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利载着他的女友博妮塔,将车停在皮坎街他父亲的私家车上。在这辆老旧的庞蒂亚克“风暴”里,他们争吵了起来。博妮塔绷着脸,她是一个头发深色的白种女人声音粗得如锉刀锉物一样让人难以忍受。她想去听特拉维斯?特里特的音乐会,要韦斯利去买两张四十元一张的门票。可是,韦斯利却坚持买二十元一张的,他的解释是,这样的票价更适合他们。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柏油隆起的车道上,车道在“乡村男孩”杂货店门口打了个弯,蜿蜒而去。韦斯利嘎嘎作响地磕起他的牙齿,发现自己的耐心快要消失殆尽,感觉自己就像酗了,在醉眼矇眬的幻境中操起一把椅子正要扔下。博妮塔把双臂叉在胸前,称他为路斯安那州派因油区最吝啬的约会者。韦斯利猛地按下油门,将汽车置于空档状态,借机械的嘈杂声来发泄他的愤怒。引擎的鸣叫演变成一阵猛烈的机械撞击,直到汽车发动机罩壳下面发出一声爆响,这时,车子的所有运动部件好像一下子被焊死在一起,整个儿停了下来。韦斯利骂着从车里出来,博妮塔紧跟在后面,她对着一棵针叶橡树吐出嘴里的口糖,将双手搁在臀部。“现在,你尽管发火吧,”她对他说,“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冷静下来?”

 

韦斯利在汽车发动机罩壳上检查到一个火山口形状的洞眼,一根活塞推杆像子弹一样从那里飞了出来。“你可以回家了,你去等那该死的特拉维斯?特里特捧着一束玫瑰爬进你的窗口吧!”他喊道,“记住,不要等我了!”

 

她走到街上,然后转过身对他大声吼叫:“什么时候你才能成熟?”

 

“等我成熟的时候吧。”

 

博妮塔继续朝她租住的寓所走去,它坐落在旁边的一个小区。韦斯利转身走进父亲的厨房。父亲坐在餐桌边,他刚从超市回家,正在喝着一杯冰

 

“这是今年损坏的第二台引擎,韦斯利,如此下去,得有多少钱才够你糟蹋?”

 

“我知道,但她简直把我给气疯了。”韦斯利颓然地坐到椅上,“我想,我们是该分手了。”

 

父亲用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灰白的头发,然后松开领带。“这正是你该做的。她粗俗不堪,她的姐姐也是个粗胚,常常在六点钟来查我。她叫什么来着?蹦床?”

 

“特拉米?艾琳“蹦床”(trampoline)与特拉米?艾琳(Trammie Aileen)谐音。,”韦斯利纠正说,“现在,她被勒丰雇用。”他低下头,他的红色头发向前披落下来,宛如公鸡的鸡冠。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父亲问道。

 

“想什么?”

 

“我想,你应该回来揽下店里斩肉的活。和我以前一样,你是一个整理和堆放货物的快手,处理和轧制牛排,你也是个行家。”

 

韦斯利捏着左手食指上的肉瘤,父亲则看着窗外。“爸爸,暂时我还是想做些其他的事情。”

 

“我想,你还是留在派因油区帮我斩肉,这远比为砾石公司开车来得安全,你不是做那事的料。”

 

韦斯利的脸如同绷紧的橡皮手套。“你的意思是说我很鲁莽,是吗?”

 

“你得去找一个能使你性格变得沉稳的姑娘。你唯一需要的东西就是一个好姑娘和一些时间。”

 

韦斯利将他的头重新埋入两只手里,“我不想听这些。”

 

“好,那么顺其自然?你才二十四岁,可已经开过八辆车了。”父亲喝了一口茶,温柔地抓起儿子的一把头发。“那辆老旧的‘风暴’确实状况不佳,但它毕竟是能派上用场的交通工具。”

 

“伦尼那辆生锈的T鸟要贱卖,我想我能买得起。”

 

父亲用手指夹着一缕缕铜丝样的头发,这是他说话时惯有的动作,“冷静些。回到现实中来。”然后他又说,“如果你回来为我工作,我会给你买一辆好点的车。”

 

韦斯利松弛下来,朝窗口走去。“我运砾石已有好一阵子了,我觉得这活不错。”

 

“我不喜欢你这样跑来跑去,紧张不堪。”

 

韦斯利靠在木制的窗框上,他凝视自己的那辆车,看见一缕带着油气的黑烟从发动机罩壳的小孔逸出,腾腾升起。“建筑业者希望砾石能及时到达,如果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不能送到,那么合同就会被其他人夺走。”

 

父亲擦了擦眼睛。“你的老板,他不就是利用你不顾安全地飙车来大赚其钱吗?你得把车开慢些,听我的,去找一个姑娘,一个懂得除了飙车和牛仔音乐外,生活中还有更多事情要做的姑娘。”

 

接下来的一个月,韦斯利比砾石场里其他司机都要跑得勤快。他的老板莫里斯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长着一张梨形脸,褐色的皮肤像是被烤熟的鸡肉。一天,莫里斯对韦斯利说:“小子,你是个天生的好手。”

 

“天生的什么?”韦斯利问道,跨前一步,钻进一辆蓝鲸。

 

老头吐了口痰在车子的轮缘上。“你干运送石头这行驾轻就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快。”

 

每天,他的卡车以飞快的车速运送石头到新奥尔良一个大型赌场的建筑工地,一次又一次的快速行车不断地将他的紧张情绪削弱,他渐渐习惯途中空气突然发出的爆破声,那是因为车底的轮胎遭道路磨损而引起的。车子一旦进入庞特沙特顿湖的堤道,他就无法遏制自己想快速穿越的欲望。堤道有二十四英里长,行驶其上,他觉得就像是驾驶一架运输机,由于被重以吨计的碎石压着,所以贴在路面飞行。要是前面右侧的车道上有辆大轿车在以六十五码的速度行驶,他会以九十码的速度飞一样冲上前去超越它,让车轮溅起一片水花。后面的挂车,足有五十英尺长,一块松开的油布在它上面狂乱地飞舞着,煞像巫婆的披风。在他的左后方,泥浆飞溅而起,那是另一辆车被超过。在变换车道的瞬息,需要不差毫厘的掌控能力,否则,大轿车里的人会顿时成为肉酱。眼睛一眨之间,他便像是驾着一架战斗机猛地俯冲过去,路上的障碍物全被他的车轮碾碎,发出一阵连续的爆响,犹如机关枪的扫射。

 

他驾车的时候,越来越胆大鲁莽,他觉得这很必要,也很自然,就像干活离不开工具一样。每天行车十二小时以后,他便坐进他那辆生锈的雷鸟,开着它离开采石场,他让车轮飞速旋转,每隔半英里就按响一次尖叫般的喇叭声。车道转弯,进入以砾石为路基的路段,路边的松树都生长不良,他的车如同电流,沿着弧形的车道飞速向前,一下子将柏油路甩到后面。他像是在对脚底的道路摆威风,他用车轮来显示自己的力量

 

他以八十码的车速驰离柏油路,进入砾石铺就的车道,这时,路上低矮的轿车被笼罩在一阵尘雾之下,并遭受飞石的弹击。他浑然不知自己处于可怕的危险之中,他车下的每个轮子随时都可能被震动得滑出来,然后像炮弹一样砰然射向路边的大松树。对韦斯利来说,驾车如同玩逼真的视频游戏。开过三十英里之后,他会停一下车,这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至少有半吨尘土在他身后漫天飞扬。

 

他的目的地是一座布满凹痕的绿色活动小屋,那本是一辆挂车,停置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里。他用力拉开那扇被卡得紧紧的门,整辆挂车随之摇摆起来,仿遭到一阵台风的袭击。进了门,他在小小的餐桌边坐下,他注视自己的双手,它们因极度疲劳而不住地颤动着。

 

一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他被一只爬进厨房翻找食物的犰狳闹醒,以前此地曾是各种各样哺乳动物的栖息地。他打开门,像踢足球一样将它轻轻踢出去,目送着它朝自己停车的地方去,最后落到一个绿色的水坑里。他坐下听无线电里的访谈节目,那是由派因油区AM电台播放的。

 

“一个偷窃两头奶牛的人被判以死刑,难道你不认为量刑太离谱吗?”主持人的声音令人感到愉悦,她的发问具有启发性。

 

“如果那是你的奶牛,甜心儿,你一定希望他像熏肉一样被油炸。”一个粗鲁的声音如是说。

 

尽管没有胃口,但韦斯利还是逼着自己用早餐。有一段时间他只是随便吃一些玉米片和橙汁了事。他的情绪开始松弛下来,女主持人的声音十分甜美,宛如泻着月光的湖水,他想起来,他曾经见到过她,那是在派因油区烧烤日活动上,她在店里的肉架边作现场直播。早餐后,他跨出变了形的门框,坐到下面的阶梯上。他用双膝托着下巴,心中盘算,下个月能把车开到多快。

 

他看到一只蜥蜴在阶梯下面爬动。几年前,这个采石场还在运作时,一个石场守护人就住在这辆挂车里。这附近方圆二百英里被挖得凹坑遍布,如今形成一个个绿色的人工池塘,其形状各式各样,有杏仁形,有月亮形,有正方形。南边有一个废弃的火车头,它的轮子深陷在砾石里。机器的碎片和电缆的残骸遍地散布,好像是从云层里降下来的垃圾雨。他住在这些废物堆里已有六个月,在这里没有人会看见他。他确实需要一个新的女友,正如他父亲所说的,需要一个愿陪他去看电影,会在文火上烤汉堡包,爱读非色情杂志的女人,他想起无线电节目里的女主持。

 

他将象牙色的齐尼斯牌收音机音量调大,收音机是石矿守护人留下的,他听贾妮谈论农妇的节目,从六点钟到十二点钟都有她主持的节目,每个节目都由单刀直入的问话开始,比如:“你认为人们应该送钱给电视福音传道者吗?”或者“联邦政府应该将更多的钱用于福利救济吗?”她的许多电话访问者都有不文明的陋习,他们出言的粗鲁无理,远远不是用单纯无知几个字可以概括的。在听了几个星期她的节目后,韦斯利对这种现象作出判断,认为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人们愚蠢到过于依赖职业,所以,一旦他们闲坐在家里,就会想入非非,于是打电话到广播站宣泄自己的情绪。他把音量再次调高。

 

“喂,你正在播音在线。”这声音一下子吸引了他。

 

“米茨?贾妮。”一个老女人尖声尖气地嘀咕。

 

“早上好!”

 

“是米茨?贾妮吗?”

 

“是的,请听我说,今天的话题是图书馆税。”这声音和蔼亲切,带着明亮的音色。

 

“米茨?贾妮,在曼查克,法律让那些穷困的男孩陷于绝境,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

 

“夫人,现在的话题是图书馆税。”

 

“是,我知道,但是这些穷人的孩子因为杀鸟被关进监狱,这难道不令我们蒙羞?”

 

“你是在讲克莱姆森兄弟?”

 

“正是。”

 

“他们杀死了二千多只黑额黑雁。”她说,声音中带着义愤。

 

“那毕竟是鸟,”老妇人说,“可男孩是人,总不能因为鸟而把人送进监狱吧。”

 

韦斯利捏紧拳头,瞪着收音机。他想起自己在孩提时代饲养的心爱宠物,一只名叫埃尔莫的绿头鸭。

 

“夫人,”那滑软的声音说,“如果人类对黑雁想杀就杀,那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从地球上灭绝。”韦斯利想从这声音里找到一些不耐烦的潜在情绪,但他找不到一丝一毫这样的成分。主持人以顺乎逻辑的思考,引导着这个老妇人渐渐回到这天的话题——图书馆税。

 

“米茨?贾妮,每个人都想要我们多缴税,但是你知道,要使收支平衡该有多难。”

 

“这个税每月只缴二十五美分。”很不错啊,韦斯利心里想。

 

“好,让我来说,叫人气愤的是,”老妇人抱怨起来,“我们像是在付钱鼓励那些闲坐着读书的人,而他们本该到外面去做些其他有意义的事,如果他们不再泡图书馆,而是去马路上拾废纸,那么我们的小区不是会更清洁吗?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韦斯利气得对着灰尘蒙蒙的收音机瞪眼睛,但女主持人依然诚恳和坦率地和她继续交谈下去,直到那个老妇人对话题失去兴趣,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电话是一个老年男子打进来的。“为什么我们非得把钱花在图书馆上?让那些想读书的人去沃尔格林书店,去自己掏钱买杂志好了。我们光顾的老图书馆足以满足目前的需要了。”

 

后面一个电话对设立图书馆税的建议表示赞成,然后,一个耿直的福音传道者进入电话热线,他坚称图书馆里只应该有一本书。再后来另一个人说,如果有人建议驱除那些讨厌的图书管理员,他不会投反对票。“我的意思是,如果想翻新图书馆,那就让我们做得彻底些,让那些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疣猪滚蛋。”女主持人的声音依然像四月里和暖的阳光,解释说富尔默女士是个可爱的人,是位具有任职资格的图书管理员。韦斯利把收音机关掉,不再听那些争辩和令人生厌的诘难。他开始刷洗他栖身的活动房屋,它满是尘土,像是经历了大沙暴的侵袭。他在心里思忖,这个女主持人是否单身?他极力想记起她的模样,从声音判断,她应该是个年轻人,年龄和他相仿,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电话响了,他接到一个跑两趟新奥尔良的出车任务。

 

到达采石场后,他在卡车后面挂上被称为“岩石之王”的拖车,它体积庞大,车体由铬合金和红色搪瓷构成,是采石场首屈一指的运载工具。只见工头摇摆着他的大肚腩从简易工棚里跑出来,攀到卡车的阶梯上,向窗内探进他那张长满胡须的黑脸。“如果到九点钟你还不能将这东西送到新奥尔良,”他说,“你就别再回来干这行当了,当掉卡车,在乡下待着吧。”

 

韦斯利从驾驶座底下抽出一根钢棒,下了车,沿着满载砾石的车子打转,他狠命地敲打每一只轮胎,检查它们是不是都充足了气。这是一辆超长的拖车,里面堆满潮湿的碎石,韦斯利把它开上弯弯曲曲的两车道柏油路,在每一次换挡时,他都会重重地踩下油门。此刻,他一点儿也不考虑行车的危险,他依然将眼前的挡风玻璃当作是一块视频游戏的硕大屏幕,窗外向他呼啸涌来的不过是一些滑向真空显像管的电子图像。是考验他的时候了,如果他觉得自己是在真正的路上疾驰,他反倒会迷惑。他看了看表,八点零五分,新奥尔良的建筑工地在九点钟必须用这些砂砾来混水泥,否则就只好把前来轮班的工人打发回家。“岩石之王”在他脚下跳跃着、奔跑着,就像一头在惊鹿后面穷追不舍的狼。

 

他的车风驰电掣,在一个斜坡的底部,他为了超过一辆疾驰的灰狗巴士,让车轮打了一个弧线,飞快地插入右边的车道。这时他觉得脚底九个车轮在快速转动和不规则地跳动,仿佛马上就要飞离路面。“天啊,”他带着惊慌和恐惧大声嚷了起来。但是,当他进入笔直平坦的路段时,他反倒像是在经历一段晦暗平庸的人生,觉得异常空虚、乏味,所以他必加速飞驰而过。他打开雷达探测器,心想,这两趟运载任务一定得完成,他在七点钟接到指令,如果能在九点钟之前进入市中心,他就可以获得三倍的报酬。无疑,他是唯一能够啃下这块硬骨头的车手。

 

很快,卡车被加速到八十码。韦斯利急匆匆踩下制动器,从后轮胎冒出一些黑烟。此刻,这个视频游戏必须完美地进行,因为稍有差错,就会在屏幕上出现剧烈的黄色闪光。这意味着游戏者失败了。

 

他看到路边的松树不断地从他窗边飞闪而过,他驾车的速度无人可以匹敌,这速度简直令他陶然若醉,直到他的车爬上一个红顶小丘的坡峰,他看见倾斜弯曲的下坡路在他脚下蜿蜒而去。他没有想到他已经把车开到了多么可怕的速度,他只管驾驭他的机器,好像它仅仅是一种噪音,而不是铁和岩石。他的车驶入山坡底下的弯道,开到一辆停着的校巴后面,校车前面摆着一块模糊不清的锡皮警示牌,十几个儿童正牵着一根绳子依次过马路。

 

韦斯利卡车的轮胎突然发出惊人的吼叫,顿时,后面腾起滚滚一团蓝色的烟雾,他紧握刹车,并按响喇叭。堆在车上的碎石块纷纷落下,敲在“岩石之王”的驾驶室顶上,他能够听出,翻新过的轮胎一个个爆脱了外胎。看见孩子们一张张小脸时,他从“视频游戏”中惊醒过来,那是一群真真实实活生生的孩子,他们是一些无辜的生命,如果说他们有什么过错,那就是他们不该在距离一个石场十英里的地方穿越马路,以致遇到这个被贪婪矿主雇用的鲁莽司机。

 

卡车还在滑行,后面的挂车左右摇摆。韦斯利双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腿上的肌肉在痉挛。当他的卡车向前冲撞要超越校巴时,他不敢正视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他紧闭双眼喊叫着,终于这辆车像是淘气的孩子在父亲的掴掌下畏缩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卡车已经滑出柏油路面,闯入路边一个泥坑里。车子的保险杠、挡风玻璃和车顶都沾满了污泥,车子最后停了下来。韦斯利的双臂和双腿就像是没有感觉的橡胶。他转过头对着旁边反射镜里映出的视觉空间,心想那里面一定有后面灾难的缩影。虽然有几个孩子躲缩在校巴下面,但是没有人躺在路上。有三四个小脑袋从路边的沟渠里探了出来,他发现他们是在朝他的方向张望,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什么人的尸体,于是,他心中得到一些安慰。他跳下车,他听到陷在污泥中的轮胎在发出嘶嘶的声响,他拐着腿,跌跌撞撞地向校巴跑去。车道涂上了一道橡胶粉末,空气中散着焦物的恶臭。小学生心有余悸,不出声,站在路旁茂盛的草地上,幸而没有人受伤。韦斯利颤抖着站在校巴旁边,他感觉到身后一双双稚嫩的眼睛在责备着他,在注视着他这张驾驶员的脸。一个灰色头发的家庭主妇,眯起眼睛盯着他看,好像他是一条在公路上爬行的毒蛇。“他们要给你开罚单,让你擦干净屁股再去赶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在愤怒地颤动。

 

地区执法人员赶来,用手铐将韦斯利铐住,塞进巡逻车的后座,这时他恐慌极了,双手在手铐的钢环里扭动。他动弹不得,所能做的就是局促不安地蠕动身体,他竭力不去想自己做了什么。除了向他急骤地提出责问,没人和他说话,他渴望摆脱这种无助的局面。到了看守所,执法人员卸去他手上那副恼人的手铐,他摆动着双臂,就像鸟儿晃动双翼,做飞翔前的热身。

 

韦斯利的老板向县治安官提出保释申请,并交纳了保释金。那天晚上八时左右,韦利斯利驾车来到派因油区,他把车开得很慢,慢到他能忍受的极限。他找到无线电女主持贾妮?威金斯居住的公寓楼。这时他步履踉跄,头晕目眩,就像一个从帐篷集会中走出来的宗教皈依者。他敲门,一个约莫三十岁的金发女子把门打开。

 

“你是贾妮女士?”他问。

 

那个女人礼貌地打量着他,想认出他是谁。她有一张稍稍显圆、讨人喜欢的脸蛋,还有一双明亮而机敏的眼睛。“我认识你吗?”她问,那声音和他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样醉人。

 

“我叫韦斯利?麦克布赖德。我在麦克布赖德超市的肉类销售处见过你。”他提起左脚,将那只平跟船鞋的鞋面在他的裤脚后面擦了一下。“我是你的……一个粉丝。”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个在无线电广播站以五百瓦功率进行播音的节目女主持是否在乎她的粉丝。“我一直希望再次见到你。”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韦斯利能够看出她感觉到了他的赞美之词。

 

“原来你就是那个斩劈肋骨,把它们整理上架的人。嘿,韦斯利,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想,如果你想讨论广告事宜,你应该去无线电广播站。”

 

“我不再为那家店工作了,我有了份新职业,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我想和你谈一下这方面的情况。也许,我们在街那边的咖啡馆碰头比较合适,可以坐上一会儿。”

 

她冷冷地看着他,揣摩他的态。“谈什么?”他喜欢对方用这种简短明了的方式说话,就像一个北方人。

 

“我想知道,你待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耐心。”他连自己也没想到会说这样的话,他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她谨慎小心地端详了他一会儿,耸了耸肩说,她会去那家咖啡馆和他会面,陪他喝半个小时咖啡。在她把门关上之前,韦斯利看清楚她的居所几乎是空荡荡的,亚麻色的壁板,奶酪色的天花板,一些租用或是自置的家具,还有一张方形的睡椅。

 

在斯里姆咖啡屋,韦斯利对她谈起自己,告诉她自己是如何脾气急躁,遇事总缺乏耐心,有时甚至像个孩子。他还告诉她,去年整整一年他都是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中度过的。他让她看自己变得又粗又短的手指,描述自己怎样开车,还讲述了有关校巴的惊险故事。在提到孩子险遭不测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冒汗,他把手掌按在膝盖上。她听他说话时的那种神情和模样,使他想起具有爱心、努力去了解病人症状的护士。他想,也许她不可能和他谈什么。

 

“让我来猜猜我是否理解你的意思,”她说,“你是想知道,面对播音时打电话给我的那些人,我怎么能够保持耐心?”韦斯利点点头。“好,那我告诉你,也许你不爱听,我的耐心是天生的。我从没有去和别人怄气的意识。”韦斯利皱起眉,心想,她是在暗示自己有一些天生的弱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平跟船鞋上,鞋面的狭缝里夹着不少沙粒。他的老板,老头莫里斯给了县治安官两车铺私人车道用的砂砾,以豁免他的罚单,几天之后他就可以返回运输岗位。可是他心中充满了不安,他想若旧习不改,撞死人的悲剧早晚会发生。

 

“我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他说,端详着她的眼睛,尽他所能给对方一个温和的微笑。“我一直在等待某种事情出现,以改变我的生活。现在,我有一种感觉,我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哦,老天。”她说,她的脸皱了起来,宛如一张皱纸,她的脸颊泛起红葡萄酒似的红色。“可不要那样说。”

 

“说什么?”

 

“为了期盼某些事情来重建生活,你已经等得身心交瘁。”她将一只手掌朝上翻起,放到桌上,“我最爱戴的叔叔总爱反反复复说类似这样的话。没人知道那些话的真正含义,直到有一天,我们在露台上找到他,他的太阳穴嵌着一颗子弹。”

 

韦斯利直起身子。“噢,我才不会那样。”

 

她尴尬地站起来,差点把杯子碰翻。“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悲伤。失去亲人的感觉真不好受。”她盯着外面的街道看,韦斯利触及到她眼中慌乱的一瞥。她的表情让韦斯利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身处顺境不会获得逆境才有的体验。“走吧,”她说,“我想让你看样东西。”他跟着她走出咖啡屋,她的车停在街区中间,那是一辆盒状的蓝色民用契克,她让韦斯利坐进驾驶座。

 

“你从哪里弄来这庞然大物?”

 

“我的叔叔,”她解释,坐到旁边的客座位上,“我叔叔说慢悠悠轻松自如地驾车,是他生活中唯一的舒心之事。”她把车窗摇下,“他在遗嘱里把这车留给了我。”

 

“我们去哪里?”韦斯利问。

 

“只是绕着派因油区随便转转。我想看你开车。”他按她指点的方向沿着主街开了一英里就到了小镇的尽头,然后拐入一条与之平行的街开回来,然后再朝西开,在这个道路分布得像棋盘一样的小镇上,他们几乎把每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都跑遍了。车开到镇边一家名叫“好吃—好吃”的免下车快餐店旁,她要他停下,这是一个用玻璃围成的立方体,是镇上早先五十多家同类店中硕果仅存的一家。

 

“我开得怎么样?”

 

“很糟糕,”她说。

 

韦斯特想,他还从未像今天这样斯文地驾车。他让这辆重型契克在城镇的街道上漂流,宛如吃了定心丸似的从容。“让我做什么?”

 

“如果你的车紧跟着两辆年长者开的车,”她说,“当他们的减速灯亮起,你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他们打信号,还有,韦斯利,”她的声音富有长笛的乐感,“如果有六只长耳大野兔从路上窜过去,或者当你遇到交通信号灯,你一定会按响你的喇叭。”

 

“你看,那个盘着圆发髻的老女人,当信号灯变换时一动也不动。”

 

她含蓄地微笑起来,脸显得更圆了。“韦斯利,这里是派因油区,没有谁会用喇叭去骚扰别人,除非他看见一个司机在铁轨上打盹。那个妇女其实正在守着她的钱包,每一秒钟她都在密切注意信号灯。好了,你想去哪里?去参加一个顶级集会?”她就像是他的一个姐姐,边说边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你对自己做的每件事,都要高度关注,思考怎样把它做好。”韦斯利觉得,她的声音比那只触着他肩膀的手更令他心摇神荡。

 

一个胖女人从“好吃—好吃”餐馆狭小的服务窗口挤出身子,打量着他们。“喂,”韦斯利说,“什么东西最可口?我想尝尝。”于是,贾妮为他买了一份精美的香蕉甜食,虽然他以前自称最讨厌香蕉。她递给他一只又薄又轻的塑料匙,让他用来舀食。

 

接下来,她让他在一条又一条南北向的街道上穿行,把整个城镇都兜遍了,从铁路边上破烂简易的纸板住宅区到历史久远遍布寂静独立住宅的富裕街区,他都一阅无遗。贾妮靠在车门上,用一根手指卷弄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最后让他送她回家。当他把车停在她的公寓下,熄掉火,他的内心异常宁静平和,就像服用过镇静剂似的。

 

“你觉得怎样,韦斯利?”她问道,声音依然是那样悦耳。

 

“我想我很好,只是有些累。”确实,他觉得刚才自己肩上像是勒着根绳子,拖着她的那辆大车满城奔跑。

 

“你车开得挺不错。”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长长的发动机罩壳上,“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希望你不会有什么事再来找我。”她对他投以礼貌的微笑,“像今夜驾车这样,保持你的耐心。为了改变自己的生活,你必须等待。”

 

韦斯利心想,不用再说了。他打开车门,目送她下车后在浓重的夜色中向寓所走去。

 

第二天早晨,韦斯利坐在拖车的门口,喝着一杯速溶咖啡,啃着一条“火星”棒一种巧克力棒。,心中思忖他是否能去铁路上谋求一份工作,或者干脆回去为老爸打工。突然他听到格格的机械声以及砾石劈劈啪啪的爆裂声,继而他看见贾妮那辆海蓝色的契克正摇摇晃晃地通过一个个砾石堆成的小丘向他驰来。车门迅速打开,只见她从前座跳下,裙子在风中飞扬着抖开,裙子上满是绿色的树叶图案。“韦斯利,你搞什么鬼!”

 

“我怎么啦,女士?”

 

“你为什么住在这样破烂的地方?你完全可以过得舒适些。”

 

他慢慢地点点头,吃完最后一口“火星”棒,注视着她。“我被雇用的时候老板把它租给我,我想,它适合我目前的职业。”在日光的照耀下,她显得楚楚动人,同时韦斯利也从她的眼睛看出她待人的细心和周全。

 

“我跟你说,找到你还真不容易呢。”她耐着性子环顾韦斯利这糟透了的栖身之所,然后将焦虑的目光定在韦斯利身上。她率真,这恰恰是她身上最令他感动的地方,他觉得她和他所认识的其他女性很不一样。“现在,能让你开车出去兜一圈吗?”他看见她伸出白皙的手臂。他放下咖啡杯。“我也这样考虑。我们去哪儿?”

 

她微微地笑了。“你说‘考虑’,这我爱听。”

 

他们上了五十一号公路,它仅有两个车道,故而车流不甚畅通,这条公路把整个教区一分为二。她让他注意一个停车信号,要他安静下来等着。一辆小型货车格格作响地开来,韦斯利想要甩开它。“还不能,再等等。”她说。

 

他们等了十五分钟,看着一辆辆笨重的卡车和灵巧的摩托车开过。贾妮伸长脖子,仔细察看向南而去的车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兴趣。“那是辆载牛的卡车。”她说,“真不赖,开到它后面去。”

 

一辆拖车慢慢驶来,韦斯利注视着它叮当作响的车身。“哦,还是算了吧。”他不情愿地说。

 

“跟着它去派因油区,”当载着奶牛的卡车就在旁边摇摇晃晃时,她以不容分辩的口吻说,仿佛是在给他下命令。韦斯利只好将车贴近载牛卡车臭气熏天的后挡板,开始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跟在后面。跑了五英里之后,韦斯利央求让他超车甩掉牛车。

 

“不,”她说。“在你今后的人生中,这将是一次让你忘怀不了的驾车体验,你会意识到,如果这次你有耐心等到最后,那么你就可以有耐心等候任何东西。”她把脸转向旁边的车道,阳光在发动机罩壳上跃动,映着她泛红的脸颊,使她显得更加漂亮。“韦斯利,要知道道路并不是什么孤立的东西,即便它是空着的。它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正如静脉是人体的一个部分。你的问题是你仅仅把它看作是道路,而不是一个可能发生一切的舞台。”

 

韦斯利做了个鬼脸,依然默不出声地跟着载牛卡车,经过了阿米特、独立镇,经过许多由红砖住宅和板墙屋舍组成的小区,经过无以计数的红灯和一个又一个必须减速行驶的学区。汽车终于到达派因油区,驶入一个低矮的顶部用锡板和石棉板构成的楼群之中,韦斯利脸色苍白,他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呕吐。

 

“你看上去脸色不好。”她说着靠过身去,那双绿眼睛睁得大大的。“强行忍耐把你弄得心烦意乱?”

 

“不,女士。”他扯谎道。

 

“好,让我们等一下,”她要他把车开到沃尔玛超市,她排了一个最长的队,买了一罐糊状蜡。然后他们开过贾妮的公寓,停车后她要韦斯利为她的车上蜡,让他整整忙了三个小时,那段时间里,贾妮将一把折椅安置在路边一棵自生自长的沼地枫下面,坐着看他,偶尔大声提醒他哪儿漏了上蜡。“现在慢慢把车擦亮,”她喊道,“用点力擦。”他真想对她说,见鬼去吧!但是他没有。渐渐地,他的脸越来越清晰地映在这辆车的深蓝色漆面上。

 

擦好车后,贾妮带着韦斯利进入她那间朴实无华的客厅,让他坐在一张直背椅上,要他读《大西洋》杂志中的一个短篇小说,然后再把故事讲给她听。对韦斯利来说,这比让他跟在载牛卡车后面还要糟糕。他看着富有光泽的书页发愣。他怎么讲得清楚一个中国姑娘的内心活动,她因为不能像秀兰?邓波尔那样令母亲骄傲而深感气馁。最后贾妮开车把他送回住所,当契克在韦斯利栖身的拖车旁停下时,他斜过身吻了贾妮,这是深深的恋恋不舍的一吻。

 

“韦斯利,”她问,“杂志里的故事对你有何启发?”

 

“启发?”他疑惑不解地重复着贾妮说的这个词。“我不知道。”但他明白贾妮的用意,她是力图让他有足够的耐心去思索问题。

 

她再一次问他,这回她用做无线电广播时那种令人舒心的声音发问。他对她谈到了那个中国姑娘心中的内疚和她即将赢得的独立生活。他们围绕这个故事谈论了一小时之久,韦斯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二天他没有见到她,但是通过收音机,他听了她的播音。话题是怎样除去庭院中的野草。一个喘着粗气的老年男子打来电话,建议沿着栅栏和步道浇灌使用过的机油。

 

“但是麦克法丁先生,”贾妮开始用她充满韧性的声音说,“用过的机油中饱含像铅这样的有毒金属。”

 

“是的,小姐,”老年男子说,“这些金属正好可以杀死野草。”

 

韦斯利静静听了三个小时她的节目,然而不像以前,他对访谈者的胡扯一点也没有愤懑的感觉。

 

到了晚上,贾妮打来电话要他去萨廷酒吧会面,萨廷酒吧是一家坐落在汽车旅馆隔壁、供中年人消遣的夜间俱乐部。她穿着蓝色的上衣,下身配了条宽松的裙子,看上去很像一个中小学教师,令韦斯利倍感亲切。他们忘情地交谈,韦斯利谈到他的父亲总是试图控制他的生活。而贾妮则谈到她叔叔怎样把她抚养成人,然后又怎样弃她而去,让她举目无亲地活在人世。他们又点了第二轮饮料,在这一个小时里,贾妮并没有再测试他的耐心。有人在自动唱机上放了一曲慢步舞曲,贾妮站起来邀他跳舞。“现在步子要慢一点。”他们踏上舞池的地板后,她对他说,“这不是法人后裔的二步舞,只需稍稍动一下脚,主要靠臀和肩的扭动来形成舞姿。”他感觉到她控制有度的手臂运动,陶醉于她温和柔软的声音,他知道她在引领着他的舞步。过了一会,他的动作失调了,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她再次为他领舞,但动作十分缓慢。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树液里挣扎的苍蝇,但是,他宁愿就这样在冗长不断的音乐中漫无休止地跳下去。

 

过了一会儿,两个男子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落座,一个是圆脸,长满胡须,戴了顶棒球帽,帽顶上打横绣着一排字:“吻我的屁股。”另一人个子矮矮的,染着一头光亮的金发,他不怀好意地打量贾妮,有一两次向他的同伴靠过身去,用手挡在对方耳朵上悄悄地说话。韦斯利看见他起身向他们走来。矮男人微笑着,他的嘴里缺了一颗牙。他请贾妮跳舞,当贾妮婉拒他的请求后,他不悦地皱起眉。“喂,来吧,甜心,今晚我正需要娘们来吊我的膀子。”

 

“抱歉,现在我不想跳舞,也许其他桌有人乐意接受你的邀请。”她微微地一笑,但这微笑是勉强的,它是一道防范的栅栏。

 

矮个子咧嘴而笑,一副无赖相。他伏到桌上,把双手放在桌子潮湿的塑料贴面上。“甜心,在我听来,这就像一句屁话。”

 

韦斯利密切注意着她的眼神,但是从她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暗示。他想她一定希望自己保持冷静,不露感情地坐着,最好俨然一个神学院的学生,脸上满堆着和蔼可亲的表情,这样就可以避免一场争吵。也许正如为她抛光车背那样,这又是一次考验。

 

“我们真的希望单独待着。”她说,她声音里的自信减弱了。那家伙身上散发出一股烟草的恶臭和难闻的酒气。他盯着韦斯利看,韦斯利坐着,不动声色。他从贾妮的声音中听出她正在压制心底的不安。

 

“看上去你就是单独一人。”他说着嬉皮笑脸地勾住她的腰,用力把她扯过去。

 

此刻,韦斯利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一如幼时他和小弟弟在后院打斗时那样克制自己。当他看见贾妮的倩腰被一只橡胶般的手挽着,他用不带敌意的口吻说:“你为什么不松开她?她可不想跳舞呢。”

 

金发矮子把脑袋朝后一昂,就像只好斗的公鸡。“多管闲事,为什么你不跷起二郎腿,在那里给我坐着,没男人味的家伙!”

 

贾妮被拉到铺着瓷砖的舞池,韦斯利低下头,看着桌子。他遏制住胸中欲喷的怒火,让自己松弛下来,然后又抬起头注意他们。那个小矮子并不会跳特巴舞,他的步子和音乐一点也不协调,他只会死劲地抓住贾妮的臂弯。一首乐曲结束之际,他把贾妮拽紧,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贾妮一把推开他,矮男人放声邪笑起来。

 

她旋风般地跑回韦斯利身旁,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单薄得极不自然。“我被弄得如此狼狈,”她说,直视着前方。“你为什么不起来阻拦,稳坐不动,真像个懦夫。”

 

韦斯利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他的脖子,他的后脑仿佛马上就要炸开。“难道你不知道?坐在这儿不让那家伙饱尝老拳,对我而言,这有多难!”

 

她擦了擦她尚有余痛的右臂。“当我一拐一拐地和他周旋的时候,我是多么尴尬和无助。”

 

“我一直在忍耐,如果我用拳头教训这个蠢货,我们都会被赶到街上,要不就是被拘捕。这正是那坏小子最高兴看到的。”

 

她像是听不进韦斯利的解释。“我需要帮助,可你却端坐不动。”她用一根搅酒棒搅着杯中的饮料,但没有拿起来喝,“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她低下头,注视自己的膝部。

 

即使在萨廷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韦斯利的脸红着,他颈部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在微微的颤动。他不住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克制。他想,贾妮不是希望自己能有耐心,能不急躁吗?“嘿,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贾妮站起来,推倒自己的坐椅,又砰地将手袋扔在桌上。“对,”她喊道,“一切都结束了。”

 

韦斯利付好账单飞快赶到停车场,看见那辆大契克的车尾灯射出椭圆的红光,车在远处的一个弯道上突然转向。夜间闷热的空气中飘浮着汽车排档摩擦产生的嘎嘎声。她驾着她叔叔的大车全速前行,那车就像是获取了无尽的动能,永远也不可能停下来似的。

 

第二天早晨,韦斯利打了四次电话到电台找她,但每次她一听出是他便把电话挂了。太阳把拖车的铁阶梯晒得暖暖的,他坐在上面,心想为什么她的心情会如此恶劣。自己所做的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他认为是这样的。他看了一眼那台报废的机车,它的轮轴深埋在沙堆里,韦斯利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他的老板大莫里斯打来的。“喂,小子,快开着你的T鸟给我赶过来,我们刚接到电话,要将满满一车建筑砾石运往南岸,必须在九点半前送到。”

 

韦斯利注视着T鸟一扇破裂的窗子。这车已有十年的车龄。

 

“这趟活很棘手。”

 

“浑小子,你准能行。”

 

“还是叫里德利去吧。”

 

“他昨天开车去萨楚马了,三个星期后才回来。听好,”大莫里斯用一个老牌政客似的嘶哑和枯涩的声音说,“你是我的雇员,不是吗?你是开车最快的一个。”

 

韦斯利看着他栖身的拖车,不仅变了形而且满是霉斑,然后他又看着散弃在四周的废旧之物。“我想,我得暂停开车了。”

 

“什么?运载砾石,你的速度可是顶呱呱的,小子。”

 

“我知道,这正是我要离开的原因。”

 

两个星期以后,韦斯利在父亲的杂货店斩肉,他很熟练地把丁骨牛排和牛腿肉削下。尽管他在匆匆忙忙处理熟火腿的过程中有时会让切片机堵塞。这是他父亲的一家新店,切肉室宽敞明亮,装了许多荧光灯,地板上撒了红色的锯屑,用以吸收滴下的油脂,一本为汽车零件作广告的年历挂在墙上,画里的人物是罗德?贝林小姐。通常,他的当班时间是从下午一时到晚上九时。可今天他必须从早上就开始工作。他跑到后面从冷库里把冻肉拖出来,他注意到门房的立体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时他的手臂正提着一块牛胸肉,他停住,听出那是贾妮的声音。她正和雷恩尔?布尔芬奇作电话访谈,此人是一家摩托车俱乐部的主席,来自北部和密西西比州接壤的地区。

 

“老兄,我们有没有在车上安装消音器,这惹谁了!”雷恩尔用低沉的声音吼道。“我想,这仍然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吧!”

 

贾妮的声音软软地从收音机里滑了出来。“古姆伍德的法规适用于住宅区内的街道,雷恩尔,可这并不影响你开车穿越市镇啊。”

 

“那好,当我们嗡地把车停在公路边,想方便一下或是办件什么事,你猜会发生什么?那些肥头大耳的古姆伍德警察会连连训斥我们,弄得我们像是一只只在瓶子里打转的苍蝇。”

 

“难道你不认为人们可能讨厌你们的打扰吗?”她的声音变得细弱了。韦斯利的双眉拱了起来。

 

“嘿,每个人都得有所忍受。”

 

“是的,但这讨厌的声音是……”

 

“喂,你知道些什么?姑娘,你从没开过一辆哈雷,你从没走出过你的无线电广播站。”

 

“是的,但是……”

 

“你穿过皮夹克没有?”

 

广播沉静了片刻。“我为什么要穿皮夹克?”她的声音变得平板,带着不快。韦斯利斜过身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

 

雷恩尔喊道:“你说什么?”

 

广播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贾妮的声音像被撕成碎片一样尖锐起来:“我为什么要穿得像个同性恋,假男人,我认为西方文明的最高成就便是让臭名昭著的摩托车存在,它发出的声音就像放屁。”韦斯利手中的牛胸肉滑落下来,他赶紧用双踝夹住,接着把它提放到切肉台上。

 

“你这个臭娘们儿。”雷恩尔喊叫道。

 

贾妮又说了些什么,韦斯利颓然地坐下,背靠在后面的牛肉上。他一边拨弄着手上的肉瘤,一边对着收音机发呆。正在此时,他的父亲从后面进来,帽上的雨水被纷纷抖落下来。

 

“你为什么皱着眉头,韦斯利?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吗?”他边说边脱下雨衣。

 

“哦,我不知道,”他回答。接着贾妮播放了一段商业广告,接下来播报国内新闻。韦斯利打开带锯,把牛胸肉推过去,看着锯刃的寒光在牛肉中飞快地闪动。

 

第二天早晨,韦斯利在自己的公寓里把新买的立体收音机调定到地方台,没有听到贾妮的声音,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充塞在他的起居室里,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嘶嘶沙沙,难听极了。当通话者的意见与之不合或令他不快时,他干脆把电话挂断了。韦斯利大为震惊,就像他在开着运石卡车时前面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那样。他打电话到广播站,是女文书接的电话,他们谈了一会,但对方没有告知任何他想知道的情况。一连两个早晨,他都打开收音机,想听贾妮的节目,但是听到的总是那个乏味的声音,刺耳而且带着让人受不了的鼻音。但是对于边远森林地区的那些粗野的人来说,他是一个比贾妮更强的对手。他打电话到贾妮家里,可没人接电话,他跑去她的公寓,一个越南女人正在打扫房间,说是准备让下一个租客搬进去。最后他来到广播站。广播站设在巴斯特干洗店楼上,他在凌乱不堪的办公室里找到了经理。

 

“你好,我叫韦斯利,是贾妮的朋友,我想,你能否告诉我贾妮她怎么样了?”

 

经理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有一副方方正正的肩膀,他招呼韦斯利坐下。

 

“她到底上哪儿了,我也不清楚。那天她在通电话时和一个人搞僵了,她失去控制后拉下夹在头上的受话机,把它扔了,然后脸上带着极度的愤怒冲下楼去,从此我就再没见到她。”

 

“她在此地有什么亲戚吗?”

 

经理久久地注视着办公桌,然后回答:“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和她叔叔搬到这里来了。想必是叔叔抚养她,不要问我其他的,我从未听她提到过她的父母。”

 

韦斯利吸着气,他的脸颊朝里收缩,他沉默了片刻。“她曾经和我谈起过她的叔叔。”

 

经理摇着头,目光穿过门厅落到播音棚上。“她可是这里最好的播音员。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弄不清那天她到底怎么啦。”

 

“她的声音真的棒极了。”两个男人对视着沉默了一阵子,他们心中都在想,欣赏贾妮的声音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那感觉就像手指轻柔地在颈背触摸。

 

“韦斯利,真希望能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对我而言,她主要就是一个美妙的声音,她用声音工作——声音就是她的手和脚。”经理的身子向他斜靠过来,眯起了眼睛。“她的叔叔死后,我听她播音,她的声音没有什么两样。”他指着挂在门框上面的一个喇叭箱,那上面积满了灰尘。“但是你如果看她的眼睛,你就会发现许多她声音里没有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韦斯利说着起身告辞。他试图想象她踏着老旧的地砖在工作室进进出出时的模样,但是他脑中一片空白。

 

经理把他送到门口,和他握手道别。“听她充满自信的声音,就像她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她善于给人忠告,”韦斯利对他说,“但是她自己却不能遵循它。”这时,他们两人的目光同时穿过隔音玻璃落到一个胖男人身上。他用铅笔的橡皮头擦着光亮而又布满斑点的秃顶,唇上叼着一支没有过滤嘴的卷烟,他正在电话里苛责对方。

 

他断断续续地寻找了她六个月,他写信或打电话给南方各地的无线电广播站。有时候,在陈列柜旁边切肉时,听到什么声音,他会立即跑出去在走道上搜寻。他父亲想让一个收银员和他交往,但没收到效果。一天晚上,他帮父亲整理皮坎街住所的阁楼,他们在一个作废的账单盒后面发现一台木制的老式收音机。

 

韦斯利打量着这台阿特沃特?肯特牌收音机的频段刻度和球形旋钮。“在我出生之前你就不用它了。你估计它还能使用吗?”

 

父亲向他走来,这时韦斯利正在阁楼顶上的橼子下拨弄这台收音机,收音机发出难听的呜呜声。“不要浪费你的时间了。”

 

“我要把它插到吊灯那边去。”阁楼很矮,韦斯利在阁楼的尖顶下伸了伸腰。

 

“你收不到任何东西的,除非有一根偶极天线。”

 

韦斯利从收音机后面拉过一根电线,把它接在橼子下面的铝纱门框架上。“你曾经不是告诉过我,这些老古董是从欧洲带回来的吗?”

 

父亲叹了口气,像印第安人所习惯的那样,在韦斯利旁边,在阁楼灰尘蒙蒙的地板上坐下。“如果你想靠这东西找到她,我想你真的是疯了。”他说。他们看见收音机的波段刻度盘闪起了红光,又听到一阵沉哑的呜呜声响了起来,就像铝纱门关闭时在空气中产生的摩擦声。外面,太阳已经西沉,天色暗下了,国内所有的小型电台都停止了播音,以便减少干扰,让德尔里奥、新奥尔良、西图雅、小石城等地区的电台以五万瓦的波频功率清晰地进行广播。韦斯利慢慢转动球形旋钮,他的手指的轨距就像时钟的分针那样缓缓打转。他转过巴吞鲁日电台,在一阵杂乱的哨子声中进入墨西哥城的电台广播。

 

“这玩意儿还有些用处。”韦斯利说。

 

他父亲摇摇头。“你接收到的会全都是乌七八糟的东西,全是世界各地的垃圾信息,尤其是在夜间。它说什么?”

 

“Bonjour,是法文,你去过法国吗?”

 

“也许我能够告诉你有关加拿大的情况,不过一时也讲不清楚。”过了约莫十分钟,他们头顶上的木梁因为干燥发出剥剥的迸裂声,继而又平息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转动旋钮,他们听了堪萨斯城有关使用车辆的广播,听了古巴的政治宣传,还听了一些地区的可口可乐广告,广告中孩子们用一种他们从未听到过的语言唱歌,即使韦斯利放开手,不再旋转旋钮,广播的声音也会一下子清楚起来,一下子又衰弱下去,一下子又变成了另一种语言,它们自动在许多嘈杂的信号中飘浮不定。接下来,一个五百瓦波频功率的广播覆盖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派因油区,它来自另一个时区,那里此刻还没到傍晚。韦斯利听到一个女人水流般的柔美声音,她正在做入夜前的最后一个访谈节目。

 

“哎,事情通常没有你想的那样糟。”她说。

 

一个不友善的声音在做响应,显然,这含着愤懑的声音来自边远的贫困地区。

 

“你不是我胃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的感觉?”可能什么地方在闪电打雷,无线电里的声音开始结结巴巴地颤动着,然后逐渐消失了。韦斯利抓住收音机的胡桃木外壳,垂下头贴在它的喇叭上。

 

父亲发出轻轻的叹息。“不是她,你不要这样发傻。”

 

“我不能理解你的感受,”女主持人说,“但是,你也认为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吗?”

 

对方的回答消失在一阵静电干扰声中,那个女人的声音颤动着从他耳中消隐。他摇摇头,感觉到父亲正用沾满灰尘的手在他头发上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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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空路不堪望发布于2021-06-01 18:3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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