷满了面颊和下巴,一直刷到喉结那里。他开始刮脸。

 

三个月……年龄是黄金呐,差一岁就可能上去,或是下来,他吁了一口长气,想。

糟糕,他的手腕抖了一下,刀片立刻在脸上划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在泛着泡沫的剃须膏里浸润开来。他用毛巾抹去了脸上的泡沫,看清了那个不到半寸长的、渗着血丝的刀口,伏身在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干净,然后绕过那个刀口,很快地把胡须剃完,接着洗净了脸,刷完了牙。

 

只要把这三个月拖过去,他想。他的思绪像一滴沉甸甸的,放在小钵里的不大好分割的水银。即使分开了,又会聚拢在一起。

 

岳拓夫拿起梳子,梳理着他那浓密的黑发。突然,他拿梳子的手在半空里停住了。鬓角那里,有一根白发,夹在他那又粗又黑的头发里,非常醒目。

 

今天怎么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现过白头发,但全不及今天这样让岳拓夫感到年龄、岁月的紧迫。他并不怕老,但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他决不能给人一种老之将至的印象。

 

岳拓夫放下梳子,伸出食指和拇指去捏那根白头发,由于前天洗头抹了一点发蜡,头发很滑。那根白头发像有意和他捉迷藏,怎么也捏不住。拔了几次,拔下来的全是黑头发,这倒无所谓,反正他的头发很多,不像有些人,未老先衰地早早地谢了顶。

 

他的胳膊举得有些发酸了,但他不愿让闵惠芬来帮忙。这种事情和这种心情,怎么好让第二个人知道呢?再说妻子对他,不过是到了一定年龄就该长的那颗智齿。

 

哦,终于拔下来了,他嫌恶地把那根白头发扔在地板上,无知无觉地,像被他击毙的一具虫尸。

 

他走出了洗脸间。

 

孩子们和闵惠芬已经吃过,他那份早餐,仍然摆在门厅里的餐桌上。岳拓夫在餐桌前坐下,顿了顿没有摆整齐的筷子,然后闷声不响地、很快地吃完了早餐。抹了抹嘴,便从门后的衣架上拿下黑色人造革的手提包,并不对任何人地说了一声:“我走了啊。”

 

闵惠芬从厨房里走出来,叫住他:“别着急走,把这十几个咸鸭蛋给蔡德培带去。”说着便把手里的一网兜咸鸭蛋递了过来。

 

那十几个蛋皮怯青的咸鸭蛋,安然地躺在那个让人一览无遗的网兜里。

 

“唉,真罗嗦,带这东西干什么,他想吃自己买去嘛,”岳拓夫皱着眉头往后躲闪着。他,一个处长,提溜着一网兜咸鸭蛋到机关去算怎么回事?这个形象也太不佳了。

 

“买?他有那个耐心烦吗?一个独身的男人,还不是胡乱填饱肚子就算拉倒。”说着,又把网兜塞过来。

 

岳拓夫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说:“你是不是找个塑料口袋装上,这样我也好放在手提包里,不然提溜一网兜咸鸭蛋多难看。”

 

“这有什么,谁还不过日子?”闵惠芬睁圆了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不过她生性随和,并不固执己见。还是去找塑料口袋了。

 

那大概是装过奶粉的口袋,一抖落净往下落白色粉沫。闵惠芬一面抖落那个塑料口袋,一面说:“那件事,你跟二妹谈过没有?”

 

那塑料口袋不会弄脏他的手提包么?“算了,算了。”岳拓夫从手提包里找出一个装文件的封筒,把那一网兜咸鸭蛋塞了进去,然后又塞进手提包。

 

他没有回答闵惠芬提出的问题,他也不愿参预这件事,因此他没有和二妹谈过。一种奇怪而复杂的心理影响着他。

 

撮合二妹和蔡德培?二妹跟着他能幸福吗?他是个离过婚的人。假如二妹同意——他看出二妹对蔡德培的印象不错,只是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他该怎么对待蔡德培呢?前一段评职称,蔡德培评了一个七级工程师。七级工程师管什么事?在他们这种单位里,工程技术人员多得可以论簸箕撮,可是七级工程师再加上一张党票,就是如虎添翼了。

 

“小段昨天晚上来说……”

 

“知道了,刚才早跑步的时候碰到了他。”

 

“你是支部书记,蔡德培的组织问题,你不能帮个忙么?”

 

“他自己条件还不成熟嘛,我个人有什么办法。要是支部大会上党员们不举手怎么办呢?我总不能命令人家举手吧?”

 

闵惠芬一听,以为困难不小,关注地问。“群众到底对他有什么意见?”

 

“这个……”岳拓夫一时语塞。“条件尚未成熟”,不过是一句无懈可击的托辞,不论什么时候,用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可以的。谁身上找不出几条缺点?谁敢断言自己已经是改造好了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呢?

 

事实恰恰相反,党内外群众对蔡德培入党没有什么意见,支部的党员发展计划里,蔡德培也是头一名。只不过是他这个支部书记在拖,没有抓紧讨论就是了。

 

“……比方,嗯——骄傲啦,联系群众不普遍啦,头脑里没有政治啦……还有,他为什么要离婚呢?不声不响地突然把婚就离了,离婚的理由也不向支部汇报……反正,群众反映不少。”

 

这些个话,只要一开了头,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用过多年了嘛!就跟拉碾子的小毛驴一样,往上一套,甭吆喝,自己就会一圈一圈地转下去。

 

闵惠芬松了一口气:“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呢,你找找有意见的个别党员做做工作嘛!”

 

笑话,如果人人都入了党,还显得出党员的金贵么?竞争的对手,不是更多了么?

 

“你是想让我把他拉进党呀?这种没原则的事,我不能做。”岳拓夫义正严辞地拒绝了闵惠芬的游说。

 

“哟,你毕业论文的提纲还是他帮你拟的呢,没有他,你当时非砸锅不成。”

 

这真像“文化大革命”中那些“揭老底”战斗队。这就是凡事都向老婆说的好处。岳拓夫回避了这带有挑衅性的对话,两分钟内第三次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闵惠芬一点不明白,岳拓夫怎么这样不近人情,居然对她、对老同学也端起了官架子。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怎么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我看,你们班上的同学其实现在都比你有出息。”

 

这话真是戮到岳拓夫的心尖上了。

 

人能两全吗?早先,谁知道日后有一天就会凭业务吃饭?说这些都晚了。他能回大学去重新补课么?他能拉回这二十多年的时光么?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只有顺着这条路走到底了。蔡德培前头,已有一条阳关大道,再往六级、五级、四级工程师上升就是了,干嘛非挤他这条道呢?他的心没那么黑,绝不想卡住蔡德培一辈子,等这次干部调整之后嘛!

 

“话不能这么说,那时要不是我给他们把住方向,今天他们能出这样的成果么?唉,我也算对得起党了,培养了这么一拨有作为的人才。”说完,岳拓夫忿忿地把手提包往胳肢窝里一夹,带着一副殉道者的模样快步地走出了家门。

 

岳拓夫心事重重。但进得办公室来,目光依旧习惯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或物件。恰恰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办公室,所以更加显得一丝不苟,他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着迎候一个什么检查团的莅临指导。

 

还好,一切都开始有序、安分守己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

 

年历上那个女娃儿,像电影明星一样歪着脑袋,斜睨着眼睛在笑,下面却用童体字写着:“妈妈只生我一个”。另一面墙上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和“向张海迪同志学习”的标语。在“向张海迪同志学习”的标语四周,那一圈一寸宽窄的墙壁颜色稍白,显得不那么顺眼。因为从前这一块地方,张贴的“向雷锋同志学习”的那条标语,比现在这张稍大一些。不过问题不大,也许过不了多久,又得换上一张和原来那张大小差不多的标语。岳拓夫喜欢标语,可以使人一目了然、提纲掣领地了解当前的中心任务。这比去细细地领会那些决议啊、文件啊、通知啊、纪要啊、报告啊收效更及时一些。

 

岳拓夫把手提包放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里面那十几个咸鸭蛋辘辘作响。他对着手提包胸有成竹地一笑,好像那是蔡德培的后脑勺。

 

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搓了搓手掌,拿起电话,果决而迅速地拨通电话,请大刘到处长办公室来一下。

 

放下电话之后,岳拓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精装的《三中令会以来》放在写字台上一个醒目的地方,又拿出一大摞文件,一分为二。一摞放在自已的右首,一摞放在自己的面前,随手翻开几页,从笔筒里抽出一管粗大的红蓝铅笔,点上一支烟,真像回事似地读了起来。

 

“笃、笃”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岳拓夫头也不抬地回答。大刘推门进来,岳拓夫点头示意“马上就完”,然后用红笔在文件上的不知哪个地方划了一道红杠,这才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招呼大刘:“坐,请坐。”并且顺手把烟盒递给大刘,“抽一支,云烟。”

 

大刘也不客气,抽出一支点上了。“最近烟又降价了,不降行吗?也不知这些人怎么想的,以为只要涨价就能赚钱,结果呢,人家都不买了,你还怎么赚?”

 

要是往常,听了这段话,岳拓夫也许会缄默不语,这回呢,却宽容地笑笑,并且说:“慢慢来嘛,我们搞了多年的计划经济,搞市场调节,经验还不多嘛。”

 

大刘把烟气深深地往肺里吸进面去,没错,这是好烟。

 

“你看我忙的,” 岳拓夫用一个含混的手势,往写字台上摊开的文件啦、笔记本啦比了一比,“总也顾不上问问,你父亲的病,好些了么?”

 

大刘不喷烟了,从椅子靠背上挺直了身子,忧心地说:“恐怕够呛,去年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有几个月情况还不错,最近我母亲来信说又不大好,我怀疑他是不是扩散了。医院呢,又不大容住进去……”

 

岳拓夫表示同情地点点头,还把电扇打开,调整了一下方位,好让风力往大刘那边吹送过去。

 

“别着急。”岳拓夫好像考虑尚未成熟地征询着大刘的意见,“你看这样子好不好?××项目的主机研制工作,需要了解一下进度。前些日子,他们打来一个报告。”岳拓夫说着从抽屉里找出那份报告,递给了大刘,“好像还有一些困难需要局里帮助解决一下。你是不是可以跑一趟?争取这次把情况摸得透一些,问题解决得扎实一些,连同那些有关的协作单位,必要时也一并跑一跑。这些问题和单位跑下来——时间嘛,我大约估计了一下,怎么也得三个多月。同时可以就便在那里帮助你母亲照顾一下你父亲。我爱人有个同学,在你们老家那里当医生,是个很不错的主任医生,我可以写封信给他,让他帮帮忙。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困难?家里是不是离得开?”

 

岳拓夫的话,像垂钓者手里往回收的鱼线,越收越紧。听到最后,大刘巴不得地说:“那太好了,正是求之不得的差事呢。还是你考虑的周到,公私兼顾了嘛。”

 

“不然怎么办?你父亲这个病一时半时也好不了,你母亲又需要帮助。请长假不太好办,反正那边的事情,也需要有人去解决,你不去,别人也得去嘛,只是——”岳拓夫沉吟了一下,面有难色,“只是这个任务来得比较急。重点工程嘛,上头抓得也比较紧,三天一个电话,五天一个汇报,但愿不要在我们这个环节上卡壳就好。你是不是这两天就能动身呢?”

 

大刘忙说:“你放心,没问题。”

 

“那好,你今天就把工作交代一下,回家准备准备吧。”岳拓夫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谈话,“我一会儿还得开分房子的会去。唉,又得争个面红耳赤。上上下下地平衡好几次了,有些同志真成问题,已经在为自己的儿子、孙子张罗了。咱们处里的老温呢,五口人,三代,大儿大女地挤在两间房子里,怎么成呢?这回不知方案定下来没有,要是再没有老温的房子,我非把这个问题提到局党委去不可。”

 

确实,处里的同志有目共睹,岳拓夫为老温的房子,腿都快跑细了,嘴唇都快磨薄了。而他自己,一个处级干部,也不过住着两间房子。幸亏他养了两个儿子,要是一儿一女如何是好?

 

送走了大刘,岳拓夫拿了个笔记本,安心地去参加分房子的会议。他甚至觉得,连脚步都迈得更加稳当了。

 

开完分房子的会,岳拓夫向全处同志传达了新房子的分配结果。房子,终于为老温争到手了,三间一套的。老温感激得差点没给岳拓夫磕个响头,好像那房子是岳拓夫盖的,又是岳拓夫给他的。

 

看着老温因分得了房子而欢喜若狂,而对他感恩戴德,岳拓夫的自信又恢复了一些。最后,他真是动了感情地说:“这是落实中央关于知识分子政策的结果,今后我们应该更加努力的工作,为四个现代化的早日实现,贡献我们的聪明才智。”

 

岳拓夫回到了处长办公室。像胜利地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赛,疲倦而又惬意。他泡了一杯上好的茉莉花,怡然地拿过当天的《参考消息》、《人民日报》,从头版头条开始往下浏览。

 

学习张海迪精神;即将召开的第六次人民代表大会和政治协商会议;党员教育……这些似乎很远而又贴近的消息……

 

电话铃响了,他伸手去拿话筒,眼睛仍未离开报纸。读报纸是岳拓夫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项内容,要是他有一天没读报纸,心里就会觉得不那么踏实,就连“文化大革命”后期,人们对报纸上“四人帮”的那些谎言,都嗤之以鼻的时候,他也还是那么认真地、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喂,哪里?”

 

“我是陈锦辉。”

 

“哦,陈局长,您有什么事吗?”岳拓夫立刻丢下手中的报纸,谦恭地问道。

 

“我想了解一下,蔡德培的组织问题,进展到什么程度了。”陈局长的嗓音里,有一种唱彩票的味道,也许就跟刚才他通知老温终于弄到了一套房子差不多吧。

 

岳拓夫觉得自己的头皮,猛地缩紧了。原来小段的消息有来头!否则,好端端地怎么会想起蔡德培的组织问题呢?又为什么不问技术处整个的党员发展计划,而单单问蔡德培的情况呢?陈局长是负责人事的局长,亲自过问这件事,想必此事已在局党委内酝酿过了。

 

这个局面如何应付呢?他必须谨慎从事。

 

“这个嘛,我们是准备发展的……”

 

局长打断他:“是喽,据了解这个同志的表现不错嘛!”

 

这回,岳拓夫连心脏都缩紧了。“是,是。我们已经让他填表了。”

 

“填表有多长时间了。”陈局长似乎有些不满地追问。

 

“呃——六、七个月吧。”这种事情含糊不得,岳拓夫说的句句都是找不到任何差池的真话。

 

“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讨论呢?”陈局长是行家,一把就抓住了问题的实质。

 

岳拓夫苦笑了一下。“总是开不成支部大会。工作忙,人手少,不是这个出差就是那个蹲点,还有工作组什么的,总也凑不齐人。这不,他的入党介绍人,组织委员又出差了。”岳拓夫暗自庆幸自己一上班就快速地把大刘派遣走了。

 

“去多久?”

 

“三个多月吧。”

 

“啊呀,这样久?”

 

“是的。”

 

“你们的工作要抓紧么,要注意充分发挥中年知识分子的作用,这是中央的精神嘛,我们应该很好的贯彻执行。”

 

“是,是。等介绍人出差回来,我们立刻抓紧召开支部大会。”

 

“他本人的态度怎么样?”

 

“很端正。他一再表示,早一天、晚一天解决没关系,不论在党内还是在党外,都要努力地为党工作……其实,处里对他的使用,和党内同志没什么两样。”

 

陈局长干笑了两声。跟他说这种话,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么?“好吧,就这样吧。”陈局长放下了电话。

 

岳拓夫心情烦躁地放下了被汗手攥湿了的电话筒,瞪着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标语发愣。啊,这一场戏算是对付过去了,接下去怎么唱?他不知道这一着棋是他赢了,还是蔡德培赢了。未来的三个月,是凶难卜,充满猜测、不安、痛苦的日子。他巴不得这三个月像三秒钟那样飞快地过去。

 

但是,三个月过得平平静静,陈局长再未催问蔡德培的组织问题,岳拓夫也再没有听到过有关蔡德培提升副局长的传闻,他心里坠着的那块大石头,随着日子一天天消消停停地过去,而渐渐地减轻着分量。

 

大刘终于回来了,汇报了工作情况,问题都一一地得到了解决,主机研制任务将会按计划如期完成,只是他父亲的病未见好转,仍在一天天地恶化下去。

 

岳拓夫说:“没问题,让我们再想想办法。”

 

大刘不明白,岳拓夫何以会带着那样感激的神情,过分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他难道不是做了一件该做的工作么?真怪!

 

岳拓夫并未在大刘回来后立即召开支部大会,但他也做好了准备,如果陈局长催问,他会说:“已经通知大家,后天召开支部大会,正要请您参加呢!”

 

陈局长好像忘记了这回事。

 

十月里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岳拓夫又被通知去参加局党委扩大会,岳拓夫稳操胜券地去参加这种眼看就要从列席变为正式成员的会议。大家讨论、研究了当前的中心工作,会议结束时,陈局长宣布:“中央要求各级党委的组织部门,以改革的精神加速领导班子的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从组织上保证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早日实现,并且尽快地制定出改革领导班子结构的规划。为贯彻中央的指示精神,局党委对一些同志进行了考察。大家一致认为,蔡德培同志比较接近中央对干部的选拔标准。他长期接受党的教育,政治素质比较好,年富力强,工作经验丰富,有事业心,有责任感,兢兢业业,埋头苦干,是业务上的骨干。在建设第三梯队的工作中,可以做为后备干部,有计划地加强培养,在适当的时候,提拔到副局长的岗位上来……”

 

完了,全完了。岳拓夫甚至感到悲从中来。

 

香烟头灼痛了岳拓夫的手指。他忙瞥了陈局长一眼,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便尽力做出反应淡漠而又认真在听的样子。陈局长又说:“蔡德培同志虽然年龄已超过四十五岁的杠杠,但内定还有一个小小的,可以浮动的幅度;他虽然还不是党员并非条件尚未成熟,而是我们的工作没有抓紧之故。”说罢,陈局长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岳拓夫,岳拓夫觉得简直像在医院拍X光片一样。

 

啊,早知不是党员也可以当领导,早知年龄上内部还有一个控制的浮动幅度,还操那个心干什么?!

 

这不是坑人嘛!

 

岳拓夫极其痛悔,然而不动声色地接受这个事实。你不接受行吗?就像一个失败的跳高运动员一样,他失去了那个最能发挥能力的起跳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也不知他痛悔什么,他总解不开这个疙瘩。他觉得这是由于他自己没有抓紧而白白放走了一个机会。他太大意了,也太相信自己以往的经验了。

 

党组扩大会之后,他立即请大刘通知全体党员,星期五上午召开支部大会。讨论蔡德培的组织问题。

 

支部大会开始之前,蔡德培在厕所里碰见了岳拓夫。

 

岳拓夫知己地在他耳旁低声说道:“别紧张,情况不错,我已经做了工作,会顺利通过的。会上不论同志们提什么意见,都要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去对待……”岳拓夫又考虑了一下,像抛出传家宝那么割舍不得地补了一句,“千万不要解释,带上笔记本,认真记录每一个人的发言,嗯——最后还要表示,不论通过或是不通过,今后仍要继续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继续用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努力争取做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就这样吧。”

 

蔡德培惶惶然地点头,又一片赤诚地感谢着岳拓夫。“是,是。你太关心我了,二十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你对我政治上的帮助太大了。”

 

岳拓夫嗔怪他:“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咱们是老同学了,应该的。我真高兴,你的组织问题终于解决了。咱们班的同学都能光荣地入党,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他只字未提蔡德培就要到“岗位”上去的事,好像这档子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走出厕所的时候,岳拓夫又很神秘地对蔡德培说:“噢,差点忘了告诉你,晚上下班以后,到我家去吧,惠芬准备了一点菜,我们来庆贺一下,二妹也要来。另外,惠芬和我还有一件私事要和你谈谈。”说罢,岳拓夫极其严肃而庄重地走进了会议室,在那里,他将投出他那种圣的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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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条件尚末成熟发布于2021-06-01 18:3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