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詹妮特让女儿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儿童心理医师不会建议她这么做的,但已经不再有儿童心理医师了,而她的女儿仍旧需要帮助。

  

詹妮特试过让柯柯一个人睡,但这小女孩会在噩梦中尖叫,天知她叫些什么———可能是,鲨鱼。现在她没有在做梦,正安睡在詹妮特的腰间。

  

床的四周,防护丝网从地板一直绷紧着,拉到天花板。支柱和入口处的拉链反射着烛光。丝网被啪嗒啪嗒地触碰,詹妮特闭起眼不去看它,想要睡着又没办法;总是有焦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啮着,穿过丝网,穿过拉链的帆布,当你一睁眼就会发现……

  

她睁开了眼睛。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那三四十条小鱼(或许是新出卵的濑鱼?黑漆漆的看不清)盘旋在空中,不时碰撞丝网,想要进来。有一条鱼游离在鱼群之外,漂摇直上,撞击天花板。

  

詹妮特又从腿间的盒子里抽出一根雪茄,是一支烟就好了,迫切想要抽一支烟。她划燃一根火柴,鱼四散而去。房间里满是小小的发光体在轻快地游动,它们在碰触家具,将架子上的装饰碰落,然后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然而几乎在瞬间,它们又游回丝网边,又是一阵啪嗒啪嗒声响。柯柯在沉睡中扭动,用力地把她六岁的小肩胛埋进詹妮特的身上。

  

“没事的,亲爱的。”詹妮特低声地说,轻抚着毯子里的柯柯,“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早晨,詹妮特和柯柯穿好她们的迷彩装离开了房子。鱼,现在躺在每个房间的地板上张着嘴死掉了,它们是从前门和走廊地板的狭缝中钻进来的。柯柯夜晚放在那里的小木板,在她们睡着时从外面被掀开了。

  

这种卑劣的破坏行径每个礼拜都在发生;阿米多顿教会(简称“阿米”)的信徒们每经一处房屋都要推进他们的事业。有过几次大袭击,詹妮特和柯柯幸免于难。只是去年的一次袭击过后,他们重新回到房子里,撞开房门,撬开屋里所有的门窗,拿走所有的食物和衣服。卧室的墙上漆着阿米的一条标语,油漆像血一样流淌下来:“先行的人将成为王者!”

  

在那个可怕的日子里,詹妮特重新修筑了房子的防御,柯柯的弯刀一直没有离身。下午晚些时候,这个六岁女孩的身上已溅满了鱼血和鱼粪,尽管并没有受到什么危险的攻击。被她砍伤的鱼大部分都游走了,死在废弃的房屋和汽车里;有些伤得实在太重,只能缓缓地落下,抽搐着死在龟裂的柏油地上。柯柯说这些鱼可以拿去施食处做吃的,詹妮特抱着她吓坏了的小女儿哭起来。

  

  

今天,詹妮特和柯柯在身后锁好门,尽量不发出声响,没了以前往来的汽车、工厂和跑动的人群,声音听起来要比以往响多了。无数海洋生物在无声地游动。成群的梭鱼毫无征兆地从破碎的窗户进进出出。生锈的汽车里,海星趴在车喇叭上蠕动。章鱼在空中缓慢翻转,触须轻扫过雨篷顶和铁丝围栏。即使是鲨鱼来袭,发出尖啸也将会变得异常寂静,所以其实没有必要竖起耳朵,尽管你每时每刻都竖着耳朵。

  

詹妮特和柯柯一阵谨慎的小跑,有意迂回在她们房子外围的街道上,这么做是为了迷惑可能盯梢他们的阿米成员。自然有这么一天,阿米会不再游荡,而是紧盯着剩下的每一栋还有人居住的房子,抓住主人外出的时机破门而入,直到居住者被杀光——被阿米成员口中的“圣的自然改造”杀掉。

  

接着,说不定有一天阿米又会修改教条,允许信徒们自行屠杀,不用等待“神圣的自然改造”做这些了。

  

“已经跑得够远了。”詹妮特喘了一口气,眼前干燥灰色的空气变模糊了

  

柯柯把一塑料袋死掉的濑鱼扔进阴沟,袋子擦过一台破轮椅,被刺破了。阴沟洞里冒出一条大鳗鱼,朝向散落一地的鱼堆滑行。“饿吗?”“嗯。”从施食处回来,觉得温暖愉快,胃里装着这个城市仅存的有温度的食物,詹妮特和柯柯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走去。各种形状与颜色的小鱼正在觅食,被脚步惊扰,在她们身边四散游窜。一个光秃秃的汽车引擎里,鲤鱼正在吞食浮游生物。一条小海豚被梭鱼包围,缠在商店的雨篷上快要饿死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蝠魟游过来,她们连忙低头,蝠魟从头顶掠过,停靠在一家工厂的外墙上。它沿着一行新漆的标语慢慢滑动(“能看见这行字的,你们的死期指日可待”),把一个个字词依次遮住。柯柯要妈妈把标语念给她听。“‘他’在读这行字呢。”柯柯哈哈笑了,詹妮特也笑了。她们知道这条蝠魟把湿湿的油漆当成食物了,到不了明天早上,它就会肚皮朝天躺在地上,阿米的人看到会吃了它。因为阿米吉多顿教会没有秘密施食处,无法像詹妮特、柯柯和其他异教徒那样用保存下来的罐头食品维生,他们靠捕鱼为食;偶尔能看到阿米的渔网层层叠叠地摊挂在楼宇间。

  

  

有传言说阿米的人闯进别人房子里抢来的那些罐装袋装食物,他们从来都不吃。他们似乎只是把食物没收,不让异教徒享有任何不公平的优势。同样,他们总爱把异教徒的房子掀开,好让“大自然的复仇”游进去,他们总爱让食物消失,以此发出信息说上帝不再准备给予。至少不再给予人类;当然,还是有很多食物,给予每一样游动的生物。

  

阿米用奇异的热情接受这神圣的愤怒,他们决绝地站在鱼类这一边。城里可见的楼房几乎每一处都涂上了他们最常见的标语:“让干燥的土地消失!”

  

“有点安静下来了,柯柯。”詹妮特和柯柯正接近她们所住的街道。一阵刺鼻的风吹来,夹杂着被吃掉一半的大型鱼类的气味。詹妮特嫌恶地皱起鼻子,伸出手,一把拉过走在旁边的柯柯。

  

“对不起,这太恶心了。”詹妮特说。但低头看着孩子平静茫然的脸,她意识到道歉是多余的——柯柯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股气味。

  

詹妮特想到女儿成长在这臭气熏天的世界里心情就酸楚起来。柯柯从没闻到过不带一丝酸臭的空气。她从没见过长在树上的水果和花朵,因为每一株植物都还来不及发芽就被鱼吃了。她关在一个冰冷的、光线昏暗的监牢里,每晚都在噩梦中颤栗,抽搐。即使是现在这样走在荒芜的街道上,这千百扇破碎的窗子里,任何一扇都有可能突然喷涌出一尾食人的灰色,但你又能怎么办?詹妮特从别的幸存者那里听说过这种情形,一个人站在那儿,猛地看见一条巨大的鲨鱼张着血盆大口,从空中朝着渺小的猎物滑翔而来。在这一点上阿米的确没有错,这个世界已不再为人类而存在。柯柯和她那把小小的弯刀抵抗着万物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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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雨必将落下发布于2021-06-01 18:4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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