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

家里的浴室门坏了好些天，因为这个店铺刚好挨在小区边上，我就进去随便看看。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不停地向我推销一款过时了的玻璃门，这门上面画着两只金鱼。我说我尤其不喜欢种大眼泡的动物。

店老板说，还有一款画着蝴蝶的，可惜现在没货了。

我说，那等货到了再来买那款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真的不急的，即使画蝴蝶的那款能使满意了，但买与不买我还需要考虑一下。前几天晚上，我同我男朋友大吵了一架之后都说到分手的份上了——那么浴室的门连换都不用换了。

店老板说，小姐，就这款吧，算你便宜。蝴蝶的那款不会再到货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再到货呢。

店老板这才跟我说清楚他的这个店马上要盘人了，隔壁汽配行要盘下他的店面扩大经营想。现在生意不好做，他这个店面了开了两年多，每个月基本上都在贴钱。一个月一千块的店租都快交不起了，及时将这烫手热山芋丢掉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汽配行老板说好剩下的货物连同店里的设施他全都承接下来，他们急着要装修——你说我向他开口说多少钱好呢？店老板用商讨的口气问着我。

我是来看浴室门的，而且他所卖的东西并不合我口味，他却同我商量起他盘店给别人的事，我觉得挺奇怪的，我说，让他开价吧。

他不肯开价。店老板满脸难色地说，大家都是熟人谁开口说钱都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又不能白给了他，你看这些门的样品，至少还值几千块吧，还有展台当时也做了不少的钱，墙上还涂着涂料呢，早先这里是开小吃店的，烟烧火燎的，墙壁上着厚厚一层的油污，我跟我老婆用铲子弄了两个晚上才清理干净，若是雇人来做不知花多少钱呢，你说我向他们要多少合适啊？

店老板兴许是把我当作隔壁汽配行的老板演习着他想说又不好说出口的话来，我眼睛盯在几分钟前他向我推销的浴室门上，心想他给我的价钱倒是清仓的处理价，只是我对它并不合意。我想我得走了。

店老板揪了揪他的头发说，一万来块吧……总共应该有一万来块，后边的阁楼也是我搭的，花两三千，还有入口处的玻璃推拉门……但他们重新装修还要拆下的，当时花了再多钱也不好还要原价吧，你说折一半价合理么？店老板的头发本来就不多，我怕他再揪下去早晚把自己揪成光头的。我说，那你这些门啊窗啊留给他们，他们做汽车配件更是没用的。

全用不上的，问题是他们急着在装修扩大经营，等不了我一件件卖光，只好给我贴钱了。店老板有点沾沾自喜了，但紧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说实在要等我自己卖光这些东西，不知道还要猴年马月呢。

我说，他们等不了，你也经不起耗的……

店老板说，是啊。我开这个店以来，一直在赔钱。当时我刚从海南回来对这里的市场一点也不了解。

你从海南回来的？我问。

我在海南承包工程，工程让人欠了要不回来，只好打道回府了，不然又能怎么样。店老板又揪起他并不茂盛的头发，说，我早年维修电器的，八十年代修那种双啦叭录音机和黑白电视机，挺人赚钱的。后来鬼迷心窍地去了海南包工程做建筑……我们这里的人到海南发展的大都做建筑，有的挣钱了，也有的亏掉了。

我说，八十年代你修电器的？

是的，店老板说。

我记得八十年代我家有台黑白电视机那是很金贵的东西，有一次坏掉了一下子修了好几十块，可以想象那时候修这个有多赚钱的。这店老板兴许是少年得志，便雄心勃勃地跑去海南大展鸿图去的。

我说，你盘掉门窗店，接下去打算做什么呢，我的意思是靠什么吃饭。

开个小吃店吧，听说“沙县小吃”生意不错的，随便找个小小店面就能做下的，本钱也不用多大，五六千块差不多了。说到钱店老板又重提盘店给他的邻居该怎么开价的话题：你说，我向他们要多少钱好呢？

就要六千了，我给他出了个主意，然后重新打量他十分钟前向我推销的那个浴室门，上面的两只大眼泡金鱼怪讨厌的，不然别的方面倒是无可挑剔。

店老板说，六千太多吧，这些东西对他们一点也没用，最终也是白白扔掉的。到时他嫌太多了，岂不是更不好意思。

我说，不嫌贵，他急着装修扩大经营，他早一天扩大经营早一天挣到钱，那也不差这六千块。

哦，说得也是，六千块拿来我正好开个“沙县小吃”，那么我先开口向他说这个价钱吗？还是……店老板又拿不定主意了。

你去向他说的，我说。

怪不好意思的，店老板搓着双手说，我怎么能开口说钱呢。

我说，你到他店坐坐喝茶，看情况再定了，说不定对方会先提钱的事，你就马上说出这个价了。

他不会先开口的，他做大生意的，这点小钱不屑于说，他一定让我开价。店老板说。

我说，那还你自己开价好，不然对方以为在为难他，到时一桩好好的生意就因相方没有沟通好就黄了。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四十多岁的店老板不停地揪他的头发，用商量的口气向我喋喋不休说着他要把他的门窗店盘给他的邻居汽车配件店老板的事，而我是来他店里看浴室门的顾客，我的男朋友同别的女人约会了，事情败露之后我同他大闹一场，他被我猛的一搡撞在浴室的门上，浴室门咣当坏掉了。我们在闹矛盾，他跪在地上向我保证再不会重犯。我拿不定主意到底原不原谅他。在这之前，我也同别的男人约会过，但只有一次，他还不知道。

店老板说，六千块正好，一万多的东西要他个六千多刚好一半。万一他跟我砍价怎么办呢？我又不好意思要他再添的……八十年代我修电器挺好赚的，从不为个小钱三命通会巫咸撮要讨价还价，在海南让人欠了一大笔工程款要不回来，咬一咬牙就空手回来了……小姐，你说非要他六千块吗？

我说，这事你自己慢慢打算吧。五十块吗？这个门我买了。

这是一个莫明其妙的下午，我买了上面画着大眼泡的金鱼的浴室门，店老板一开始就给了清仓的处理价，我也就没有再跟他讨价还价，但这个门并不合我的意，他快要盘掉他的店面了，再也等不来画蝴蝶的门，我就凑合着买买了，店老板问我要不要专业的师傅为我安装，他可以介绍一个，我说不必了，只要把配套的罗丝给我，到时候让我男朋友自己安装。

经典名著经典散文经典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