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连续一周,芥子有空就给谢高打电话。谢高总说忙。芥子说,那你就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们两个说了什么?
开始谢高说,他还没看笔录,后来说找不到陶峰他们,后来又说电话上不好说,其实情况就那样,和你知道的差不多。芥子就拿着电话不说话。谢高停了一下,说,你生气了?芥子还是不说话。谢高说,下午我来你店里吧。芥子说,我下午不去店里,到我家好不好?芥子是不愿意店员们听到什么,到店外说话,又怕大街上闲言碎语。
谢高犹豫了一下,说,我4点来吧。有变我打电话。
谢高很准时。才坐下,芥子就说,他们两个怎么说,是不是一致的?
差不多。大约凌晨3点半左右,保姆把门打开,然后,他们进了保姆房间,捆绑、堵毛巾,把床翻乱,椅子放倒,制造现场完,然后戴上面具。
谢高述说的时候,芥子慢慢把大拇指甲竖在唇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在咬指甲。
他们来到客厅,小舅子拔电话线的时候,碰倒了那盆龟叶菊盆上放的电蚊拍,之后,走到前面的姐夫把这个放杂志报纸的杂物夹给踢倒了。这时,卧室通道有光射出来,卧室开门了,随后,桥北走出来查看。桥北个子很大,小舅子想跑回保姆房拿忘在那里的刀。
他是瘸子。
对。关于这一节,两人供述不一致。姐夫说小舅子吓了一下,想逃跑,小舅子说是想去找刀。接下来供述又是一致的,姐夫一见桥北就马上扑上去了。桥北闪身说,别这样!我配合!想要什么你们就拿吧。这功夫,小舅子从后腰踹了桥北一脚,桥北身子一歪,他们两个趁势扑了上去,压住了桥北并捆绑。桥北很生气,桥北说,兄弟,你紧张什么?我不是让你拿吗?我也知道,你们不是有困难,不会来找我。大家都不容易,喜欢什么就拿吧。拿了就走。
捆好桥北,小舅子就赶紧去保姆房拿刀。姐夫接过刀,要小舅子看着桥北。他收拢客厅找到的你们的包和外衣,然后,姐夫提着刀往卧室走去。桥北大喊一声,钱都在包里!小舅子摔了桥北一巴掌。
谢高突然伸手打掉了芥子放在嘴里使劲噬啃的手。芥子愣了愣,说,后来呢?
后来你醒了。发现两只大动物在你家。
那灯什么时候开的?我醒来时,客厅灯是亮着的。
我忘了注意了。亮着就亮着吧。也许他们控制了钟桥北胆子就大了。
他们两个真的都是那么说的?
口供基本相吻合。应该就是事实了。
那桥北是怎么跟你们说的呢?关于这一段。
基本差不多,区别在钟桥北说他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有刀,他感到极大的威胁。
我是说,桥北他有反抗吗?比如打他们、踢他们?
谢高又开始看芥子,他停下不说了。芥子说,我想听下去呀。
谢高说,我记不住了。钟桥北跟你是怎么说的呢?你说说,我也许能回忆起来。
我忘了。芥子说。你下次再帮我查看一下吧。
谢高轻轻地笑起来。你是傻瓜,这样做,你会后悔的。
芥子不说话。芥子后来说,你走吧。
谢高走后,芥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新保姆从厨房跑过来,迟疑地为她开了灯,又问要不要开电视。其实遥控器就在芥子手上把玩。芥子说,给我一杯冰橙汁吧。保姆说好,转身进厨房没10秒钟,只听当啷一声,她又把什么给打破了。新保姆上任一周,已经打破包括汤匙在内的六七样器皿了。芥子懒得进去,连问也不愿意。过了一会,新保姆脸涨得红红地出来,双手递过一杯冰橙汁,说,对不起,杯子滑掉了。芥子摇摇头,说,没事。
小白兔押着芥子去卧室开床头柜抽屉取东西出来,桥北说,喝点什么吧,冰箱有啤酒和橙汁,你们要吗?
歹徒没有搭理桥北。
大灰狼一瘸一瘸气急败坏地进来,说密码是错的!小白兔就把刀子一刀扎进真皮沙发上。他站在桥北和芥子之间:谁告诉我正确的?我只问这一次!
桥北说,让她再想想!你们吓着她了。芥子!再想想!别紧张,钱赚了就是大家花的,对不对?你们二位喝点什么吧?让她想一想。
芥子竟然又报出了错误密码。当大灰狼第二次气急败坏一歪一歪地地冲进来时,还没说话,小白兔就一把将扎在沙发上的刀,拔了出来。
告诉他们!桥北低声喊,芥子!别孩子气!求求你了!
十
桥北经常冲着新保姆发脾气。那个有刀伤的棕色大沙发,他要求保姆去找一个好师傅,尽量不来露痕迹地缝合好,可是,保姆找来的师傅,开价又贵脾气又大,还竟然把一块浅棕色的皮垫补了下去。看那沙发就像画上了一个嘴巴,比以前的伤口还醒目。桥北回家,站在沙发面前,瞠目结舌了好一会,猛然挥手,大吼一声:给我拆了!再不行,把沙发换了!新保姆当场要哭下来。
当他发现芥子屡屡失眠、而且再也找不到制做爱结的红缎绳时,他就经常一个人看电视到深夜,或者很迟回家。终于有一次,他问芥子,我们的红绳子呢?
芥子说,不知道。看到桥北有点锋利的目光,芥子说,也许保姆收到哪去了,或者会不会洗了被风吹走了?要不我们再买一条吧?
桥北不说话,但他再也不提红绳子的事了。
有一天,芥子独自在家看片子《纽约大劫案》,桥北回来,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后来有一次在音像制品店,两人发生小小争议,因为,芥子很想买《石破天惊》《生死时速》。桥北说,你别那么孩子气,美国拼命树立孤胆英雄只是为了票房价值。就骗你这样傻瓜的钱。你以为是真的?
又有一天,他们在家正吃晚饭,桥南带着儿子来了。然后报告社会新闻。桥南说,前天晚上在小伊甸园那个景区,一个大学生,遇到两个抢钱的坏人,就和他们打起来了,那个男学生被砍了十几刀,血淋淋的到一个公用电话报警,结果,警察在轮渡口把两个歹徒都抓住了。早上在出租车上听广播说,连医务人员都很感动。很多市民带着花篮、水果篮去看望那大学生,嗨,我想主要是老阿婆老阿公啦,谁那么有空。
他个子很大吗?芥子脱口而出。桥南说,我怎么知道?要不你也去看看那个勇士?哎,钟老哥,那天你要是反抗了,会不会也被砍十几刀啊,我的天哪,那我们家也出英雄啦!
桥北笑了笑,说,我已经被砍死了!我的傻老妹,你还想当英雄的妹妹啊。就你这样疯疯癫癫的,我真担心你儿子被你带傻了。小鱼头,跟舅舅过吧,舅舅带你坐飞机去,来,我们现在就去!
桥北把孩子抱到阳台上去了。桥南追了过去,声音又响又亮:想儿子自己生去!又不是生不动;生不动,小鱼头就送给舅舅舅妈好啦!
桥北的公司的岛外,那天晚上,桥北来电话,说有一担出口业务要谈,不回来了。芥子洗了澡早早上睡,胡乱看着电视,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迷糊中,感到脖子发痒,翻了个身,痒的范围更大了。是有人在轻轻地抚摸她。
芥子睁开眼睛。是桥北躺在身边。对不起,桥北轻声说,我不想弄醒你的,可是,看你睡熟的可爱样子,无忧无虑的,忍不住想亲亲你,我马上就睡……
芥子把手伸给了桥北,抱住了桥北的脖子。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是的,桥北的脸在芥子的颈窝里,他像在呜咽一样地说,我改变主意了。芥子的敏感部位,桥北很清楚,但是,现在好像它们转移到桥北不知道的地方了。芥子不安了,小声说,对不起。桥北说,没关系。放松,你放松,慢慢放松,我等你。
芥子还是不行。越急越不行,她无法集中感觉。对不起。芥子说。桥北把她的嘴吻住了,一直摇头,示意她闭上眼睛。
现在行了,芥子说,你上来好吗?
芥子从卧室的卫生间出来,桥北把她搂在怀里:弄疼你了是吧?
没有。怎么会呢?
你骗不了我。你在假装。
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桥北就走了。芥子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他喝剩的奶杯,他最喜欢吃的大理石蛋糕,一点都没动。新保姆去买菜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做爱。阳光洒在了芥子的床尾,芥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淡绿色的月亮。
十一
桥北似乎开始千方百计地出差,把别人的话都揽过来做了。他南征北战地到处飞,接单、谈判、巩固客户关系,每一次都带小礼物给芥子,他们说话和以前一样的和气温馨,但是,他们和过去的生活有点不一样了。
谢高似乎也尽量回避芥子,芥子经常看不到他,有时他经过店里,也是例行公事地转转,就走了。芥子到底忍不住,那天,叫住了正在离开店内的谢高。
你欠我的事呢。
谢高不说话。芥子看他胸部深深地起伏了一下,知道他在叹气。晚上我请你喝咖啡,好吗?芥子说。谢高说,怎么说你才明白呢,你在糟蹋自己的生活啊!
你去不去?
几点?最好别在我们辖区。
在山楂树咖啡馆的水幕玻璃墙下面,他们坐在带绳索的摇椅上。面对面。芥子不喝咖啡,要了芦荟牛奶,换穿便衣的谢高不喝咖啡也不喝茶,只要了钴蓝色的蓝珊瑚,又要了红粉佳人冰淇淋。
谢高说,老实告诉你,我不想做那事了。案件卷宗我实在不想再去看。讲个故事给你听吧。芥子神情黯然,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帮我了。你现在老回避我。
我回避你干嘛呀,这不是小事一桩吗?这我就要回避,我当什么警察啊,比这麻烦讨厌的事多着呢,我回避得了吗。喂,听不听故事?
芥子看着谢高,谢高不等她表态,就说了。从前啊,沙漠上有一只聪明的猴子,它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可是有一天,它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突然看到一条毒蛇,猴子当场就吓晕过去了。它知道那块石头下面有条蛇后,每一次经过那里,都忍不住想翻开石头看看,可是,每次翻开石头,它都看见了那条毒蛇,结果,每次他都会被吓晕过去。即使这样,每次路过,它还是想看石头下面的东西……
你在说我。芥子说,我像个傻猴子,是吗?
原来的生活不是挺好吗?石头下面有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不该探究的,就要学会放过去。你这个样子很折磨人。折磨男人、也折磨警察。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折磨……还,折磨到你?
对。你不了解我。你的确在折磨我。听我一句话,不要再看石头下面的东西了,好吗?那并不影响你的生活。
你不了解我的感受。那天晚上我多次想哭,不是因为害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懂很多东西,我看得懂你不说话的眼神,可是,你不明白我的感受。你真的不明白。因为你是男人。
我肯定明白。就是因为我是男人,我是警察,所以我太明白你的感受。可是,那没有意义呀。你真的就绕不过那块石头吗?
我不知道……女人总希望男人是勇敢的,他有勇气、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心爱的一切。桥南都说了,那天晚上她在,她会一棍子劈死他们的。
谢高笑起来。桥南是个二百伍,是个大三八,难道你不知道吗?谢高说完又笑,态度很轻蔑。芥子不再说话。谢高说,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如果桥北动手了,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结果仍然是,他保护不了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东西。这样的结果你愿意看到吗?
芥子摇头。不愿意,我爱他。芥子说,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到他不是那样……芥子想说窝囊,但不肯说出口,她说,我心目中的人和那天晚上的突然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再也不一样了,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是我回不去了……
泪水忽然就溢出了芥子眼眶。谢高把头转向窗外行人。
十二
怀孕太让芥子意外了。医生说去做孕检,芥子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没有……填化验单的医生很不友好地瞪了她一眼,想想,抬起头,又瞪了她一眼。小便化验是明白无误了。拿着报告单,芥子懵里懵懂地站在妇科门口,她在想肯定就是那次不愉快的做爱了,也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做爱。每次做爱都有安全保障的,但有时会出点技术偏差。
她本来就和桥北说好,过两年再要孩子,而现在纷乱心绪中,她更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胎儿来得太匆忙,不请自到,好像是来赶来弥合什么缝隙的,也许就像赶来补那个受伤豁口的沙发。这么想着,芥子更加难以适应。她给桥北打电话,桥北在上海,马上要飞去日本,可是,拨到最后一个号,她又放下了电话。
芥子突然想起来,一个月左右她因为感冒咳嗽,吃了一些药,还拍过X光胸透片。她打电话给桥南。桥南一听,就说,打掉!万一生个有毛病的,你们这辈子就完蛋啦。马上打掉!我给你联系好医生。
芥子说,你哥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不可能!拍过X光的胎儿,要长恶性肿瘤的!他怎么会那么傻。我哥聪明人哪!再说,你要等他半个月从日本回来决定,就太大了。不行不行!我决定了。听我的,我这就联系一个非常好的医生。是我同学的妈妈。
桥南办事快刀斩乱麻,第二天就把芥子弄到妇产专科医院。等桥北回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桥北又带了礼物,每个人都有份,包括小鱼头的。桥北一直对小鱼头非常疼爱。看到桥北像没长大的男孩一样在反复端详小鱼头的礼物,芥子怎么也开不了口,她不敢说。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晚饭后,他们一起到桥南家去送礼物。在路上,芥子开始担心桥南那个快嘴,肯定要告诉桥北,她想可能还是她自己先说比较好,可是,桥北在车上,一边开车,一边一直在接一个什么电话,听上去事情有点棘手,他在训什么人,有时声音很大。
芥子想在车上给桥南打电话,但马上觉得不可能了,桥北就在旁边。她一心指望能一到桥南家,就能悄悄拉过桥南请她干脆不要提那事。没想到,一进去,桥南就奔过来咋咋呼呼地喊,哈,老哥你要感谢我,你看芥子这小月子做得多好,这气色多水灵。我们小鱼头还亲自去给舅妈送过一只土鸡呢,儿子哎,快来看!舅舅给你带日本礼物来啦!
桥北瞪着眼睛看芥子,又看桥南。芥子说,那个,不行……
桥北根本没听明白,连芥子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但是,桥北点了点头,就脱鞋进去了。他和小鱼头一起拆礼物包装纸,然后,对着礼物,和小鱼头一起振臂发出“耶—耶!”的欢呼声,什么异常也看不出来。桥南说,我哥越来越不行啦,老啦,慈祥啦,想要小孩啦。桥北还是笑眯眯地和鱼头一起组装玩具。
桥南过去踢了桥北屁股一脚,哥!要是这次不流掉,你想要男的还是女的?
芥子紧张得不敢呼吸。可是,桥北笑嘻嘻地说,当然是儿子,不过女儿也不错。我会有一个漂亮的女儿的,芥子会把她打扮的像小天使,对吗?桥北回头看芥子。芥子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桥北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一直专注地开车,好像车上只有他一个人。芥子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可是,她不知道压力从哪里来,桥北的反应,让她完全不适应,甚至她有点侥幸地推想,桥北也许也根本没有要孩子的思想准备,这事可能就这样过去了。
到家后,芥子洗了就到床上去了,桥北在客厅看大电视,好像在频繁换台;芥子在卧室看小电视,本来想选个DVD好片子看,又觉得心里毛躁,就没看;桥北一直没进来,也不洗澡,他接了两个电话,大约在12点的时候,把电视关了,芥子以为他接下来会进卧室,或者去冲澡。可是,电视声音一停,客厅非常安静。
芥子起床,轻轻走到门口,走到通道口。桥北头枕着两臂,仰面躺在沙发上,眼睛在看天花板。芥子走到他身边,桥北没动,芥子蹲在他身边,开始用手摸桥北的脸,头发。桥北闭上眼睛说,你把孩子流产了?
因为不知道怀孕,上次感冒吃了药,还拍了胸透……
芥子看着桥北,有点结结巴巴:他们说这样的孩子不好……,会畸形……长肿瘤,我就……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生气……
孩子多大?
40多天吧。
桥北坐了起来。可你的胸透是两个月前做的。我陪你去的,我记得时间,因为正好接了一个出口大单。
芥子也觉得也好像真是两个月前做的。她困惑慌张地看着桥北。
你是故意的,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桥北站起来,走到窗前。芥子跟了过去,她站在桥北的后面。芥子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不好,但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我只是……
桥北猛然转过身,眼睛喷火:你!你杀我的儿子!
不是这样,我真的不是……
芥子第一次看桥北眼眶里闪出泪光,她自己霎时也不住泪水直淌。
桥北一下就恢复了正常。桥北把手搭在芥子的肩头,他不是我的孩子,对吗?
十三
桥北连续八天都没有回来睡觉。他说公司事情太多,因为准备到大连参加一个投洽会。桥北岛外公司是有宿舍,但都是单身公寓,要是午睡,桥北都是睡在自己办公室沙发上。芥子到衣服柜里看了看,也看不出桥北有没有拿走衣服,平时这些都是保姆打理的。
但桥北几乎每天都会打个电话来,简单说了一两句。芥子觉得很奇怪,原来桥北也会在电话里简单说一两句什么,听起来特别体贴,现在好像话也差不多,可是,再也没有原来那种感觉。究竟是谁的问题呢。
这期间,芥子碰到谢高两次。一次是谢高到店里视察,芥子跟他笑笑。谢高说,老板,你可真憔悴啦。谢高就走了。芥子天天在镜子里看自己,因为店里到处都是镜子,所以,她倒不觉得自己脸色异常。谢高走后,她悄悄叫过阿标。阿标,芥子坐在一张空椅子上,看着镜子:我最近很瘦吗?
芥子声音很小,阿标声音却很大,阿标说,不是瘦。是气色很不佳。你熬夜太多啦。两个正在(火局)头发、耳朵又尖的熟客就吃吃笑起来。阿标说,我请你去吃药膳吧,我请客,你买单。我保证挑一份最合适你的。
第二次碰到谢高是在街头大药房门口,人家不卖那么多的安定给芥子。一次只能给四片。芥子讲了一大堆谎言,无人采信。谢高正好就从马路对面过来。他看到了芥子。芥子如见救星。谢高一说,大药房主任就给了芥子一瓶。
桥北离家第九天的早上,芥子手机的短信息响了。她没看,磨磨蹭蹭起来洗漱吃饭,后来就忘了。她也没在店里呆多久,照例打的到几个大商场闲逛。桥北这八天不在家,她至少买了四千元左右的衣服和皮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买,买。已经有两件,还没到家就送给店里的小妹了。
大约是傍晚的时候,她提着三袋购衣袋坐在巴黎春天的咖啡座上。这种设置在商场里夹层的咖啡房,大约专为购物狂休息小憩而设的。电话又响了。是谢高。谢高说,生日快乐。
芥子大吃一惊。谢高怎么知道,而桥北怎么忘了打电话,这两个问题交织在一起,使她脑子混乱,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最近是有点恍惚,她也忘了自己的生日。
芥子说,我想见你。你来找我好不好?我不给你添麻烦。
谢高说,你在哪呢,我来接你。我开着朋友的车呢。
谢高在巴黎春天的咖啡座上找到芥子时,一边走近一边就看见正看着他的芥子,脸上的泪水成串地跌落下来。谢高快到她面前时,芥子用双手掩住了脸。她非常安静,肩头也不抽动,谢高只看到泪水不断地顺着芥子的手往下流,流到咖啡桌上。
谢高说,到我车里去吧。谢高提起她脚边的购物袋。芥子就掩着脸,低头跟着走了。
早上就给你发了短信,祝你生日快乐。
芥子掏出手机,这才打开短信。芥子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不是让你们填过平安共建表吗?去哪里?
我不想回家。还去茉莉苑吧,不,去茉莉湖划船,我不想吃东西。
不,我要先吃饭,我饿了。在茉莉苑吃了饭,再去划船,万一碰到歹徒,我有点力气总好。芥子通过后视镜,看谢高不像是刺激她,可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想多了,又有点想哭。谢高非常敏感,他冲着后视镜说,你哭起来真难看。别再哭了。
谢高,你停一下好吗?
谢高瞪着后视镜,又干脆转过头来,看到芥子神色确实异常,就把车靠路边,停下。他转身看着后排座上的芥子。芥子说,抱我一下,好不好?我想有人抱抱我。谢高似乎想从车子中间跨过去,考虑个子太大,他跳下汽车,拉开了后车门。
谢高踏上车,芥子往旁边让了点,谢高抱住了芥子。芥子嘴一撇,终于爆发了。她把脸藏在谢高的怀里,非常失态地号啕大哭。谢高说,小声点好吗?让你哭够了再走。芥子哭得很痛快,把眼泪、清鼻涕流擦在谢高胸口一大片。爆发了一分钟,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一串串轻轻的、呼吸不畅的抽噎。她呜咽着说,桥北……呜…可是……我还是…爱他的啊……
谢高眼神里是我知道的表情,可是他沉默着。
你知道选调生吗?谢高看着车窗外的行人,就是政府组织部门到大学考核后挑选出来的、认为品学兼优、具有绝对培养价值的大学生,可以说是凤毛鳞爪、前程锦锈。我有一个同学,大学毕业时就是作为选调生分配在省公安厅,后来安排他先在一个基层单位锻炼。很多同学非常羡慕,他自己也很珍惜机遇,非常努力。没有多久,责任区群众对他好评很多。在一起追捕网上通缉犯中,他受伤了。手术的时候,辖区很多老百姓自发去看望他。送水果,送土鸡,熬营养粥,因为秩序不良,老百姓和护士还差点吵架。当年度,这个选调生就被评为区人民满意好警察,并记三等功一次。给一个新警察这样的荣誉是很少见的。他真是太走运了。
可是,现在,你想知道这个人这样了?他早就放弃了锦绣仕途,甚至不愿再做警察。
十四
芥子停止了抽泣。谢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给芥子。芥子喝了一小口,将水倒在纸巾上,开始洗脸。谢高默默抽着烟,散慢地看着打开的窗外。
芥子说,后来呢?他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开始呢?
谢高喝了几口水,似乎有些倦怠。芥子说,你把故事说完,好吗?芥子不想马上出现在餐厅,她不希望有人发现她哭泣过。谢高说,第二年的春末,那个选调生利用一个出差的机会,回老家去看望父母。当时,回程上火车的时候,他穿的是警服。本来非工作场所,大家都不会穿的,可是,那次没带换洗衣服,又嫌家里过去的衣服不好看,就又穿上出差用的警服。后来,他非常后悔。他说,如果那天我不是穿警服,情况肯定就不是那样了。就是说,如果他不是穿着警服,那么他现在还在省厅,肯定早就提拔了。因为起点本来就确实和普通警察不一样。
这个同学穿着警服上了火车。他是中铺。下铺是个好像生病的女人,由上铺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一路照顾她。他对面下铺和中铺,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再上铺可能是个生意人。列车的终点站就是省城,晚上12时到站。大约是晚上11点左右,我同学坐在靠过道的窗前的翻夹椅上。忽然车厢就骚乱起来,那个同学站了起来,马上就有两个男人挥着刀,直冲他而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同学看见车厢一前一后门都站着拿马刀的男人,还有三个人挥舞着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枪。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但马上就被什么掐掉似地虎头蛇尾,突然就没了。
有个男声撕裂喉咙似地吼喊,都别动!谁动就打谁!
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站在那个同学左右的男人说,小警察,听好了!你不管,大家都好,你敢动,现在就试试!
两把刀都顶在他的腰上。回去后,他看见两侧都刺破了,有点血,但他说当时并不觉得痛。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就那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说,好,我不动。但是这对母女,还有这对老夫妇都是我们领导的人,我必须完整带他们下车。
两个男人眼珠子交换了一下,一起点头说,行。你坐铺位里边去!
那个同学遵从了。车厢里的人,很多人都在看他,整个车厢安静极了。开始的巨大安静是迫于恐惧和震慑,后来的安静,这个同学明白,是因为期待和困惑。很多人被逼出钱后,还频频往他这边看,是的,他们和警察同车,他们有理由感到安全;在受到侵害的时候,他们有理由无法理解。他们不断看我们的同学这边,他们摘下首饰、交出钱包之际,都在往这边看。因为他们以为奇迹总会发生的,就像电影上演的那样。
可是我的同学,一动都没动。车厢像死亡一样安静,脸色惨白的人们就像在哑剧中。他听到咣当咣当的巨大的火车声几乎碾压了一切。但他自己心脏,却在耳膜上像击鼓一样地猛烈跳动。歹徒守信了,他们略过了他的上铺下铺,略过了对面的老夫妇,可是,他们照样洗劫了他对面上铺的那个像做生意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的一个不起眼的黑塑料袋中,被歹徒搜出了可能有两万块钱。
那个同学很意外他有那么多钱,但他也没有动。
七八名歹徒动作很快,他们洗劫了除协定保护之外的所有乘客。只有一个有点酒意的乘客,因为配合动作慢,小臂上被划了一刀。
歹徒们在省城站的前一个小站下车,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同学一直站在窗前,他看着恶徒们的背影远去消失。随后,他身后就像发生了大爆炸,哭声、叫骂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爆起。那个同学始终面对着车外,突然,有人用劲把他推倒了,他不知道是谁,回过头,看见中年男子,也就是那个像生意人的男人,把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瓶,猛地摔砸在那个同学头上。血从头上流下来,没有人说什么,只有那个生病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别打他,他只是一个人呀。
他听到非常多的声音:警察!这种见死不救的警察养着干嘛!打死他!还有人喊出了警匪一家!说不定就是他勾结的!很多人在喊,有几个妇女把甘蔗段和鸡蛋摔在他身上。很多人围了过来。他们非常冲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能指望他们冷静。很多人扑了过来。愤怒像火山爆发,人们把财产损失、把所有的愤怒全部转泄到那个同学头上。那个同学事后说,好在空间小,要不打死我我觉得很正常。他们实在还没怎么解恨呢。
我的同学无话可说。他的肋骨被打断了两根,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脑振荡。他咳了很长时间的血。最后是他对面的两个老人哭着跪下来求大家住手,老人说,他们真的都不是我的熟人。
下车的时候,全身的伤痛使那个同学几乎拿不了自己的行李,没有任何人帮助他。应该的,对吗,因为他在他们最需要警察帮助的时候,警察却在袖手旁观。他是在人人侧目之下艰难地离开了车站。这一夜,那个同学真是一夜扬名。很多人记住了他的警号,投书报社、投书公安督察,他住院也瞒不了任何人。第三天至少有两家报纸,没有采访他就将此事报道出来。他臭名远扬。他们找到了这个社会正不压邪的原因。
芥子完全被故事吸引了。谢高停下来,默然地看着芥子。芥子等了一会,推了他一把,后来呢?
谢高说,你说,如果他们真来采访了我…那个同学,他又能说什么呢?你连你丈夫都不理解,普通群众为什么要理解一个警察呢?对吗?芥子,你也认为他活该,你也一定认为他当时就应该冲上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对吗?
芥子摇头。缓缓摇头。你是这样想的。谢高扳正芥子的脸,我知道,你宁愿看到烈士,也不愿意看到你的英雄梦破灭。是啊,你们有理由这样。
会不会……如果你同学动手了,会……带动其他乘客一起抵抗……
有可能,但是,老百姓的损失可能会更大,流血、甚至严重伤亡。你说,作为势单力薄的警察,两害取其轻,是不是更正确的抉择?
后来呢?
后来那个同学快崩溃了。单位虽然没有处分他,但是领导们只愿意在非正式的、甚至私人场合口头肯定了他,认为他尽了最大的、也是最理智的努力。此外,局里、厅里的领导,也无法招架媒体的攻势,警方非常被动。唯一令他安慰一些的是,同车的两位老人还有那个大学女生,他们终于主动来做了证明。
他现在在哪里,真的不当警察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过得很不好。因为还有更多的、像你这样的人,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他的压力太大了,经常彻夜失眠。在那个特定的场合,他知道他对不起很多人,所以,他很想忘了那些事。可是,每天都会有人提醒他,煎熬着他。他想忘也忘不了了。他不愿看到石头底下的东西,可是别人会翻给他看。他只能远离沙漠,逃离那块石头。
那他现在好过了些吗?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想,即使他不当警察了,肯定也过不好,比如,他做了你丈夫。
他真的问心无愧吗?芥子小心翼翼地说。
你说呢?要是你,你问心有愧吗?
十五
芥子站在茉莉苑门口,谢高在拐角钟楼的芒果树下泊车。芥子的电话响了。一看电话是桥北的,芥子有点轻微的紧张。拿着电话,她手指迟疑着按下通话键。她不敢肯定桥北会不会说生日的事,也有点害怕他问她在哪里。所以,接电话的时候,她一直感到口干。桥北说,你在哪?紧接着他说,我回来了,在盲人按摩中心门口。你来放松一下好吗?我来接你。
芥子在干巴巴地吞咽不存在的口水。停好车的谢高正在走近,芥子看着谢高,说,我在……买衣服…,吃过了……我过来吧,我打的来……
谢高看定芥子的脸色。在茉莉苑三角梅爬满的门廊外,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谢高似乎古怪地笑了一下。转身又走向汽车。芥子跟了过去,芥子在他身后小声说,桥北回来了,你送我到盲人按摩中心好吗?
谢高发动汽车,然后打开了汽车音响。汽车主人听的是《天鹅湖》。两人不再说话。行驶了好一会,谢高把音乐调低,说,他是回来陪你过生日的。
芥子不说话,她不愿意说,桥北已经忘了今天是她生日了。他是叫她过去按摩的。他们有年卡,平时两人不定期会过去。看芥子不说话,谢高又把音量调高。再也没有人说话。快到路口的时候,谢高说,要不要送到中心大门口?不方便你就现在下吧。芥子说,方便。我买衣服啊,半路碰到你了。
老远就看到桥北和一个朋友站在按摩中心门口,没有看到他的车,可能在地下停车场。谢高下车的时候说,生日要快乐啊,别做小猴子。
桥北迎上来接过芥子手上的购物袋。他邀请谢高一起上去按摩。谢高说,还有活要做。欠我一次吧。
三个人被领到有六张床的按摩房。桥北点的号,都是中心几个最好的盲人按摩师,每次,他给芥子点的都是93号。93号被人一牵进来,桥北就说,失眠,她最近失眠很厉害。
93号笑了,说,两位好久没来了。你颈椎好点吗?他开始像按一只足球一样,在按芥子的脑袋。
芥子敷衍地说,好点了,手指没怎么发麻了。等会请你再帮我牵引一下。
93号经络摸得特别准,可是下手也特别狠,经常把芥子按得哀叫。93号从来不为所动,我不能让你花冤枉钱。93号说,看你这经络都紧结成球了,不想松开它你就别来这保健按摩啊1你花血汗钱,我挣血汗钱才心安。
能说会道心狠手辣的93号瞎子,经常逗得桥北吃吃笑。如果,芥子忍不住抬手阻扰按摩师的手,隔壁床的桥北就会伸手抓牢她的手。但是,今天桥北始终闭着眼睛,那个朋友也像睡过去一样,接受一个戴墨镜的老姑娘按摩。按摩房里非常安静,只有低低的背景音乐弥漫如淡雾。是卡朋特的《昨日重现》。
后脑风池穴,被93号按得令芥子疼出薄汗。芥子尽量忍着。这么多年来,桥北好像是第一次忘了芥子的生日。生活确实是发生很大改变了。芥子感到越来越复杂的失落感。这种情绪从桥北离家,就弥漫起来了。是开始害怕失去吗,是害怕不该失去的正在失去吗?今天,芥子又被谢高的故事,搅乱了脑子。如果谢高是正确的,桥北就是正确的,对吗?桥北的应急反应,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最正常的、最出色的反应,对吗?
桥北和朋友到地下停车场取车,芥子上一层就出了电梯,到左边的大门等候。桥北的汽车开了过来,靠近石阶边。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为提着购物袋的芥子拉开车门。芥子慢吞吞地拉开车门,车门一开,车顶灯就亮了,就在她抬腿跨上去的时候,她左眼角似乎扫到了什么异常的东西,随着车门拉上,车内灯黑了,但空气中有清甜的气息。芥子迟疑了一下,疑惑着又扳开车门扣,借着骤亮的车顶灯,她扭头朝后排座看了一眼——
后排座上,整个后排座上,满满当当,全部是花!是百合花!至少有上百枝的百合花,怒放的、含苞的,绿叶掩映中葱茏蓬勃地一直铺到后车窗台上;雪白的、淡绿着花心的百合丛中,插着几枝鲜红欲滴的大瓣玫瑰。车顶上还顶着好多个粉色氢气球,飘垂着条漂亮的带卷的粉黄丝带,每一条丝带上都写着,生日快乐!我的朋友。
芥子在发愣。她慢慢抬手,捧住了自己的脸。这就是钟桥北,永远和别人不一样的钟桥北啊。
桥北倾过身替她把车门关上,随即打开车灯,同时发动了汽车。
你好吗,今天?桥北说,我没有忘记你的生日,可是,我忘了今天是几号。最近这一段,日子过得很恍惚。下午在健身馆,突然在墙上看清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芥子伸手摸了摸桥北的脸。芥子说,如果你不知道今天是几号,那么,你健身完会回家吗?
桥北扭过脸,看芥子。他没有回答。
芥子说,往左吧。
家在右边方向。但芥子说,芥子轻轻地说,去那个店。我们去过的那个手工店。我想再买两条中国结。
桥北迟疑了好一会,说,快11点了,关门啦。芥子说,不,我知道店主的家就住那上面。我们去敲门。
芥子真的用力在敲人家没关死的卷帘门。戴着眼镜的店主,可能是用遥控器把门打开了。卷帘门才升卷起半人高,芥子就弯腰进去了。站在柜台后面的店主说,不是从下面看到你是女人,我可不开门。要什么吗?
芥子指那种最粗的红缎绳子。芥子说两米四,一米二一条。店主把绳子放在玻璃柜台边沿上刻好的尺度,边量边问,门都要打破了,干嘛呢。
桥北笑着,绑住——爱。懂吗?
十六
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看到淡绿色的月亮的。那天晚上,桥北载着芥子开往回家途中,芥子躺在后排百合玫瑰的鲜花丛中,透过车窗灰绿色的贴纸,她看到了沿路的路灯,一盏盏都飘拉着青蓝色、或者橙色的丝般的长光,把夜空装饰得像北极光世界,去了两盏又迎来了两盏,迤逦的光束不住横飘天际,这个时候,芥子又一次看到了淡绿色的月亮。
红绳子绕过芥子光滑美丽的脖子、慢慢地勾勒一对美丽青春的乳房,在那个雪白细腻的胸口上,红缎带正一环一环、一环一环地盘丝般,构造一个爱之结。
芥子的后背在微微出汗。因为她感到慌张。出汗,是因为害怕让桥北觉察到她的慌张。其实,桥北所有的手势动作和过去一样吧,可是,芥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和过去,就是不太一样了。因为觉察到不一样,觉察到自己身体对红丝带反应迟钝,心里就更加慌乱了,而身体就更加木然。她被绝望地排斥在情境之外。猴子看到了沙漠石头下的蛇,就晕倒了;猴子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这是错误的,猴子应该快乐地跳跃过去,奔向快乐的远方。身体看到红丝带,也不应该有错误的反应,红丝带是你熟悉的,它不是石头下面的东西,是激情的火苗啊,是燃烧的欲望,它是快乐的远方啊,是平时一步就能到达的仙境,不是吗,你怎么统统忘了呢?
芥子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一片黄沙,荒凉无际。她的全身,都变成了干涸绝望的大沙漠。
桥北终于住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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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淡绿色的月亮(二)发布于2021-06-01 18:34: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