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黎氏，后妈变狼杀子

龙门谢中条者[1]，佻达无行[2]。三十分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3]。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4]，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5]，山径殊难。”妇仍不 顾。

[1]龙门：古县名，北魏置，因县西北龙门山得名。龙门有个叫谢中条的人。

[2］佻（tiāo ）达：轻薄。

[3]萦（yíng ）累：纠缠牵累。

[4]媪（ǎo）：老妇人；翔步：缓步。

[5]纤(xiān)步：女子柔弱之步履。

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6]，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7]，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8］，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 入静壑[9]，野合既已，遂相欣爱。

[6]遽（jù）：着急，仓促；挲（suō  ）：摩挲，抚摸。

[7]挽（wǎn）：拉；跌蹶（ jué）：蹶，跌倒。形容步履困难，跌跌撞憧。

[8]燕婉：亦作“嬿婉”。指夫妇和爱之情。

[9] 缓我，当相就耳：放开我，我就从你。壑（hè）：深谷，深沟。

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 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10]，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11]，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 

[10]殁（mò）：死；块然：孤独的样子。

[11]鳏（guān）：无妻或丧妻的男人。

妇踌躇曰［12]：“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13]，亦只平平，我自谓能 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14]。”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 何干与？”妇亦微纳[15]。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16]， 每以我为奇货[17]，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

[12］踌躇(chóu chú)：此据青本，手稿本作“筹蹰”，犹豫不决。

[13]袜履款样：袜子鞋子样式。

[14］诮（qiào）让：谴责，责备。

[15]纳：接受。

[16]伯：指夫兄。

[17]以我为奇货：奇货可居，指借以谋取钱财。

[18] 允谐：不允许（成亲）;忧皇：忧虑，心神不安。

妇曰：“我亦恩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19]。”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 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20]，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21]，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22]。

[19］恩之烂熟：考虑好多遍；两非所便：对两人都不利。

[20] 即入遣媪讫：接着进家打发老妈妈走了。

[21]嬖（bi ）爱：宠爱。

[22］反关：自外关闭门户。

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闼而入[23]，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24]，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 矣。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25]！

[23]排闼：推开门扇。

[24]鲜血殷地：鲜血满地。

[25]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何况想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中找贤妻。