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撞钟,今日上县城去发廊按摩了吗?”

 

去过闽南地瓜县的朋友都清楚,我们这里有两项小小怪事,一是不论男女老幼都酷爱读“报”,看起来挺有文化挺有素养的,其实是赌“六合彩”在看“图纸”;二是大街小巷遍布发廊按摩店,似乎挺讲卫生、注重保健的,其实一个月理三次发也用不着这么多发廊?!而所谓“发廊”的服务项目究竟是不是洗剪吹烫和纯粹的按摩,或许还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只有上过“发廊”的人才知了。而这位陈撞钟何许人?听那问话人的口气似乎他每到县城都要上发廊“按摩”,差不多和吃饭同列入日常惯例了。

 

陈撞钟是我七叔公,我外公的堂弟。他们农村的习俗叔伯兄弟也加入到排行里,据说排到第十二了,有时我都搞不清哪几个是外公亲兄弟,哪几个是他堂兄弟。不过,七叔公于我们甚是亲近,小时候同父母一起到五朵村过正月初三的“女婿日”,在外公家吃过了,非得到七叔公家再吃一遍。不然他会不高兴。七叔公家的饭菜很好,七八斤的猪头放在铁锅里烧煮烂熟,切片了供大人们下。小孩们最畅快的莫过于厅堂上放着满满一箩筐的炸年糕,有甜的也有咸的,敞开着随你拿个够。七婶婆是个有量头的人,好吃好喝尽情款待后,还要给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小红包,三毛或者五毛,说是“结衫带”讨个利。

 

那时候七叔公家的家境是全村最好的。我外婆说,他家喂鸡全用豆子,鸡吃了豆子下蛋个儿大色泽红润,七叔公家的孩子透早起床就拿鸡蛋冲羊奶喝。我外婆说这话的口气不无嫉妒的意味。七叔公是五朵村的生产队长。“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里,生产队长无疑是全村的最高元首——谁不服从他指挥谁就是反革命!七叔公家房顶倒扣着一个“广播筒”,他用它向社员们发布指令。其实就一铁皮卷成喇叭形的东西,上了草绿色油漆,便有了军事化的意味。这比后来带电的扩音筒落后多了,但五朵村四面环山,传出的声音又被群山回音,音量洪亮,撒到全村每个角落清清楚楚的。诸如一天三次的派工:一组薅麦草;二组割薯藤;三组放田水;四组给甘蔗林上肥;五组……等等;有时七叔公喝足了烧酒,也腆着肥肚皮给社员们“讲话”,传达上面的“精”,做做思想工作。故这个草绿色的铁皮“广播筒”在五朵村有着神圣的地位。有一回,我和弟弟爬到房顶上玩。弟弟一时劣根性发作,掏出小鸡鸡对准喇叭口撒了一泡尿。可想而知,待到七叔公拿起喇叭正想说话,一股尿骚味该把他熏得快要吐了。他立马知道这是我弟弟干的“好事”(我小时候很文静,七叔公最疼我,他相信我不会这般淘气的),弄得哭笑不得,但没有生气。所以这次社员们听到的训话开头是:臭小子啊……

 

七叔公说话有很多口头,诸如:这个方面呀、那个方面,这个问题啊、那个问题,等等。生产队长的官不大,官腔却打得十足到位。其实他没念过几年书,出口便是脏话,但甚有“求进步”的自觉性。那时候我爸爸是集体运输队的小头头,天天看报、听广播。所以每逢过节七叔公总要邀我爸过去喝酒,就想打听一下有关“上面的精神”或者什么“最高指示”的,他好现囤现卖。我爸酒量很小,不比七叔公一顿便能喝下两斤地瓜烧,其实他俩是喝不到一起来的,就因为说话投机的吧。因对“上面的精神”有一知半解而得到长辈的垂青,作为参加工作不久的年青人,我爸深感荣幸——那年代的人好在这方面有所卖弄。真正对“上面的精神”有更多了解的是我外公和一位叫刘干部的。他俩文凭高,前者在邻县当水产局局长;后者是农场场长。他俩鄙视七叔公,不屑于跟他一谈。

 

 

据我外公的说法,撞钟不是七叔公的正名,而是他的绰号。闽南语“戆撞钟”有着莽夫、愣头青的含义。所以一听我妈说,你七叔公从县城回家,别人问他:陈撞钟,今日上县城去发廊按摩了吗?我便可以想象出五朵村村口,面对好事者的追问,他甚有荣誉感地回了一声:“按了,按了,按三遍。”那样相比当年拿着我弟弟撒过尿的“广播筒”向村民乱讲大道理还不怕见笑。这时他已年届七旬,不当生产队长了。七叔公不当生产队长后还闹过一个笑话:那是包产到户以后的事,有一年“上面”突然对又农业重视起来,他的继任便请他出来做个报告,传授一下经验。这回不用铁皮“广播筒”了,在村公所用电喇叭面对全村广播。可怜我七叔公太久无此机会发挥,大有重温旧梦的感觉,竟然忘乎所以地滔滔不绝起来。殊不知继任者只是想做做表面文章,好让旁人看着有点重视农业、尊重前辈的意思就够了。到了午饭时间,继任者见他一发不可收拾,便问:老队长,快讲完了吧?七叔公说:还长着呢。继任者无奈,只好关了播音器的电源,由着他空对着话筒咄咄而谈。他们到村公所隔壁的小饭馆饮酒去了。

 

这事在村里成了一笑柄,也让他威望大降。大家知道,早年七叔公在五朵村挺有威望的。他的绰号“戆撞钟”还带有一层勇敢的意思。村里流传着他年青时追豹子的故事。说的是:炎夏的夜晚,七叔公扛着一把竹躺椅在门口埕纳凉,赤裸着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他竟睡着了。天快亮时,来了一匹豹子。豹子看见一个人在此睡觉也挺纳闷的,它不敢贸然出手,走了上前嗅了嗅他的脸。可巧胡须伸进我七叔公鼻孔里,七叔公打了个喷嚏,这下反而将豹子唬了一跳,它扭头就跑。七叔公醒来并不知啥东西将他戏了一回,颇为恼火,看有个黑影子从那边窜去,便也撵了上去。这一直追着,追到村口的空旷处,才看清那是一匹通体斑点的金钱豹,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便也收住脚步。

 

这时天已蒙蒙亮了,出来提水或抱柴火的人全都看见这愣头青撵着一只豹子在村道上飞跑。因此落下了一句俏皮话:戆撞钟追豹子——豹子怕,他也怕。毕竟全五朵村从古至今无人能将一金钱豹子撵得玩命地飞跑,这便成就了他不可一世的英名。那时候,年轻、一身是气力,又有爱拼敢赢的冲劲,“超英赶美”的“大跃进”中,他跟随共青团组织“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没日没夜地苦干,遂被评定为新进典型。后来“农业学大寨”他带领村中男女青壮年上山担土搬石,造梯田、筑水库,确也大大增进了村里的农业收成。尤其是五朵山上修成的那个至今还在起作用的“五朵水库”,拦截雨季直泻而下的洪水,不致田亩遭受淹浸;旱季时开渠放水,让农作物得以灌溉。大大改变以前“靠天公吃饭”的劣境。就这点讲我七叔公于五朵村其泽远矣。他也是在那会被选上生产队长了,尽管大字不识一箩筐。

 

 

在我们家附近就有个“发廊一条街(巷)”,时常要打那经过,我清楚看到里面拉着布帷,暧昧地点着昏晕节能灯的小间,性工作者坐在门口的红色塑料椅上招徕生意。她们涂脂抹粉,搔首弄姿,频频向过往者说:“按摩吗?按摩吧!”我虽血气方刚,也曾为其裸露在裙外的白腿所动,但每回皆加快脚步侧身而过了。只有那不洁身自好的人,才会站住假装瞧电杆上的一则广告,待到巷头巷尾全没人了便躲躲闪闪地钻进去。想到这些人当中竟有我可敬的七叔公,我内心隐隐地作痛。而世上确有那么一些人吃饱了没事做,就热衷于嚼舌头,巴不得天天有的事儿供他们消闲。这不,有人趁此机会翻起七叔公的“旧帐”了。他们说,七叔公年青时同现任生产队长刘宝贵之母柳眉俏有一腿。这下可把昔日黄花风韵犹存的柳老阿姨惹急了,她站在村口嗔骂我七叔公:老东西,下流胚……以示同他划清界线。但男女间的事越撇清,越撇不清了,她老公刘干部看着不是个事儿,出来将她拉了回去。

 

有关七叔公的这段韵事,我早有耳闻。个人认为那是纯真年代的爱情故事,与我所要叙述的全文不甚谐和,倒可以拿出独立成篇为一琼瑶式小说。姑且附录如下:柳眉俏年青时和我七叔公同是青年突击队员。他们在五朵山上筑水库、造梯田,那会的年青人思想单纯,而激情高昂;干起活来像比赛,谈起恋爱却羞答答。但柳眉俏是个例外,她人长得极水灵,性情活泼敢爱敢恨。而且读过初中,会唱电影插曲,走路就像电演演员一般风姿婀娜。也就是说,像她这样出众的人材身上注定要有爱情故事发生的。柳眉俏有众多追求者,她未曾为哪一个动心过,却看上我七叔公陈撞钟——他们的领队,能肩挑三百斤担子的壮实汉子。放工后她回到竹子和蕉叶搭盖、点缀山花的女队员宿营里着意打扮一番过后,必定婷婷袅袅走进天然石块和松枝建造、门前扔满空酒瓶的男队员宿营,拿走我七叔公换下的衣裳,洗晾叠好之后再送回来。这情景所有的人都看得挤眼弄眉,我七叔公很不好意思。但他不忍拂却她一番美意,毕竟人家只是替他洗洗缝缝,又没说什么。后来,柳眉俏在我七叔公背心上的破洞绣成个红心的形状,这等于向他挑明心迹。但“戆撞钟”浑然不觉,犹穿着它上工场挑石块,就此引起一场哗笑。柳眉俏走上前掐了他一下胳膊,悄声说:“晚上在老眼树下见面……”说罢涨红着粉脸跑开了。众人又是一阵哗笑。

 

晚上,如大伞般的老龙眼树下,有一片鲜美的草地,月色朦胧,野芳发而幽,小虫断续啾鸣。赵眉俏踏着自己心跳声前来赴约会了。我七叔公来了吗?他是一个连豹子都不怕的人,你说会不敢来?但他来了只想婉言推却这段旁人求之不得的恋情。他说:“妹妹,这不行。你知道我是有家有室的。”柳眉俏说:“我不管,我就要你。”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蛋贴他的胸膛上,说:“难道你嫌我不漂亮吗?”我七叔公闻到发自她身体的香味,应该是洗澡时擦了香皂,也夹杂少女特有的芳菲。他不敢说话,费力地仰着脖子。她用滑腻的脸蛋轻蹭他的胸部,他有一阵钻心的痒,还是没说话。在他怀里如花似玉的人儿,他居然不敢抱她,只由着她近近地靠着,但从肢体上能感受到柔若无骨的温软——他若说她不漂亮,那将会恨自己不会说话而咬断舌根死掉的。但他又不能说爱她。我七叔公一生中有过两次奇遇。一次是豹子嗅他的左脸,他在沉睡中,故浑然不觉;另一次是美女贴近他的心脏部位,他心跳欲狂,汗水从右脸淌下(他仰着脖子,脑袋略向右歪)。这两项奇遇都是常人难以碰上的。所以,作为无福享有此种经历的人——你或者我,就不要妄自推测此时此刻他老人家的心理活动。我们只说结果,换作旁人有此奇遇,其结果必定是:第一次,被豹子吃掉;第二次,吃了豹子胆,然后吃掉美女。我七叔公则不然,第一次没让豹子吃了,第二次也没吃了美女。他拒绝了她的爱。因为他是“戆撞钟”,不解风情得很。基于这个原因,我想写琼瑶式小说的想法也宣告破产了。

 

但我们可以作个假设,琼瑶式的小说在这个时候,男女主人公必定席地而坐了。晚风吹拂她的头发,露水沾染得她一身都是,男主人公替她掠了掠头发,掸了掸露珠;然后顺便抚摸她的脸庞和胴体,女主公便“嘤”地一声钻进他怀里,最终达到轻解罗衣成其好事的目的。但我七叔公却是轻轻地将她推开了,说:“我不能抛弃她们母子仨。”柳眉俏说:“你们没有感情基础。不相爱,不会幸福的。”七叔公对柳眉俏说:“她从小是童养媳,后来又卖到咱们村,很苦的……”七叔公的意思是说,我七婶婆从小是邻村一个人家的童养媳。她不愿意嫁给那家的傻瓜儿子,那家人便不想给她饭吃,又怕人民政府来干预(解放初政府对老百姓吃饭问题很重视),就故意把她吃饭的碗打破了。七婶婆只好捡别人办丧事的“送脚尾”(死者临终前用过的碗筷)装饭吃。受尽虐待后,被其养父母以买卖婚姻的形式嫁到五朵村,也就成了后来的“撞钟婶”。夫妻俩经常吵架,他俩都大嗓门,在家里骂的话外面全听见,而且都是不堪恭维的粗话,在此我不便学舌了。但据我所知,他们没有打过架,在农村也算不错的了。这时他们已生有两子,老大叫大狗,老二叫二狗,后来又追加了三狗和四狗,七叔公给他们起了学名叫:爱国,卫国,利国,建国。但他没想到此四狗后来会以一当二,变成八国联军将他夫妻俩整得民不聊生。柳眉俏没能听他讲完这些,便掩脸而泣黯然离去。故事发展到这里变成张恨水式的落花有意流水无心此恨绵绵无绝期了。知道这故事的人大都不为之感动,无论是开头的琼瑶式,抑或结尾的张恨水式。待到后来七婶婆得了不治之症,花完七叔公的全部积蓄,就着糖水菠萝喝了大半瓶农药,七叔公发觉时已剩一口气,夫妻俩抱头痛哭中,七婶婆咽气了。人们方才受感动于七叔公七婶婆具有中国特色吵吵闹闹的婚姻。

 

有关柳眉俏的故事在我七叔公身上算是画上了句号,但在柳眉俏本人身上还有沿续。她离开了七叔公所在的青年突击队,又参加了刘干部领队的农场大建设。于是,相近的故事在刘干部身上有了再版。刘干部因此与其前妻离婚,他前妻带着其中一个孩子再醮到我们街坊来。这家人穷,小孩长大后以蹬三轮为生,他长得跟刘宝贵同父异母的哥哥刘珍贵特别像,我当时就奇怪了——离这么远两个人咋长得这般像,却没想到有此一脉相承的渊源哩。可以想象,假如停妻再娶的不是刘干部而是我七叔公,那么让拖油瓶过来成为三轮车夫的必将是我大狗表舅或二狗表舅。好在假设不能成立,我大狗表舅和二狗表舅得以在和美的家庭中长大,并得到很好的教育。他俩生性愚鲁,但都读到高中毕业,然后在家办小工场和养殖场,日子过得挺富裕的。三狗、四狗表舅也很有出息,一个在城关开店,另一个是市报记者。

 

 

七叔公在子女的教育上肯花本钱是有原因的,他深知自己一辈子就吃亏在没有文化上。他当生产队时有段时间热衷于搞副业,在队里养了一大群鸡鸭鹅羊等等,又在山上种了许多果树。最后被上面检查出“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果树砍了,鸡鸭鹅羊却不只是割尾巴,整只的拎走。还好看在他历年工作勤勉的份上,上面没有处分他,只是打了个预防针:如有再犯,免掉你生产队长责务!当时他就想不通,国家明明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怎就不允许养鸡养鹅种果树呢——他时常跟我爸深入地探讨“上面的精神”,这次感觉理解不够透彻了。所以他认为要有文化才好,便不计成本地供着四狗兄弟读书

 

我在前面说过,大狗二狗俩表舅都不是读书的料。我三狗表舅从小长得一表人材,偏也不用功于读书,竟留级到和我同一年了。尽管不在同一学校读书,但暑假时我到外婆家做客,我们都在一起做作业。他老是不自己动脑筋,就等着我做完好抄我的。可笑的是,他抄我的算术题时从一开始就漏过第一题,把第二题的答案抄在第一题上。接下来,第二题就抄第三题的答案,第三题就抄第四题……以此类推,到了最后一题没得抄了,便大骂其老师偏心——多给他布置了一道题。当时,在场的还有几位邻居的女同学,他生气地说不做了,要给大家讲故事。那个故事的细节我现在记不清楚,大概是说一男和一女私通吧。女的是一电影演员。有关那女的长得有多漂亮,皮肤有多白,眼睛有多大,腰有多细,屁股有多圆,以及她跟那男的怎么怎么的,如此这般,等等,我三狗表舅描述得入微详实,精彩纷呈,如同他亲临其境亲历其事。后来,我们终于发觉这故事是他编的,用以勾引这帮女孩子。那时他十二岁,读三年级。翌年,他十三岁,还读三年级。据我所知,他家兄弟除了从小爱流鼻涕的四狗表舅外,每人平均至少留过五次学级。但七叔公还是供着他们读完高中学业

 

四狗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报当记者。其他三人虽然务农,但他们读书的时间比普通农村小孩长,甚至比城市的小孩还长——足够别人读完研究生了。所以他们没有真正务过农,也务不来那个农。那时已是改革开放,七叔公给他们分别娶妻成家,各各分了房子。然后,再给一笔钱,资助他们办工场、养殖场和开店做生意。如此一来,我七叔公虽有殷实的家底,最终也难免耗费净尽——年青时浑身使不完的劲、无所不能的“戆撞钟”渐见力不从心。但他甚感心慰,他认为自此后便可卸下肩上重担,怡然弄孙了。

 

他没有这个命(语出村中算命瞎子)!儿子们偏不让他安生。他们自己的日子都很好过,却私底下算计老头子的存款还有多少——怕偷偷塞给别的兄弟。儿媳们尤其不是东西,她们认为二老应该“发挥余热”,除了帮他们看孩子、做家务外,还得到地里帮着干农活。假如这种义务长工只是尽其所能地做做,对二老来说也当是锻炼身体了。但儿媳们有偏见,如果给这家干了没给那家干,她们就指桑骂槐,闹得鸡犬不宁。

 

七婶婆一下子便病倒了。七婶婆这病病得很怪。她整日里卧床不起,却圆睁着眼睛睡觉,一睡竟是十天半个月,不吃也不喝。而后蓦然醒来,喊着口渴要喝水,一喝一大缸。喝完便拿起锄头给老大家锄地,老大家锄完锄老二家,一直锄完四家,回来又接着睡。问她不要这么匆匆忙忙,吃饭了再睡。她说,不行!还得赶去给保国家锄地……她说保国在阴间也娶了亲,保国媳妇人挺好的,贤慧又漂亮,做饭等她去吃呢。他们家确曾有个儿子叫保国的,生在大狗之后二狗之前,小小时便让母猪吓死了。她说得神出没,让人听着头皮发怵。农村里的习俗有“走阴间”一说,七婶婆这下便是“走阴间”了。不少农村老太太都能阴阳无阻,来去自如,但像她这样走来走去,不吃饭又忙着替这家锄地那家锄地,却是铁打的身体也难以消受。不多久,七婶婆便瘦得皮包骨,像一具骷髅。要知道,我七婶婆以前挺胖的,屁股特别大。

 

我七婶婆屁股大是有经过上级认证过的。有一回,上面又来割资本主义尾巴,突击检查各家各户的自留地有没超出规定范围。我七叔公领着他们漫山遍野地乱走,就是成心不带到村民们的自留地。这自留地是大家的命根子,带到谁家谁遭秧。上面的人不高兴了,说他在绐弄他们。无奈他只好领他们上自家地里,我七婶婆正在地里种豆子,他家小儿子牵着一头牛远远放着,看有人来了便给她发警报,唱:天顶一块铜,落了砸着人,人要跑,砸着狗,狗要吠……七婶婆赶忙脱了裤子,撅起大屁股,作拉屎状。上面的人看见,说:“戆撞钟,你老婆在此做什么”。我七叔公说:“拉野屎。”众人大笑说:“你老婆屁股真大。”然后,欣然接受他的邀请到家里啃咸猪脚喝地瓜烧去了。

 

七婶婆瘦了之后,七叔公感觉不对劲。哪是“走阴间”,分明得了什么病!?便强行将她抬到医院做检查,医生说:“精神幻想症”。打针吃药,但未见效。医生说得送到省城较有权威性的精神病专科医院治疗。此时七叔公已经没什么钱了,向几个儿子们要。他们不给,四狗都说他们没钱。大狗开榨油厂他说受金融危机影响,花生油大跌价,所以他没钱;二狗说,鸡鸭遭瘟,他也没钱;四狗说,他要在市区买所房子,还想找老头借呢;就数三狗幽默,他说,老婆闹离婚——有钱还离婚吗?就这样因为钱的问题,我七婶婆的病给耽搁了。直到有一天,已经水米难进,也爬不起再去锄地了,她顿然醒悟自己是病入膏肓。便和七叔公说,屋里蚊子真多,让他拿敌敌畏喷喷。七叔公喷完蚊子,出去喂鸡。才不大一会工夫,七婶婆不知哪来的气力,伸手到床底下抓起剩余的大半瓶农药,一饮而尽。喝完感觉胸口很闷,还吃了一块糖水菠萝压压嘴尾。她认为,这下不拖累我七叔公了。待到七叔公喂完鸡回屋来觉察了,为时已晚。

 

 

七婶婆过世后,四狗兄弟还有个举措对我七叔公颇为不利--他们兄弟几个打算翻修房子。按照农村的习俗:老母刚过世是不宜动土的,但他们标榜受过“高等教育”,不管这一套。这倒也没事,他们居然还想把我七叔公赶出家门。我七叔公给他们盖的是一座带天井的“五间张”连体平屋,他们想翻建成楼房,而建国想在市区买房然后携同妻小过去定居,就把自己的份额卖给三位哥哥。他三个哥哥寻思着盖成三国鼎立的三幢大楼,残存着老头子住的一房一厨和一个过道,有碍于全观。兄弟仨一合计,索性拆掉瓜分了。把我七叔公“安排”到祖宅去住。祖宅已有百年历史,几近颓败,难蔽风雨,但他们有个好听的说法:房子翻修期间他们也得借住老婆娘家,所以这都是暂时性的,待到新房完工后还接老父回来三家轮流住。

 

我们知道古代皇帝针对于弃臣有一种办法叫做:流放,发配到边远军州。但待到“大赦天下”还有返回的机会。这次我七叔公让他儿子们“流放”到祖宅却是永无返期。因为,后来新房翻建竣工了,儿子们各自入住了,也就是他们履行诺言的时候——接老头子回家轮流供养,一人一个月。他们却各自找理由推托。大狗说他的新家铺着大理石地板,滑,怕老头子摔跤了;二狗说他家铺的是纯羊毛地毯,老头子爱随地吐啖,也不行;我四位表舅中最有才的三狗表舅,他年纪小小时即擅长编造黄色故事,此时搬出老祖宗留下的老皇历,说,皇历上有记载:一月大,二月小,并无说到三月轮到我老三头上呵。何况阿大的一月和二哥的二月都未能履行,我更是无从谈起呢。何况——我们还在闹离婚,却不知到时房子判给谁。因为三表舅一再说起了离婚,在此我不得不对他老婆我三表妗提上两笔:我于她并不熟知,只知道她是刘干部与柳眉俏之女,与其母其父皆不肖似,甚丑恶。面麻,好敷粉;暴牙,喜擦口红。

 

倒是四儿建国有“良心”,他说了一句:唉,可惜我房子买在市区,否则势必让老父住到我家去。他此言一出,马上遭到三位哥哥及其嫂子们的反哄——这明摆着是说好听话。四狗建国方才悻悻无言。我七叔公见此风势,心寒了。他说:“罢,罢,罢!我依旧住祖宅。死后也省得再搬过去了。”

 

就这样,我七叔公成为五朵村最后一个还住在祖宅的人。我上文说到,祖宅几近颓败,不蔽风雨,而且供着全宗族先人们的“灵位”,沿墙靠着活死人的“寿材”,甚是阴森。这是我七叔公此生为儿子们做的最后一次牺牲,也是他们对他最后的一次伤害。这不仅仅是物质上,也在精神上。早年风光无限的“戆撞钟”痛失老伴后,一人独处百年老屋,其孤寂凄清的景况,可想而知。在此我不多说了,毕竟我那四位表舅都有头有面的人。但据我所知,我七叔公向外人并不诉苦的。他说他喜欢住在祖宅里,乐得逍遥自在。他怕我外公笑话他,早年我外公外婆连续生了我妈及姨们七姊妹,“戆撞钟”曾笑话说:“养儿才能防老,生那无用之物作什么?!”

 

 

我听我妈说七叔公搬到祖宅住后,迷上了看电视。但他自己没有电视机,通常在晚饭后上邻居家看。这老头挺讨厌的,架着瘸了腿的老花镜凑在电视机前盯着“新闻联播”,弄得人家要看韩剧都没办法。起先电视机主人不敢说什么——不去看你儿子们的液晶大屏幕偏跑来凑我的小彩电?!——不好意思说。最终还是设想将他连哄带催弄了出去。说实在的,能上儿子家看电视,谁还上邻居家呢。但我七叔公不是这样想的,他心里暗骂:他妈的,看你电视是瞧得起你!想当年,老子是生产队长时,你们家家还不是杀鸡置酒争相邀请?!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七叔公的思维还停留在若干年前:那时社员们想分到一丘好自留地;想被派到轻松干净的工种;想在分粮食时多分一点分好一点;想拖延交缴“超支”钱粮的期限;请假出外替人补锅、打箩筐,打点零工挣外块;甚至儿女当兵读书打“证明条”;等等等等,都要巴结他——五朵村的生产队长。但,世道变了。一是生产队长不那么吃香了;二是现任的生产队长不是他了,要巴结人家也巴结刘宝贵去。

 

说到这刘宝贵确也是当官的料,遗传了他爸刘干部的基因,小小年纪就在我七叔公手下当民兵队长。他天天跟着我七叔公屁股后头转,而后成为一得力助手,自然而然也是接班人了。虽说能当上生产队长与他个人努力不无关系,但也得赖于我七叔公在公社领导面前大力举荐的。在这点上有人说我七叔公是念柳眉俏的旧情,我七叔公回答说:嘿嘿。而这天生官才的刘宝贵纯属“脸一阔就不认人”的家伙,俗称“忘恩负义”者也。从上文提到的请我七叔公去做报告,未待老人家话说完便将播音器电源关掉可见一斑。当然,诸如此类不仅此一件。譬如,他最近跟外商在洽谈着卖掉半山上的梯田和水库。这事于外商有好处,尽管花了大价钱,但依山傍水建成了度假村马上能把钱赚回来;这事于他刘宝贵也有好处,因为外商明说了事成之后给他多少“好处”的。关于这点,刘宝贵自是隐而不谈,他对外宣传却说对村民们“大大滴好处”——人人都能得到一笔“土地赔偿款”,拿到钱大伙想盖房便盖房,想花天酒地便花天酒地,不用再为二亩三分田收成一把米累死累活:从此不受奴役苦(说的比唱好听)。这吹得天花乱坠的,仿他是引领农奴翻身做主人的领袖。村民们没见过世面,眼光浅短,竟信以为真。这种谬论我七叔公不能苟同,他一语针及弊病:钱花完了,村民靠啥生活?!土地是农民生存的基础,水利是农业生产的命脉,哪能说卖全卖了。中央领导一再讲到呢。七叔公在“新闻连播”都看到了,可惜村民们只热衷于看韩剧。还好,他们开始拿不定主意了,不知是听老队长好,还是信新队长好。

 

刘宝贵不愧是刘宝贵。他又有了一套说法:梯田和水库是老队长在“农业学大寨”时的一座“丰碑”,他怕一被卖掉一生的“丰功伟绩”就给抹杀了。就这句话我们便可断定刘宝贵就是传说中那种“白眼狼”。先别说他是我七叔公一手培养起来的,也不说前辈艰苦创业他坐享其成的好处,就说他讲这话明摆着陷我七叔公于不义!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他竟用这树将前人吊死了;喝水还不忘挖井人,他喝完水将挖井人推下“落井下石”。因此,我七叔公勃然大怒,跑到上面去告了一状。以前的“公社”现在改称镇政府了,镇领导已不是当年的公社领导,全是新面孔。他们语重心长地说:“老同志,您对基层干部有看法,我们能理解,但你不能一件小事就跑来上访”。我七叔公心想:这是一件小事吗?后来新领导经过多方了解得知我七叔公也曾是一员“基层干部”,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这老头原来是看着现任干部捞好处眼红哦——心理不平衡。便给刘宝贵透露了消息让他向外商要求也给我七叔公一点“好处”。外商挺爽快,说:三万块吧。

 

在此很有必在重申一下我七叔公人送外号:戆撞钟,大约真有点傻。他拒绝了三万块“好处费”。送钱给你你不要——这让领导和外商都很没面子。后来,他们一打听,老头的几个儿子挺出息的,哦,原来不缺钱花!本来七叔公做过生产队长,属于“老基层”,每月能领到五十块津贴费的,领导们便听从刘宝贵的献计:既然你不缺钱,我就不再给你发。当然不明着说不给发,有个借口:镇里最近经费短缺,要待上面拨款下来才给发。全文一路看下来的读者清楚,我七叔公虽有四个出息的儿子,但他们房子都有不让住,能给他零花钱吗?所以这五十块津贴费,可以说是他的全部生活来源。

 

我七叔公爱喝酒,早年收入好时那是天天醉。更兼有村人想巴结生产队长以请他喝酒为荣,他无论走到哪脸上都是红馥馥的,说话喷着酒气。后来不济了,幸好有五十块津贴费,省点喝也勉强维持一醉。他到村口杂货铺沽酒的方式很特别,拿着大盆子一次只沽一两,一毛五一两的地瓜烧,喝完了再去沽,一醉通常需往返十多次。卖酒的挺烦他的,说老头啊你咋不一次沽个够?他却说:细水长流。其实在玩伎俩,一点一点沽合起来比一次沽满量多!那大瓷盆放一两酒低低的淹着盆底,他计较说:量不足啊!卖酒的只好再给勺了点。后来让卖酒的给识破了,就不再这样卖给他。他自己也感觉不合算,一两酒喝完后再走一大段路回去沽,走着走着全走散掉了。浪费!于是,他又想了个招,一次沽三两,一口气喝光,随即喝下两大碗热乎乎的地瓜粥,酒劲立马上来了。热血澎湃中我七叔公头有点晕晕的,他便醉了。

 

自从镇政府拖欠了津贴费,我七叔公便没了沽酒钱。连那三两地瓜烧都买不起了。我们地瓜县盛产地瓜,也盛产价廉物美的地瓜烧,又称“牛酒”。当过生产队长的七叔公还记得,早年春耕时总要上公社打条子,到供销社买几瓮地瓜烧给耕牛们喝。春耕时牛太累了。灌以地瓜烧给它们解乏,睡得舒坦了,第二天方有气力继续卖命。乡下人便称这酒为“牛酒”,当然也隐含“像牛一样劳苦的人喝的酒”的意思。镇政府有意拖欠我七叔公的津贴费使他喝不到地瓜烧,近乎不给累倒在地的老牛喝上一口“牛酒”,残忍。但我七叔公并没这样想,他只是对着空空如的酒盆,万分惆怅,想着如何弄得一杯饮乎!最后,他决定卖掉家中仅有的一只老母鸡。该母鸡养于七婶婆健在的时候,如今老得下不了蛋了。但它犹能卖了换酒,不能说全无用处的。这使我七叔公心花怒放,他抱着它上县城。

 

 

我七叔公颇有些时日不上县城了,一到街头顿觉胸中郁积的闷气消了许多,便傻头傻脑地东张西望。我们地瓜县的县城不大,街道也不宽敞,但凡是天气晴和的日子,倒也热闹,商家们挖空心思地做促销、搞活动,纷纷将好的商品呈现出来,就为招徕你掏腰包。逛街的红男绿女也多了,不想买东西出来看看也好。我七叔公并不看那些打折的服装,买一送三的厨具,和有奖销售的火腿肠、老醋、洗发香波;更不看来来往往挑选商品的家庭主妇或外来打工妹。他就专往商铺摆酒类的橱窗前凑,看上面琳琅满目的外国红酒、国产醇白、黄酒,还有据说有股马尿骚味的啤酒,这些都贵,他买不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嗓子眼里蠢蠢欲动的酒虫子压了下去,便在一处看到一大堆清仓处理的厦门高梁(临要过期),大瓶装的才卖两块八。他拍了拍怀里抱的老母鸡脑袋,言下之意:全靠你了。我七叔公并没有急于往农贸市场去卖鸡,他抱着老母鸡先上县政府一趟。这次来县城,他还有一事要顺便办一下,找以前公社的老领导,现已上调到县里分管农业的杨副县长反映情况——有关刘宝贵伙同镇里干部企图卖掉梯田与五朵水库的事。杨副县长公务繁忙,一看到老基层来了,还是放下手里的事,将他让进办公室。

 

他们在里面谈了很久。直到怀中的老母鸡不耐烦了,它扑腾扑腾地乱蹦,竟把一泡黑白分明的老鸡屎拉在杨副县长办公室的地板上。我七叔公方才醒悟还有正事要办呢。他辞别了杨副县长。杨副县长一再留他在食堂吃午饭,他说不用不用啦,还得卖鸡去。农贸市场并不远,从县政府出来跨过餐饮一条街,再穿过一条巷子就到。这时赶去虽说快要散市了,但老县城人买东西并不赶早,他们总待人群稀疏了才优哉游哉晃出来,专淘旁人看走了眼的好物事。像这样经年的老母鸡,宰杀洗净放姜葱配以鱿鱼母能做一锅好鸡汤,鲜美又大补,只有识货的人才晓得买。七叔公指望它卖个好价钱。

 

我七叔公早年福相,体肥而鱿鱼肚。如今少了酒肉的滋养,饿瘦了,通身肥肉不知跑到哪去,只剩松垮的老皮像吊只破布袋。他怀抱母鸡走在餐饮一条街,一晃一晃的。这条街上聚集全县半数以上的酒楼、饭店、风味小吃馆。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肉香、辣椒和葱姜呛锅的香气,假如有多年食欲不振的老病灶,我建议他别喝中药了,直接上这来熏陶熏陶,马上就有了胃口。我七叔公肚里正饥却万万闻不得这酒肉香味,他越发使劲咽口水,口水越发往上涌,感觉此生从未如此汹涌过。一一看过川菜馆招牌上画得惟妙惟肖的“水煮活鱼”,“厦门卤味”挂在玻璃橱的肥猪头、大蹄膀、烧鸡、烤鸭子,“石狮牛肉馆”现捞现拆的鲜肉粽,裹着三层肉、鸡蛋、香菇、虾仁,一碗碗端上来的牛肉羹撒着葱珠姜丝;深沪马加粳、芥菜饭、鱼丸,滚烫的“闽南面线糊”里剪了一小段猪肥肠,白花花的油块正化着又剪下了一条油炸桧;“沙县小吃”的扁食和掺了花生酱的拌面,香喷喷;海味酒楼的蒸海蟹、椒盐虾姑、香煎鳗;还有各色小吃店的炸萝卜糕、水煎包、饺子、肉饼、大馒头、马蹄酥,等等等等;他食指大动,不能自己。最致命的莫过于“日日醉”酒楼门前立着那个大酒瓮,尤其让他迈不开脚步。七叔公又一次拍了拍怀里老母鸡的脑袋,老母鸡纳闷了:老头今天有毛病,每看到酒瓶就拍我脑袋!?它百思不解其脑袋与烧酒内在的关联——这像是奶瘾上来的小孩子吮一吮手指,我七叔公酒瘾来了拍拍老母鸡脑袋便能稍为抑止。这时,“日日醉”里有人喊:“再也喝不下了……”,一群人推开大半桌吃剩的酒肉,有的买单,有的找外衣,斜咬着牙签酒足饭饱的走出来。前面一位是镇政府的土地管理员,还有三个也是镇里干部,最后结帐了才走出的是五朵村生产队长刘宝贵。

 

我七叔公心想,他们不是说在镇上开会,怎跑到县城吃饭喝酒呢。他闪到角落看他们纷纷打过一阵饱嗝又咬起耳朵,各自暧昧地笑着,然后相拥走去。我七叔公紧跟后面。前面就是地瓜县闻名遐迩的“水巷”。“水巷”之所以出名在于发廊众多,多得密密码码。这里的空气弥漫着廉价香水、脂粉、洗发露的气味,触目皆是丝袜、低胸衫、红裙子、白腿、肥乳和娇娆的媚笑……在此,我也建议严重阳痿的患者别再针灸了,只须到此一走,便可起你沉疴。拙作《黑狗公》曾以此处为原形作过描述:“这里有个顺口溜说:五块就五块动作你要快,十块就十块纸巾自己带,一百就一百姿势由你摆,一千就一千陪你一整天。说的是流莺们浮动的价位,其实不然。真正的明码标价是:打飞机三十,吹箫五十,做爱一百,全套一百五。”说明这里的活动很广泛,各种色情服务应有尽有——就怕你没那个经济和体格来“消费”!而此时我七叔公纳闷了,不明白干部们来这有何“贵干”。可见别人喊他“戆撞钟”不是乱喊的,很多事他比较外行。他躲在电杆后头看着,通过以下情景长了见识:刘宝贵领着干部们走到一家“爱丽丝发廊”门前,他颇有风度地打了个榧子,打里面款款走出一“妈咪”。看来他是这里常客,妈咪说:“哎呀,刘先生好久不来照顾我们生意了。”她故作幽怨的嗲声嗲气让刘宝贵很受用,他说:“这不是来了嘛。一同来了朋友们,给介绍几位‘亮’点的。”妈咪一叠声说道:“保你满意,保你满意。”说罢挥手一招,眨眼工夫便有“青青”“红红”“阿紫”“阿兰”等多位“小妹”前来“接客”,花团锦簇,莺歌燕啭,煞是热闹。干部们看来皆不是新手,稍顷即各依个人喜好速配了环肥燕瘦的南国佳丽或北地胭脂。妈咪问:“各位做什么服务。”干部们齐声说:“打炮,打炮。”然后,一人搂一个往里间各就各位了。

 

有句俏皮话说:炮兵打炮,炊事兵背黑锅;可见“打炮”不是件光荣的事。我七叔公也听说村里的一帮老光棍曾结伴到城里发廊“按摩”过,老光棍缺少“爱情的滋润”,这样做犹可原谅。据说刘干部也偷偷去过几回,尽管柳眉俏晚年染上“洁癖症”,整日里不停地洗刷身子,不让他近身做那污浊事,但也不能成为他找小姐的借口。此时,七叔公亲眼目睹刘宝贵领着镇干部进去发廊做按摩,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傻了,恍惚得连怀里抱的老母鸡挣脱了都没发觉。

 

老母鸡被我七叔公抱在怀里大半天大概有些厌烦了,趁他出神时便下来活动筋骨。后来看我七叔公还不注意到,它就随便溜达一下,这一溜达便如黄鹤杳然。待到我七叔公回过神来叫苦不已,到处找也找不着了。要知道,在发廊门前找鸡,别人都会为他指向一涂脂抹粉的发廊妹。所以不等“炮兵”们打完炮,他便空着双手回家了。丢了鸡他并不特别懊恼,此时更多的是愤慨——愤慨刘宝贵同镇干部竟公然去发廊按摩!难怪他们在镇上开完会不在食堂吃饭。大老远跑到县城来,吃饱喝足了,正好按摩……腐败!真是腐败!看来都是刘宝贵买单请的客。所以镇干部和他穿同一条裤子,狼狈为奸就想卖掉五朵村民赖于存命的梯田和水库!其实,我七叔公还一事不了解,全县所有饭馆、酒楼和娱乐场所开具的发票都是一样的,刘宝贵能将这“按摩”的小费当作“接待费”拿到公家去报呢。花公家钱买自己的人情,何乐不为?只要领导们“爽”了,他刘宝贵也爽了,便可以欲所欲为。在这点上我七叔公倒也有心得,他曾为了保全社员们的自留地请过上面的人到自己家喝酒啃咸猪脚。

 

“戆撞钟”去卖鸡把鸡丢了,也就买不成降价的厦门高梁,本打算还到“餐饮一条街”吃块萝卜糕喝碗面线糊开开荤不枉此行,全因刘宝贵和镇上的干部到发廊“集体按摩”的事给搅了,他饥肠漉漉一肚子气,刚走到村口,有人出于礼貌地问他一句:“陈撞钟,吃饭了吗?”他没好气地脱口而出:“我按摩去了。”所谓的“神经线搭在广播线”,大概就这情况。类似此还有小品里宋丹丹问赵本山抽烟吗?他说我不喝茶。我七叔公的这个回答也很经典,从此在五朵村传开了。有人觉得很好玩,也有人不相信。所有的人都想亲自试问一回,偏生接下来他又三不五时跑县城(找杨副县长),好事者自是不肯错过机会。“哎,今天还按摩去?”“戆撞钟”的回答当然不会是:“我吃饭了。”自从这事以后他感觉人们重新关注上他,仿佛回到当生产队长的时光,所有的人见面都向他问好!他越发来劲了,说:“按了,按了。”

 

不知自何时起,五朵村村人忽视了一位曾经追赶豹子的人,一位“农业学大寨”的“先进标兵”,一位早年的青年偶像,一位“权倾一时,威振八方”的生产队长。他的儿子们看他老了,把他请到祖宅去安身;他的村民们嫌他讨厌,不让他家里去看电视,不相信他“土地不能卖”的论点;他的继任者没等他话讲完就取消他的“话语权”,没等他死了就要卖他艰苦奋斗的成果;他的新上级甚至不知他是什么人,只当他是一无聊的“上访户”。而他终于在一句“今天,你按摩了吗?”重获关注,从而得到慰藉。但他重拾起的不仅仅是尊严,更有诸多的实惠呢。

 

我四位狗表舅首次来到祖宅看他们老父。他们说:“爸,你要低调,低调啊!”他们又说:“我妈过世了,您寂寞,我们能理解。”“您去找小姐按摩,我们也能理解。”“哈哈哈,这证明您老当益壮,是我们做晚辈的福。”“但,您别弄得满城风雨。”“人家刘干部偷偷去了,就是不声张……”不知哪阵风把镇政府的有关干部也给吹来了。他们说:“老同志,您想发挥余热,我们理解。”他们又说:“您搞搞黄昏恋,也就得了。”“再不行,老夫少妻也挺符合时代精神。”“但,您就是别去嫖娼的。”“这是给基层干部脸上抹黑,给党和政府抹黑。”——他们当中没有一人能真正理解我七叔公的心,因此,他语出惊人:“妈的,老子连饭都快没得吃了,还按摩去?!”假如我七叔公果真按摩去会让他儿了们没有面子,这是一定的。镇政府“有关干部”不怕丢面子,但怕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让民众注意到他们也有此嗜好,就不大好。尤其是最近阶段,卖梯田和水库的事让县里领导给压了下来,杨副县长特别说到一点:“我们的干部中有一部份人在变质,脱离了群众,而亲近了小姐……”非常时期还是别出纰漏,挨过些时日再想办法把刘干部一手创办的农场给卖了,刘干部可是好说话的人呢。

 

他们说:你别去按摩。我七叔公说:我没饭吃。所有的人都本着息事宁人的宗旨,最终达成一个协议。镇政府恢复对我七叔公五十块津贴费的发放,并补发此前所欠部份;四狗兄弟每人每月向他们老父提供五十块赡养费。这二百五十块,就为了让“戆撞钟”有饭吃,别再在人问他“吃了吗?”时答以“嫖娼去”。就这样,我七叔公因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答非所问:失去关注,而重获关注;失去尊严,而重获尊严;失去话语权,而还能说点话;失去赡养,还能有一点饭吃,也能喝点小酒了;得以安度晚年。

 


经典名著经典散文经典语句

防采集机制启动,欢迎访问mlbaikew.com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晚年发布于2021-06-01 19:00:36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